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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野行(3)

黜龙 榴弹怕水 31437 2025-09-04 09:36

  七月下旬,河北秋气初显,四野间全都是渐渐成熟的庄稼,风一吹,黄绿色的粟浪便顺风波动……这幅盛景,无疑验证了许多人的说法,今夏的旱灾只是减产,某些人多虑了。

  “谷子得比丰年小一圈。”上午时分,清河郡清河县最北面的官道上,挂着一把军剑的十六七岁小娘刚刚从对面田地里走上来,眉头微微皱起,正是黜龙帮大头领窦立德的独女,新任的巡骑什长窦小娘。“清河这边的收成明显比平原差,平原又比渤海差……”

  “补种的麦子更差。”官道另一侧的清漳水河堤上,立着七八名骑士,正牵着马在河堤上吃草的,其中一人随口接到。“毕竟是补种的……今年春日那一战,说是专门等春耕后才开打没耽误事,可清河自家备战太紧张,还是耽误了春耕。”

  小娘闻言愈发蹙眉不止,却又向清漳水对岸望去,忍不住来问:“对面的经城也差不多吧?前日送谢分管过去,来往的匆忙,忘了去查探了。”

  “我觉得差不离。”河堤下,还有几个正在饮马的,也有人来答。“本就是清河的县,春耕后才被襄国县抢走。”

  “那襄国郡那里呢?”窦小娘继续来问。“是不是会更好点?”

  “不知道,没去过。”有伙伴随口来答。“前日送谢分管他们一行人,也只是到经城城下。”

  其余人也都附和摇头。

  随即,自然有人好奇来问:“窦小娘,你问这个作甚?”

  “不要叫我小娘……我入队时取了新名字的,喊我窦红线!”窦小娘认真更正,然后方才来言。“主要是觉得,日后咱们迟早要跟襄国、武安这些地方打起来,想看看他们成色……都是旱灾,他们却没有打徐州这件事,也没有之前春耕后打平原的事,会不会比我们更好一些?最近咱们这边不是到处在查探旱灾具体的情况吗?”

  “可以去问问。”一名稍微年长的伙伴,看佩饰应该是带队的伙长,当场想了一想,倒是给了个可行的主意。“或者干脆走一遭,自家去看,谁还看不懂地里收成?”

  “可、可行吗?”其他人诧异来问。“窦小娘说的是襄国郡内,不只是经城。”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可行。”那伙长点头来答。“平日里咱们不就经常过河去经城跟宗城侦察吗?对面也早习惯了,尤其是今年秋后,宗城那里还硬气些,经城就老实多了,那多走几里地看看又如何?就像小娘说的,趁着这次旱灾看看地里收成如何,基本上就能知道襄国郡内上下的成色。”

  “那便走一遭呗。”

  “反正咱们是边境巡逻……能侦察到对面内情,不比在这里检查商队强?”

  “就当送谢分管他们送到襄国郡城便是……”

  “按照规矩,只要不是要紧军情,是有三日便宜时间的。”

  其他人也多心动,窦小娘原本还想继续更正自己的名字,但听到伙长认可自己的想法,还准备过河专门去侦察,反而不好开口了。

  一众边境巡骑,本就是侵略性与行动力极强的,既定了主意,便毫不犹豫动身,然后也不走正经浮桥,反而寻了上游一处浅水野滩,二三十骑直接浮马而过。

  不过,接下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因为经城县这里,地里的收成就明显不如漳水以南了。思来想去,众人也只能认为是五月六月间,这边救灾不利。

  “他们觉得这是清河的县,占了也只是抢着清漳水来防备我们的,所以不愿意尽力!”窦小娘当即带着愤懑给出了判断。

  其他人也都认同。

  “不要多说了。”倒是伙长老成一些,迅速下达了军令。“赶紧往西边走,到巨鹿县看看……省得耽误晚上回去。”

  众人自然无话,不过,当他们试图穿过狭长的经城县南部区域,正准备进入襄国郡巨鹿县的时候,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群意外之人。对方约百余骑,只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黜龙帮的巡骑们还以为是襄国郡的郡卒,本想迅速脱离,但马上,随着对方其中一骑跃马而出,主动远远招呼,他们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窦小娘,许久不见。”苏靖方远远便笑容满面,高声来打招呼。“你们黜龙帮是准备对襄国动手了吗?这都要进巨鹿了!”

  很显然,这是武安郡的人。

  且说,自从宗城被武安郡夺取,当做防御黜龙帮的前线,而黜龙帮又启用了专门的巡骑制度以后,俩家就经常碰面……气氛总体上是融洽的、克制的,因为双方的经贸往来、民间交流是非常通畅的,双方最高层之间的政治互动也明显比其他各处要友善的多……但也有明显的竞争心态,毕竟有军事对峙客观存在。

  黜龙帮的人不说,但一直认为过个一两年、两三年,机会一来就要并吞河北,武安郡不可能躲过去,所以常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应的,武安郡上下也有很强的防御心理,以及对自己战斗力的强烈自信引发的某种跃跃欲试之感。

  这种情况下在第三方的地盘上遇到,窦小娘自然准备开口嘲讽,而且她也有嘲讽的底气,她的修为比苏靖方要略高一些……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嘲讽对方,因为苏靖方侧后一人迅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将。

  此人护体真气似有似无,俨然是个极少见的卡在凝丹层面上的女将了。

  武安郡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似乎也只有一人。

  “是樊将军吗?”窦小娘心念一转,绕过苏靖方,直接朝女将拱手。“樊将军,你兄长樊头领多有言语叮嘱,让我们见到你务必传话,请你回家。”

  樊梨花难得被苏靖方撺掇着出境做事,刚刚上来,就遇到黜龙帮的人,也不免尴尬……时过境迁,她早不是当年带着一丝固执,难以接受长兄死亡次兄投降的樊氏大小姐了,尤其是来到河北后,看到满目疮痍,对战争也有了一点认识,加上唯一的现存至亲在黜龙帮内越来越稳妥,自然立场消磨……唯独话又得说回来,她跟着张十娘,带着人来到武安郡中,早早也寻到了自己的新位置与新价值,也同样不可能轻易为一句话便弃了这里的一切罢了。

  而回到眼下,这么一个小娘对自己轻声软语来对,她也不可能使出来姑奶奶脾气,便拱手回去,老老实实回了些客套话。

  樊梨花与窦小娘的接触,极大缓和了在场的气氛,苏靖方似乎也不好再生事,只立在一旁装无辜。

  双方聊了一阵子,大约消除了一些敌意,熄了武装冲突的可能,但还是各怀心思……侦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监视,只一起往巨鹿方向而去。

  而抵达巨鹿之后,窦小娘一行人轻易得到了原本想要的答案——襄国郡境内的田地收成居然也不如黜龙帮境内清河一带的来的好。

  看的出来,襄国郡郡守陈君先是个救灾不力的废物。

  然而,事到如今,得到答案的窦小娘等人此时却并不着急回到边境线上去了,而是选择继续尾随苏靖方一行人……边境巡骑,这个时候要是撤了,才是真正的失职,尤其是他们前日才护送了自家处置外务的头领进入了襄国郡。

  这个时候,武安郡的人忽然也到襄国,俨然有些说法。

  与此同时,明显从宗城出发的苏靖方那帮人居然也没有驱逐嘲讽的意思,反而任由他们跟随。

  不过,就在双方各怀鬼胎之际,他们丝毫不知道的是,黜龙帮外务分管谢鸣鹤正在襄国郡内当座上宾。

  “我们首席的意思很简单,请陈府君写个公开的布告……其实布告我们已经帮你写好了,替你宣讲布告的人我都一起带来了……主要是就要阁下承认自己在民政上欠缺能力,以至于在旱灾中袖手无为,不能救治下百姓;军事上也缺乏历练,不能安靖地方,消除匪患,以至于地方治安恶化,影响到了整个河北中西部;文化上也难务实,不能遵循我们的建议使襄国郡百姓都能够享受到公平的筑基、识字机会……而也正因为以上种种,引起了我们张首席的震怒,他便遣人来呵斥陈府君,让陈府君让贤于李定,陈府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惭愧万分,愿意就此让位。”襄国郡郡治城南的龙冈堡大堂上,坐在客位的谢鸣鹤言辞诚恳。“这样陈府君不就能躲掉大祸了,泰然归乡了吗?”

  陈君先坐在主位上,面色为难,听到最后干脆直接掩面低头:“这也太……太过分了!这般布告发下去,我要为天下人笑的,汝南陈氏的名声也要大大损耗的。”

  “陈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勉强算是名门之后,今日就先以私人身份告诉你一个道理,那便是你个人名号如何,是好是坏,对家族声望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陈君先状若茫然抬头。

  谢鸣鹤见状,心中了然,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家族声望这个东西终究是靠两件事……一个是能不能把家族延续下去,另一个是延续过程中有多人能做官,然后做到什么份上……说白了,就是看你们家做官的总和。至于说什么个人声望好坏,做官做得好坏,其实并无太大关系。你汝南陈氏,祖上固然有许多出色人物,可真没有丢人现眼丢到史书上的人吗?你还能不认祖宗?非要说些不好听的话,那就是史书上留下坏名声,也是有用的,最起码比史书上留不下名字更要得。所以,谁也不要用什么家族声望来做遮掩。”

  陈君先略显尴尬,却没有吭声。

  “当然,这是私人的劝诫,接下来是公务。”谢鸣鹤见状,音调忽然又高了起来。“你以为,有些事情由得你吗?”

  “那由得你们?”陈君先终于愤然摊手。“若是那般,你们黜龙帮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来取襄国郡?我找你们,是请你们帮我抵御李定的,结果你们却只是让我把地盘让出去!”

  听他言语,居然是李定试图顺流而下,对他施行兼并。

  “陈府君,你这话就不知好歹了。”谢鸣鹤冷笑道。“你自己无能,好几年了,连黑山里都清理不干净,引得太原不满,引来李定觊觎,堂堂一郡太守不敢住在郡城的郡府里面,只能跑到城南山里的军堡待着,想投降都怕落得一个客死他乡的地步,所以来求我们……我们也给了你方案,你只要按照我们的方略做点表面上的事情,就许你带着家眷从我们的地盘安然归乡,你还想怎么样?”

  陈君先终于叹气:“我找你们来,多少是想着,太原不仁,武安不义,把襄国郡卖给你们的……”

  “我们不会上当的。”谢鸣鹤嗤笑一声,摇头以对。“襄国郡这破地方……东西狭长,横切了浊漳水中间一块,拿了容易,却怎么守?李定年富力强,状若饿龙在南,薛常雄这头老虎虽然蔫了,却如何容忍我们取他的上游?便是太原也断不许我们取下临山的郡国,直接威胁他们。北面赵郡那边,更不要说了,赵郡的张太守怕是要吓得也跑掉,到时候我们取不取?取了信不信幽州人也要掺和一脚?我不信陈府君不懂这个道理。你不就是想把我们扯进来,弄个多方混战,求个乱中求生吗?还是说另有诡计?”

  陈君先沉默了片刻,半晌方才开口:“话虽如此,可一郡之地白送给你们,你们那位张首席居然不动心吗?”

  “我们不缺地盘,也不缺什么声望,更不需要跟谁证明实力,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调理内功,最起码把今年的旱灾熬过去,等到江都或者东都出事。”谢鸣鹤无奈答道。“然后真要再大举扩张吞地盘,也肯定是要从河间开始,往幽州去……”

  “这份定力,确实了不起。”陈君先沉默了片刻,方才叹气道。“张首席三年而成大局,绝不是浪得虚名。”

  轮到谢鸣鹤不说话了,作为外务分管,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腻了。

  两人就在这个可以远远眺望襄国郡郡城的龙冈堡中沉默相对了一会,然后还是陈君先开了口:“可还是觉得太丢人了。”

  “丢不丢不是陈府君说了算的,你只要想回汝南老家,总得求到我们,只要阁下入境,我们照样可以用阁下的名义补一份,只不过那样的话不免失了大部分效用,也显得不够坦诚。”谢鸣鹤认真劝告。“我再提醒阁下,阁下真不要觉得自家还有救,还能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继续撑下去……徐州一战后,地方官都认清形势了好不好?反的反,乱的乱,谁在乎你这个郡守的身份?!接下来就是肆意兼并,强者居上,弱者食尘的局面,你撑不住就是撑不住,不要再挣扎了!而且李定是冲着地盘来的,是诸侯侵攻。刀兵之下,阁下莫说颜面,便是你家里人与你个人性命,都难保证。”

  “所以我才往将陵求援的。”陈君先哀伤道。“我原本以为世道还能将就下去,结果你们徐州一战,弄出来一堆鲸鱼骨头,反而戳破了这层遮掩……我能如何呢?我不过是个寻常郡守,处在这个位置,就好像处在虎狼堆里一般。”

  “你也知道江都那里只是遮掩?没我们,照样会被人揭破,你也迟早要走。”谢鸣鹤幽幽道。

  “那我还有一问。”陈君先思索再三,继续来道。

  “只要阁下配合,万事好说。”谢鸣鹤放松道。

  “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示好李定?还是李定仗着跟你们首席的交情跟你们早有谅解与交通?”陈君先继续来问。“又或者说,真如传闻那般,太原英国公跟你们首席有联络?白三娘要学女凰乃至于赤帝娘娘做个女帝?”

  “阁下想太多。”谢鸣鹤无语至极。“首先,我们黜龙帮既是天下义军盟主,并且视自家为河北霸主,那没理由邻郡出现兼并战争而不露面;其次,便是要尽量离间李定与英国公……所以,不光是阁下这边要被我们首席一纸令下让出一个郡来,李郡守那里,也有一份表彰文书贴满河北,让天下人都知道,李定能得到襄国郡是因为他主动反魏了。”

  陈君先怔了片刻,终于苦笑:“就眼下局势来看,李定也反驳不得,反驳了也没人信?天下人只会以为他跟周效尚一般无二。”

  “他此举本来就跟周效尚无二,都到这份上了,打没打最后的旗号还有人在意吗?”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多少是要让一些特定的人来信,他是我们黜龙帮的外围……而不是其他人的,让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如此而已。”

  “我答应。”陈君先想了一想,忽然应声。“能让李定吃口闷亏,我心甘情愿丢些脸面。”

  谢鸣鹤当即大喜。

  隔了一日,将计就计,将窦小娘一伙人控制在身边的苏靖方成功抵达了自家师父指定的交通要冲南河县,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没错,窦小娘等人自以为自己是在履行职责,监视了苏靖方一行人,但实际上,却是苏靖方将计就计,用一个简单的手段,反过来在秘密军事行动中控制了不好发生直接武装冲突的黜龙帮哨骑。

  双方只打了一个照面,他就想到了这个计策。

  至于说苏靖方和樊梨花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袭控制南河,最起码控制南河县东侧官道桥梁,控制此处,便可以有效阻止襄国郡郡守陈君先向东逃窜,然后背靠黜龙帮继续抵抗。

  看的出来,李定也是很了解张行了,他知道徐州战后后悔不迭的张行绝不会再擅自出兵,尤其是对襄国郡这种楔入河北西部地区的麻烦州郡,但是他也知道张行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尝试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凭空捞些便宜。

  在李定看来,最麻烦的就是陈君先东走,在襄国东侧背靠黜龙帮,成为新的缓冲势力,这对于忍耐了许久的李定而言,简直难以接受。

  “要不入城吧!”眼见着桥梁这里的士卒根本不敢拦截,苏靖方犹豫了一下,主动向樊梨花建议。

  “入城吗?”樊梨花莫名慌乱,同时看向队伍后方的黜龙帮巡骑。“就我们百多号人?”

  “足够了。”苏靖方也看了眼窦小娘一行人,他知道对方慌乱的真正缘故在哪里。“到这里也不用遮掩了……一则,接下来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生疑,然后回去汇报,反而是直接取城,说不得能让他们继续警惕,好奇跟随,再拖一拖;二则,他们跟过来,我们说不得可以狐假虎威,借黜龙帮的名义坏了城内守军的军心;三则,不管是截留陈君先,还是阻止黜龙军来援,控制城池都比把持桥梁要好一些。”

  “前两个我懂,最后一个怎么回事?”樊梨花想了一想,继续来问。“黜龙军真来,我们一百骑,城里和桥这里,我们都拦不住吧?”

  “那是打起来……问题就在于现在两家打不起来。”苏靖方坦荡来答。“既打不起来,占了城池便是先占了便宜,让他们不好攻城。”

  樊梨花恍然:“既如此,咱们就入城……你装作是郡城来的使者,我在后面直接擒了驻军的那个副都尉!控制城防!”

  二人商议妥当,便毫不犹豫,继续往前方城池而去,而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计的窦小娘等人商议了一下,居然还是大着胆子决定跟进去——他们倒不信武安郡这群人要卖了自己,也确实想知道这群人想做什么。

  当然,三日便宜时间将至,他们也还是分出一人直接回去的,同时商议妥当,一旦弄清楚如何,立即折回汇报。

  且说,秋日和煦,风和日丽,地处要害的南河城城门大开,丝毫没有防备。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城门前的路口处,许多路人都在聚集,只围着一个贴布告的大树汇集,居然将路口堵塞,见到兵马也只是稍微警醒,并没有惊吓逃窜的意思。

  苏靖方搞不明白了,便主动来看,窦小娘等人也自然上前。

  结果,相隔数十步,便闻得里面有人在树下大声宣讲: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你们……咱们陈郡守干的有点差,而如今河北做主是黜龙帮的张首席,所以张首席就把陈郡守给撵回家了,把咱们襄国郡给了南边武安郡的李郡守来管……李郡守是张首席的结义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心腹下属,所以要交给他……至于说专门贴出来这个布告,一个是陈郡守觉得对不住大家,主动给郡中下《罪己告》认错,另外一个便要大家不要惊慌,见到些许兵马往来,都是寻常,因为武安郡的人肯定要来接收一下的……大家趁着秋收没到,安心去山里寻些枣子,好补上旱灾的欠缺,才是正理。”

  苏靖方等人目瞪口呆。

  窦小娘看的清楚,那宣讲之人正是自己之前护送的谢鸣鹤一行人里的一位,不免茫然诧异,然后认真来问身侧之人:“是这样吗?你们是来接手城池的?可为何还瞒着我们?有什么意思吗?”

  饶是苏靖方奸猾如鬼,胆大如龙,心细如发,此时脑中也只是一团浆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两百章 四野行(4)

  襄国郡郡城南侧数里,有一座小山,唤作龙冈,而虽然是山岗,却莫名在顶上有一口巨大的井,井中无论涝旱常年水位不减,且井水甘甜可口,所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地便建起了城堡,成了是著名的驻军点,也成了襄国郡实际上的军事防御核心。

  它的存在,其实类似于武安郡那边的那个巨大的黑帝观……要是搞个低端战略游戏,迟早有个专门的建筑序列那种……实际上,两者之间也是有联系的。

  据说,时值某朝末年,天下大乱,兵灾不断,又逢河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便有人请南面黑帝观的人出来求雨,结果一名从北地荡魔卫过来的司命莫名恰好在观中,闻言便直接走出来,测算数遍后,抵达此岗,然后以真气刨地,不过三尺,便刨出来一只胳膊粗的死龙。

  死龙一出,当即降雨,而所刨之地,便是那井。

  龙冈也得名于此。

  后来这位司命带着龙尸北返,才有人反应过来,说此龙非是死龙,而是尸龙,是红山那条死掉的真龙与至尊之血混合后,又遇到了天下大乱的煞气与怨气,孕育出的怪胎,也是这次旱灾的根源……而彼时,尸龙正准备掘地而出,逍遥自在,为祸人间。

  只不过,这红山到底是黑帝爷座下的真龙所化,那让赤帝娘娘流血的一刀也是黑帝爷亲自动的手,荡魔卫不能不管,尤其是那大司命素来知晓天下万事,所以提前派一位司命长途跋涉过来处置。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然而,且不提这些典故,只说张行穿越第五年的初秋,李定自武安大黑帝观的演武场直接出兵,过沙河而不入,五千武安卒急行军不断,直趋龙冈堡下,却显得有些失了气势。

  因为龙冈堡大门敞开,并无府君陈君先踪影,好似一拳打到了空气中。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当他带着部队转向对面的郡城时,却是彻底暴怒了——原因不言自明,他看到了老朋友张行送给他的礼物。

  甚至见到了谢鸣鹤。

  “张三贼!张三贼!张三贼!”

  李定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压抑不住的暴怒,其人挥舞佩剑,真气纵横,将布告栏劈的粉碎,而他身侧,数千武安卒正在入城。

  劈碎布告之后,其人复又转身来问:“他想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向他动手吗?!”

  “我家首席说了,若是李四爷发怒、质问、威胁,便直接告诉他,他那般行径,只是无能狂怒。”谢鸣鹤束手立在城下那已经碎成渣的布告栏旁边,面无表情,言辞清楚。“因为他忍了三年才有伸张机会,断不敢此时向黜龙帮作战的,否则便是一辈子的野心与孜孜以念被断送……而且,若是他明知道张三必然要来插一脚,却只以为自己能拦得住,是看不起谁呢?张三都还知道,自己打仗肯定要被李四占便宜,只能靠人多势众地盘广来逞勇呢,这李四怎么忽然这么蠢了?是利令智昏吗?”

  一番话下来,李定呆若木鸡,倒是逼得苏睦立即转身,尴尬催促部队入城,同时让人尽量绕行此地了。

  过了好一阵子,李定愣了一下,冷笑一声,手上的真气渐渐卸掉:“谢头领倒是越来越得张三的味道了。”

  “不敢,不敢,只是替人说话,这本就是我家首席的原话。”谢鸣鹤正色来答。“换成我,必然要礼貌许多……不过看起来两位到底是至交,张首席的言语果然有效,这法子,我也学不来。”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你们这么做没用,我会宣告下去的,我李定是朝廷官员,跟黜龙贼势不两立……”

  “那是阁下的自由。”谢鸣鹤依旧坦荡。“不过我要提醒李府君几件事……是我以黜龙帮分管的身份提醒,不是替我们首席来提醒。”

  “请说。”李定伸手示意。

  “首先,阁下的音量没有我们大,阁下只有两郡之地,而若要讲说话这个事情,我们张首席随便一句话,便可以让天下二三十郡一起屏息来听!”谢鸣鹤昂然来答。

  被张行硬生生气到冷静回来的李定无可辩驳。

  “其次,这件事情是三方的,黜龙帮、李府君、陈府君,李府君自说自话,但另一个当事人陈府君和他的家人,此时应该已经到经城了,然后他老家汝南多少算是我们够得着的地方,换言之,陈府君跟我们总是会配合的,只有阁下的言语算是一面之辞。”

  “陈府君已经走了?!”

  “是。”

  “到经城了?”

  “是。”

  李定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继续下去。

  于是,轮到谢鸣鹤继续说了下去:“再次,无论怎么说,阁下都事实上以郡守之身兼并了邻郡,这个是一切基础,是更改不了的事实……阁下说没有反,江都和东都都不会信,周围各郡也不会信,而既然反了,天下人也自然会顺理成章以为阁下从了黜龙帮。”

  “我不会从的。”李定斩钉截铁来答。“清者自清,便是你们造了谣,我扭转不了,可我只要与你们划清界限,你们此举又能得到什么呢?只是让我受辱,顺便占个嘴上便宜?张行难道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既想拉我入伙,如何反而一直这般羞辱我?”

  “这就是我接着要说的了……”谢鸣鹤并未生气。“阁下以为,这襄国郡,真不是我们黜龙帮赠与阁下的吗?”

  李定陡然一怔,血涌到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住:“你们什么意思?黜龙帮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可能在此时扩张,更不要说是往此处扩张了!我瞅准时机,看清局势,自取此郡,竟也是你们一张嘴夺走再送来的?”

  “李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认真来告。“我们没有取襄国郡的意思,取襄国郡是自讨苦吃,这是实话,但是,我们黜龙帮想要阻止阁下取下此郡,阁下又能如何呢?”

  李定陡然沉默了下来,就像之前那次一样。

  “我们有两位宗师,七八位成丹,凝丹都快好几十了,还有五十多营兵马,真的是什么都十倍于阁下……甚至哪里用许多兵呢?只要我们接受陈府君的邀请,然后派雄天王带两营兵进入这龙冈堡,再让徐世英率五营兵压到宗城对面与阁下对峙,阁下真能轻易取下襄国郡?”谢鸣鹤平静来问。“还是说阁下以为,你板起脸来与我们划清界限之后,还有资格获得之前的待遇?”

  话至此处,谢鸣鹤终于抬起了自己束着的双手,却是一手指向对方,一手指向自己:“李府君!咱们俩家之前的心照不宣,是我们在迁就你们,不是阁下迁就我们……现在也是如此。”

  李定安静听完,忽然转向身侧。

  原本听得入神的苏睦立即将头转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而渐渐鼓起的秋风中,代表了李定真正实力的武安卒正在恪守着军纪,并以一种远比黜龙帮行军队列还要严整的姿态继续入城。

  再往后看去,龙冈堡上,刚刚升起的李字旗帜正在迎风飘荡。

  而龙冈堡与襄国郡城之间,则是随风荡漾的麦浪与粟浪。

  李定看了一会,忽然回头,语气也轻淡了不少:“若是这般……谢兄……若是这般,为何黜龙帮要迁就我,甚至帮我得到襄国郡呢?”

  谢鸣鹤便要来笑。

  “我不是说张行……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黜龙帮,他是用什么理由说服黜龙帮的诸位赠我襄国郡呢?”李定更正道。

  “我不知道阁下以为的张首席理由是什么,但他给的理由其实并没有说服我们,反而让我们中有不少人忧心忡忡,只有少数人认可。”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首席如今到底是首席,我们也没好顶的太过……他说,既然战乱不可阻止,旱灾已成定局,我们控制不了的地方,与其交给一群孬种来管,不如交给一些还有些样子的人来管……武安郡是周边诸郡中抗旱最得力的一家。”

  李定干笑了一声:“这话确实没有说服力,换我我也不服……”

  不过,话刚说了一半,他便肃然起来:“但似乎正是张三这厮的言语,他总是这般以天下为己任,慈悲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或者说,傲慢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谢鸣鹤没有驳斥。

  “等襄国这里的军队整编完了,我要见一见张行。”李定再度开口。“当面跟他聊聊,有些事情,他太自以为是了,也算给他提个醒。”

  “我可以去传话。”谢鸣鹤正色道。“看看能不能尽快在秋收前定个日子见一见,不然可能就要秋收很久后了……我家首席对农事素来是最上心的,秋收、秋税、筑基、识字啊,没完的。”

  李定点点头,顺势拱手:“如此,阁下便回吧,我就不送了。”

  谢鸣鹤也点点头,然后拱手而走,算是从形式上将这座郡城交给了对方。

  一日之间,襄国郡全郡易主,而很快,天南海北,便都人晓得,武安郡的李定,做下了永安郡周效尚一般无二的举动。

  而果然,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李定在政治上倚靠黜龙帮的设定。

  甚至有流言平地而起,说黜龙帮张三郎数条鲸骨彻底坏了大魏天下。

  当然了,这就是单纯的流言,张行没有反驳,其他什么人也没有反驳,因为稍微有些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局面是必然的,是江都的虚实在徐州一战暴露出来后引发的连锁效应。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有人能控制住局面。

  李定没来得及去见张行。

  因为就在他夺取襄国郡七八日之后,地方官吏、仓储刚刚接手的情况下,军队刚刚开始整编,实际上秋收已经在河南开始,并要迅速北进的情况下,北面赵郡的张太守忽然引幽州兵入境。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河北。

  但马上,各方势力便意识到张太守此举的某种“合理性”。

  要知道,在这之前,甚至黜龙帮没有北进河北之前,河北西部沿山诸郡,所谓自南向北武安郡、襄国郡、赵郡、恒山郡便是一个隐隐背靠太原的小型松散军政联盟……这个联盟是自保型的,是针对军事实力强大的河间与幽州的。

  而现在,不管李定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管是不是投奔了黜龙帮,反正他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并了襄国郡,然后自然会引起赵郡的强烈恐惧与不安。

  这个时候,原本的松散联盟崩坏,面对着年富力强的李定,赵郡的张太守便要迅速寻求保护。

  他有四个选择——太原、幽州、河间、将陵。

  选择太原,会有很多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如果太原出兵,势必要卷入河北的战争漩涡,这是不智的,不然当初白横秋也不会专门搞个松散联盟了;而且人家白横秋在太原跟东都对峙隐忍了好几年,也没有理由为了诸侯侵攻坏了那股定力和政治上的名誉;除此之外,太原出兵路线也是个大问题,赵郡没有直接连通太原的通路,得从北面恒山郡走,这会更加麻烦。

  当然,李定坏了这个联盟,白横秋可能会比较愤怒,这算是求援的一个正面理由。

  但是,总体来说,太原依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十之八九会求援失败,而且太慢,不能让张太守迅速获得安全感。

  将陵,也就是向黜龙帮的张三郎求援,那就不用多嘴了……襄国郡的破事怎么说?全天下都知道,你李定敢吃掉襄国郡,就是得到了将陵的支持!

  然后,就是河间和幽州了。

  坦诚说,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赵郡的首选还应该是河间,河间也有充足的理由来支持赵郡,因为在黜龙帮夺去了清漳水南侧地区后,河间的精华地盘就是浊漳水两岸的下游,而赵郡和襄国郡正是浊漳水的上游。

  军事政治文化都要受地理影响的,河间大营似乎很有义务接收邀请,进驻赵郡。

  不过,薛老虎不是被什么人打成纸老虎了吗?不免让人怀疑他面对黜龙帮的实际表现。

  那么张郡守这个时候选择同样军事实力出众的幽州大营,似乎显得更有安全感。

  幽州与幽州大营,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总管州或者军事行营。自唐时开始,到大魏之前,北地长久以来保持着独立姿态,为了压制和控制北地,素来都有在幽州这里猬集重兵的习惯,以至于形成了很多典型的军事州郡。

  燕山南北,足足近二十个州郡,宛若群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幽州。而这些州郡里面,情况也极为复杂,有些郡,根本就是为了某个部落或者延续多年的军事贵族而专设的州郡,就两个县,三个城那种。

  这便使得幽州大营天然形成了一种强大本土势力相互妥协、相互防备,继而头重脚轻的情况。

  罗术父子能在大魏崩溃后迅速在幽州跟李澄父子斗的你来我往,正是因为他的本土色彩。

  而罗术父子与李澄父子几次对外扩张的失败,也没有对“幽州军”这个所谓的军事整体形成什么明显的损伤,甚至幽州本据那里的兵马数量与高手数量并不能代表幽州军真正实力。

  实际上,战乱以来,幽州大营的扩张是非常明显,只不过这种扩张是下面的部族、世袭军事贵族自发的行为。

  这是一个多头多脚却很强力的怪物。

  所以,很适合带地盘加盟。

  “何至于此呢?哪哪儿都不他安生。”龙冈堡内,李定心烦气躁,当场发作。“我不是去信解释了吗?他此番举动,是要引得天下大乱的!”

  说完了,李定便后悔不迭,他很清楚,自己这些言语的解释,怎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一切都是他没有忍住,趁此时机开启了河北新一轮的军事侵攻。

  总不能只许自家轻易吞并州郡,却不许对方自保吧?而且,自己何曾这般软弱?

  说到底,还是被张老三给气的。

  襄国郡大豪出身,典型的遍布河北渤海高,唤作高士省的新任襄国郡都尉算是初来乍到,自然要做表达,其人思索再三,认真拱手进言:“府君,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到时候就会被死死卡住,再无进展余地了。”

  “不至于吧?”武安都尉苏睦略显诧异。“幽州军孤军来到赵郡,缺少后援,我们整饬好兵马,存个两万兵,依然可以从容应对。”

  “高都尉担心的不是幽州军。”站在一旁的苏靖方抢在高士省之前为自家亲父做答。“是担心河间大营……河间大营薛常雄不是个假老虎,败给黜龙帮不算丢脸,而薛常雄反应过来,势必发兵向西,来取赵郡……幽州跟河间原本就是假同盟,是靠着朝廷的旗号捏合的,如今朝廷威信不再,马脸河一战双方又起龃龉,早就渐渐防备起来了,所以赵郡张昂此举很可能会引起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战争,双方无论谁胜,都会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并占据赵郡,然后跟黜龙帮一起把我们夹死。”

  苏睦恍然……他当然晓得儿子是为自己解围,同样的话,要是高士省对自己说教出来,不免显得自己无能……而眼下,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儿子。

  听完苏靖方的解释,李定沉默片刻,艰难以对:“但这时候再出兵,是要失信于人的。”

  “失信于谁?失信又如何?而且是我们说了,赵昂这厮依旧引外兵进来,谈何失信?”苏靖方赶紧上前一步,当众催促。“恩师,此时犹疑,殊为不智!”

  “你是怎么想的?”李定认真来看自己这个让他一见之下便动了心的学生。

  “学生以为……”苏靖方明显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来答。“应当迅速出兵,抢在薛常雄出兵前,也抢在秋收前,迅速在赵郡击败这股幽州军,仿效周效尚那般迅速扩展数郡,然后以得胜之师、三郡之地去见薛常雄,与他结盟。”

  “会不会有点险?”高士省反而不安了。

  李定不是个蠢人,他的确是被张三那厮搞得有些心乱,但不代表他丧失基本的判断力,尤其是军事方面。

  故此,即便他明显不安,也还是迅速完成了一些军事方略的构建。

  而苏靖方的答案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其中一个方案。

  所以,表面上他是在犹疑这个策略,实际上,他犹疑的从来只有一条,那就是要不要迅速出兵,不管不顾,完成一个新的突袭式扩张?

  取了一个襄国郡,惹得一身骚不说,还引发了赵郡的震动,若是再取了一个赵郡,天晓得会不恒山郡接着出问题?

  “就这么干。”李定忽然言语淡然了起来。“打赵郡,我倒想看看,黜龙帮还能不能把赵郡也送给我。”

  第两百零一章四野行(5)

  李定选择即刻出兵是一步很险的棋,因为秋收在即。

  哪怕是最没有战略目光的军阀,或者干脆一点,即便是目光最短浅的盗匪,在面对着满地即将收割的庄稼时,也会禁不住去想,要不要收割了庄稼再出兵?

  在河北这片地方,前后近四年战乱,也算是一时风起云涌,其中敢于踩着满地即将成熟庄稼而出兵的,只有一个张金秤,但即便是张金秤,当时也是准备离开因为兵祸导致地里庄稼不足的清河往平原“就食”的。

  然后还被张行和李定外加曹善成一前一后给扬了。

  所以,这个时候出兵,问题多多。

  要考虑军心问题,武安郡的兵马还好,襄国郡的郡卒和民夫愿不愿意扔下家里的地去打仗?

  要考虑行军的问题,李定和他的军事辅助团队之前只是对襄国郡进行过大量的侦察与情报汇总,赵郡那里却只是某种例行和寻常的侦察认知,而且行军和作战本身对庄稼的破坏也要考虑。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一定要追求速胜,因为一旦战事迁延,耽误秋收,就会引发一大串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问题,甚至可能会反噬到刚刚吞并的襄国郡。

  但是,所以说但是,李定还是选择出兵了。

  因为他知道,天时是公平的,自己面对的问题,对方也差不离,那么既然如此,此时出兵,对方必然会措手不及,这是战斗中最值得期待的一种敌军态势。何况,如果他能在秋收前的这个缝隙里迅速击败对方,对方反而会因为秋收更难组织起援军……这就给他争取到了战后的外交、政治运作区间。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定没有说,但苏靖方隐约猜到了,那就是此时出兵同样是摆脱黜龙帮干涉的好机会。

  张行对秋收近乎于极端的重视态度,同样会让黜龙帮放弃多余动作,放任李定自行其是。

  李四爷不想再受一次那个气了。

  决心既定,而且是利用秋收前这寥寥几日的窗口期,李定自然不会耽搁。

  苏靖方依然负责提前潜行侦察,并确定攻击目标位置,而李定则率五千军领苏睦、高士省三将在龙冈大营稍等讯息,张十娘则与副都尉王臣愕从武安率两千众匆匆追上,刚刚被下令往宗城的樊梨花也被匆匆召回。

  不过一日半,苏靖方便连夜传来消息,幽州军五千,由幽州大营第七中郎将邓龙带领,驻扎瘿陶,郡守张敦礼稍合郡卒三千,驻扎在赵郡郡治城南三里的平棘旧城。

  再过半日,张十娘与王臣愕也抵达龙冈。

  随即,李定毫不犹豫,号令全军七千北上,直扑赵郡。

  这一战,对于李定这个刚刚获得起步机会的小军政集团而言,无异于倾巢而出。

  事实证明,李定的决绝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大军忽然进入赵郡,径直奔袭赵郡南部核心柏乡,柏乡县猝不及防,上下皆茫然不知所措,遑论什么防备。

  结果就是,苏靖方的先锋小部队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径直入城,稍作城门控制,城内还以为这是郡中增援城防的呢,随即李定便挥军抵达城下,然后与张十娘轻身而入,寻得县令、县尉、县丞稍作安抚,乃是向柏乡县宣告“幽州军入侵,他率部援护,只需要半日后勤补给”。

  柏乡县上下随即“心悦诚服”,老老实实打开库房给做了一顿陈米饭,然后目送李定率大部队北上,却又只能在城内枯坐——即便是军力紧缺,但李定依然留下千人,由王臣愕带领,封锁此城以及周边要道。

  而接下来,离开柏乡,越过白水后行不过五里的李定极其六千武安卒,面对的是官道上的一个十字分岔路。

  “西面是高邑。”苏靖方指向了西侧路口。

  “不去。”全副戎装的李定骑在马上,看都不看西面一眼,脱口而对。

  早料到如此的苏靖方没有多余反应,而是依次指了下北面和东面的路口:“东北面是浊漳水的支流洨水,洨水是西北、东南走向……上游,也就是我们偏北面是赵郡郡治和前郡治平棘旧城所在,也是郡守张府君所在,三千赵郡郡卒,路程一百里;下游,也就是我们偏东面,是瘿陶,也是幽州援军所在,他们在那里不光是要防备我们,明显还有防备薛常雄的意思,五千兵,其中三千骑兵……五十里。”

  李定沉默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回复:“向北走,全军扔下辎重,带一日干粮、饮水,拼行军,取平棘!”

  难得戎装的张十娘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苏睦父子对视一眼,也没有吭声,樊梨花更是兴奋难耐。

  唯一明显不安的是刚刚降服的高士省,但此人眼见着其余诸将皆无言语,反而不敢再做多余讨论。

  计议既定,下一步就是考验李定编练了两年有余的武安卒效用如何了。

  看他们如何长途奔袭。

  时值秋日,天气是比较和爽的,但轻装上阵、长途奔袭依然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行不过二十里,便开始有掉队出现了。

  苏靖方、樊梨花各自率领十数骑往来不断,视察这些掉队士卒,如果确实是体力不支,或者因为负重、跌打导致的轻伤,便就地安置,让这些人在路口集合,相互守望,等待救援的同时继续封锁路口。

  而如果是伪作伤病和体力不支的开小差,则按照李定的要求一律就地处斩。

  行进到二十里的时候,这些非战斗减员只是零星数人,其中也没有逃兵,但到了四十里的时候,非战斗减员就迅速攀升到了三位数,并且有足足十一人被处决,悬首在道旁。而这日下午,太阳西斜到正西后,也是急行军大约六七十里朝后,在得到了李定的许可后,樊梨花斩杀了一名队将和三名伙长。

  剩余一百四十六人就地抽签,十一抽杀了额外十五人。

  以此来做这一整队兵尝试“迷路”的惩戒。

  但即便如此,此时全军的减员也都开始急速上升,而且随着太阳西斜,可以想见,不过大半个时辰,天就应该要黑了,到时候怎么阻止这种情况?

  “师父,明日天明后,万一部队只剩两三千怎么办?”苏靖方明显慌了,他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无妨。”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的在军事行动中有自己的那份余裕。“你去领路,前面路口向东,穿过田地,在天黑前全军渡过洨水,明日一早只从洨水对岸北进……”

  苏靖方微微一愣,旋即醒悟,立即在马上拱手而去。

  而待天黑前勉强都督部队过了河,苏靖方方才醒悟,此举固然可以有效阻止武安军士们的主动乘夜逃散,但也是有巨大风险的——万一部队行进途中讯息被探知,很可能被幽州军与赵郡郡卒两面夹击!

  当然,跟迫在眉睫的夜间部队离散相比,这个风险确实显得微不足道。

  天色已黑,渡河之后,武安卒被下令沿着洨水河堤就地休整,却不许点火,只是和衣而睡,然后饮水、吃干粮。

  黑夜中,部队怨气渐起,但这个时候,李定之前两年对部队的赏罚、操练,包括之前的一整队人的抽杀,也明显起了作用。

  唯独是怨气和畏缩战胜纪律与信任,还是纪律与信任战胜怨气与畏缩,谁也不知道,只能安静的等候。

  张十娘在侧,李定枯坐一夜,听了半宿的低声抱怨……有一说一,这个晚上,即便是李定,对自己的部队都开始稍有动摇起来,但他此时已经无路可退,这是他的部队,他的家底子,他在为自己那份藏匿了几十年的野心做最努力的争取。

  他不可能像五六年前那样,跟着张十娘一起,就两个人,手牵着手,逃出杨慎的大营。

  所以,甭管心中在想什么,最起码表面上李定都表现的非常镇定,镇定到张十娘看着他都双目生光的地步。

  四更时分,天开始微微亮了起来,李四郎下令部队起身,两刻钟吃饭饮水,然后全军继续北上,务必在中午之前,抵达二十五里之外的平棘。

  部队即将出发前,苏靖方骑马过来,告知了自家恩师:“师父,尚有五千兵!”

  李定心中大定,他知道,此战自己已经三分在手。

  但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的波折——些许士卒昨晚上忍不住违背军令下河取水,饮用了河水,这导致了其中一些人发生腹泻。而这也不由得让李定以下的武安将领们担忧这个现象会不会扩大,因为他们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下了河。

  当然,最终事实证明,这只是虚惊一场,部队启程后,只留下极少数人守在河畔。绝大部分人在上午时分随主将李定一起完成了奔袭,抵达到了平棘城下。

  跟龙冈类似,位于郡治城南三里的旧城平棘,其实沦为了新城外的副城,实际上承担起了军事堡垒的作用。而无论是襄国郡的陈太守,还是赵郡的张太守,都在察觉到军事危机后选择召集郡卒,并藏身其中。

  至于李定的武安卒,是在距离平棘城还有五里地的时候被发觉的,然后被迅速传达到了就在平棘城内的郡守张敦礼处。

  用过早饭后,正在平棘城内查看部队军备的张敦礼只是愣了片刻,便立即从行军方向断定,这是幽州军在闹事,他们可能觉得此番支援耽误了秋收,想要补偿,所以形成了鼓噪和骚乱。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均田制下的府军制,时间长了,里面都是成股成队的乡党,很容易连军官一起被裹挟,而上级就算是因为修为而有局部武力优势,也不好真的动武。

  多头多足的幽州军这边,此类事端最为常见多发。

  一念至此,一身官服的张敦礼立即捻须蹙眉来言:“你去跟这些幽州兵说,想拿到赏赐必须要先回到瘿陶。然后再替我去寻一下邓龙邓将军,如果找到了,请他入城说话,如果他不好离开部队,便替我问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弄出这种事情来?便是要赏赐,也该等到秋收后才对,现在府库里那么干净,拿什么给他?下面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我何曾亏待过他?而如果找不到他,也要迅速回来汇报。”

  就这样,信使得了军令,立即出发,主动迎上,然后一去不回。与此同时,那股“幽州军”根本没有停下,继续北上不停。

  大约还有三里的时候,有其他后续出动的哨骑回来,告知了这支兵马的怪异——这支军队里并没有沿途鼓噪、劫掠,反而气势汹汹,直奔城下而来。非只如此,虽然总数对的上,骑兵也有,但跟幽州兵五千人里足足三千的大队骑兵相比,这支兵马的骑兵比例少的过分了。

  已经回到城内旧府衙大堂上开始披甲的张敦礼登时脑袋嗡了一下,但他马上在堂上解释:“这必然是幽州军怜惜战马,再派人去,告诉对方,我愿意出私人资财,稍作赏赐。”

  也不知道是给谁解释。

  第二轮使者出动,同样一去不复返。

  而很快,城内的军官便来汇报,告知了那支兵马丝毫不停,且阵型严整,已经出现在城头视野范围了,委实不像是幽州军来讨要赏赐。

  张敦礼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吭声,他的甲胄也穿了一半停在那里——全套明光铠的上身已经穿好,但甲裙还没有装上,这让坐在那里的张府君显得有些滑稽。

  但也没人逼问他,也没有人催促他,因为跟他一样,平棘城内的人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已经有骚乱从城北往城内蔓延了。

  不过很快,就又有人来汇报了,乃是第一波派出去的使者。

  这似乎让平棘城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敦礼张府君也是如此。

  “府君!”

  使者明明只是骑马走了几里地的往返而已,此时却气喘吁吁,瘫倒在了堂前,唯独说话还算利索。“武安郡李郡守让我带句话给府君,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便要攻城……此时出降,便有同僚之谊,府君尽管带着家人资财归乡或者安居,此地郡卒也可保全,若是他攻城后再遇到府君,则鸡犬不留,郡卒也要抽杀示威,请府君三思!”

  张敦礼之前便隐隐猜到说不定是李定,但还是不敢信,不愿意信,此时知晓,本该有所反应,却依然满脑子都是不解、震惊和恐惧,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周围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却不可能放任这位府君继续失态了。

  “府君,无论如何,上城看一看。”

  旁边的都尉齐泽努力来劝。“若是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那便守一守,末将必然尽力,而若是敌军强横,府君不愿意抵抗,末将愿意倾力保护府君家小,不让对方行失信之举。”

  张敦礼点点头,奋力站起身来,周围亲卫扶住,不顾这府君下身尚未着甲,直接往城北而去。待到他们抵达北城城墙之上,李定的五千武安卒也恰好抵达,却正在城北列阵。

  张敦礼扶着城垛来望,只见对方明显缺少金鼓……这是当然的,如此长途奔袭不可能带着那么多笨重物件……但旗帜却坚持携带,此时尽数展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只在上午阳光下或舞动、或立定。

  而随着旗帜的不停操作,毫无金鼓的情况下,这支顺着官道抵达的五千人大军居然从容落位,就在城下就势摆出了整齐的大型方阵。方阵内士卒或立或坐,乃是外围防御,内里趁机休息、皮甲。且长枪、刀盾、弓弩错落有致,前后左右分明。内中小方阵之间也形成了通畅的内部通道。

  然后张敦礼看到了缓缓打马汇集的中央将旗,偌大的“李”字顺着秋日上午的轻风摇摆不止。

  “如之奈何?”张敦礼面色苍白,扭头去看身侧的齐泽。

  “全是府君做主。”虽有头盔遮掩,但目睹了城下这一幕的都尉齐泽面色同样发白。“但我一定要告诉府君一件事……李府君说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发起进攻,绝非是虚言,这般纪律与军阵整齐,一刻钟后只要有高手突破城门,武安军便可以全军投入战斗了,甚至能直接四面悬索攀城……如果府君想守,现在就要下令让人直接将城门的千斤坠给放下,然后全军四面布防整齐!”

  张敦礼张了张嘴,便欲言语。

  这个时候,城上一阵骚动,张齐二人赶紧去看,却见到李定将旗向前,然后一名全身明光铠、披着大红披风的将领骑着枣红马,在一名皮甲女将的护卫下径直往阵前城下而来。

  须臾抵达,双方不过数十步,张敦礼看的清楚,正是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武安郡守李定,至于旁边女子,虽然艳丽惊人,却也顾不得看了。

  眼见后者来到城下,齐泽再度低声提醒:“府君,问问他从何处来,是从信都绕道吗?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张敦礼脑子还有些乱,闻言只是鼓起勇气本能开口:“李府君,你从何处来?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没有。”李定平静以对。“虽说兵不厌诈,但今日事是我一家为之,并未借河间兵马与道路……瘿陶也没有被围……我是从柏乡一路奔袭至此。”

  齐泽登时色变。

  “那……”张敦礼此时稍微反应过来,却不由大喜。“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瘿陶的邓将军率幽州骑兵来援,你是要溃在城下的。”

  “所以我才要全力攻城,马上攻城,拼了命的来攻城,而阁下若不降,也一定会被我下令全家处死,鸡犬不留,以作震慑的。”李定昂首平静来答,仿佛在说今日中午加餐吃什么一般。

  张敦礼晃了一晃,原本稍微恢复的一点血色迅速消失不见。

  但很快,其人便几乎是本能愤恨来问:“可是李府君,为何如此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各守一郡,为何要无故来犯我疆界?乱做杀伐?”

  一言既出,张敦礼瞬间鼓起了不少勇气,便想在阵前将道理辨明,使对方羞耻惭愧而走,脑子里也瞬间想起了无数素材、名言、道理,准备拿来使用。或者说,他从听说对方吞并了襄国后,脑子里便一直有这一份推演,想着见面后将对方批驳的无地自容。

  孰料,那李定闻得言语,也不笑也不怒,只是昂着首继续认真来答:“乱世之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张敦礼只觉得胸口一堵,万般道理都被噎了回去。

  李定则不再言语,只是抬头去看日色,安静等待。

  鸦雀无声的城头上,打破沉默的是都尉齐泽,其人低声再做询问:“府君……到底是降还是战?战不能再耽误了,立即放下千斤坠堵塞城门……那张夫人怕是已经成丹了,我委实抵挡不住。”

  张敦礼只是不言。

  齐泽还要说话,但低头一看,却正见到自家府君两股正在战战,只是靠扶着城垛勉强站立而已,这位本地豪强出身,在河北那两年大乱中做过所谓义军的赵郡都尉沉默了一会,忽然扭头吩咐:“打开城门,就说张府君请李府君入内。”

  张敦礼看了此人一眼,但没有吭声。

  旁边军官倒也妥当,看到这一幕,方才匆匆下去了。

  军官一走,张敦礼如释重负,却又拽住了齐泽:“齐都尉陪我下去迎一迎。”

  齐泽自然无话可说,赶紧来扶,却又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对方下身来言:“府君,要不要把甲裙穿上?”

  张敦礼愣了一下,然后尴尬一时,但此时楼下已经在开门了,便不禁一声长叹:“算了,帮我把上身的甲胄去了吧,我不是着甲的料。”

  齐都尉从善如流。

  中午时分,入平棘城后稍作安顿后,李定立即用张敦礼的印绶写了一封求援信,然后派人向瘿陶邓龙求援,恳求对方速速来平棘城下做两面夹击,务必将奔袭至此已经疲惫至极的武安卒给一战而破,并将此番乱首李定给生擒活捉。

  但若来得迟了,说不得要被李定攻入平棘城的,那就难办了。

  第两百零二章 四野行(6)

  瘿陶距离平棘约六十里,奇经以上修行者不计马力,飞奔而去,一个时辰内便可抵达,但成建制、器械完备的骑兵部队不携带辎重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两个时辰,如果算上准备时间,可能还要再加上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

  第一拨信使,也就是苏靖方离开后大约一个多时辰,估摸着对方已经到了地方以后,李定发出了第二拨使者与文书。

  乃是告知邓龙,武安军长途跋涉,疲惫至极,而且明显将部分高修为战力留在后方确保后路,所以攻城展开极慢,士卒也渐渐不支,请对方速速来援,否则武安军很可能撤军,直接逃往东面信都,到时候就麻烦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在第一波信使,也就是苏靖方不辞辛苦折返并确定对方许诺援军后,估计着对方已经启程,李定继续发出了第三拨信使与文书。

  乃是告知幽州军,武安军支撑不住,已然撤走,而且主力果然是往信都方向逃去,但也有少部分兵马明显溃散,往周边乡野而走,他张太守兵马稀少,不敢轻动,请邓将军加速至平棘面议。

  而使者走后,李定接连下令,先分出两千兵马,由苏睦指派,出平棘城,四下“追索”,同时避闲杂人等靠近来路官道;接着,又让剩余兵马则各自登城,藏身塔楼、兵营,多备长枪劲弩;当然,免不了好言安抚齐泽,让对方带领刚刚降服的部队,往城内北侧区域集中安置……说到底,这个时候,不能搞太多花里胡哨的,只能尽量挑要点处置,然后听天由命。

  等到第二波信使折返,告知相遇距离大概是在三四十里外,此时距离平棘估计只有二十里不到后,李定再度派出了第四波信使与文书。

  接着,下令城内民夫大举行动,准备晚饭。

  携带文书的依然是快累死的苏靖方……但也没办法,李定兵微将寡,身边得用的人不多,高士省跟今日这个齐泽都很不错,明显既有经验又有修为还有脑子,但此时如何敢用?

  樊梨花可以信任,也是一大战力,但她过于憨直了。

  所以暂时只能依靠苏靖方,所幸,这次出去,路程就很近了。

  “在备饭?”

  邓龙看了眼眼前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天色,他是下午得到讯息的,然后调集骑兵,再疾驰五十里至此,估计剩下十里地到平棘的确也算是傍晚了。“也罢,也只能吃个晚饭了……李定那厮已经跑了快一个时辰?”

  “应该是两个时辰。”苏靖方满脸都是汗水与污垢,只是尽力更正。“算算时间,应该是邓将军刚刚出来后不久,但是我家府君要确定他是真撤了才敢发出那封文书,然后路上又耽搁了不少……”

  “晓得了,也就是说你家府君的文书其实都是慢一步。”邓龙确定李定已经走远后不免沮丧,以至于语气中略带嘲讽。

  不过,也就是到此为止了,更多的嘲讽言语到了嘴边也没继续说出来,因为邓龙很清楚,自己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开始他是不信李定来了的,所以出发有些拖拉,前半截更是悠着走,一直走到一半路,从道旁乡民那里确定上午有大队兵马自南向北去后方才真心信了李定确实是数百里奔袭送人头,终于加速北上。

  但俨然是赶不及了。

  而且,这都快到傍晚了,也只能选择先去平棘吃顿饭了。

  就这样,既知前方已无战事,且无战机,邓龙为怜惜马匹,只下令放缓速度,然后继续再往前走。

  走了不过一两里地,便看到四野田地之间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打着赵郡旗号以及张、齐旗帜的郡卒,不由侧目:“你家府君不是说兵马稀少,不敢轻动吗?”

  旁边苏靖方当即尴尬来笑:“估计是阿舅立功心切,也是打扫战场的意思……”

  邓龙一边撇嘴,一边不免好奇:“你这小子跑了两次,必然是张府君体己人,却不知道哪个是你阿舅?”

  “阿舅姓齐,正是本郡都尉。”苏靖方脱口而对。

  邓龙一时诧异:“当年我跟老齐跟着劈山刀王臣廓一起在恒山做匪,后来官军厉害,王臣廓逃去了山中,他来了赵郡,我去了幽州,却未曾听老齐说起过你。”

  苏靖方面不改色:“叔父大人听我口音便知道,我不是在本地长大,我家里是早年在信都的,结果被朝廷带到了关西安置,我在关西长大,今年才回乡。”

  “这才对嘛。”邓龙当即醒悟,却又在马背上伸手来抚对方肩膀。“既喊我一声叔父,可见是比你舅舅晓事,将来郡中觉得没前途,好侄儿只来寻我。”

  我便是去投黜龙帮,也不用寻你啊!

  苏靖方心中无语,面上却感激涕零,一意奉承。

  而说话间,平棘城已经出现在视野内,而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这座充当屯兵点的旧郡城上空那明显的水汽与青烟……看得出来,确实是在做饭。

  有些人鼻子尖,甚至已经闻到了饭香味。

  于是,众人加速向前。

  又过了一阵子,饥肠辘辘且疲惫至极的骑兵抵达平棘城下,好侄儿小苏上前与城头军官搭话,城门旋即洞开,这才折回:“府君有点爱干净,不想出来,只请邓将军率众入城安歇。”

  “无妨,人家是府君嘛。”邓龙一边应声一边四下来看,军人的本能促使他考虑擅自入城的危险……这无关立场,即便是友军也要防备的……不过,想到对方本只有三千郡卒,沿途却见到不下一两千人在野地里往来追索、打扫战场,却是立即又放下心来,便要入内。

  无论如何,对方城内无兵,自己又怕什么。

  唯独来到城门前,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然后认真来问:“战事这么随意吗?城门都没试着攻一下?”

  苏靖方一愣,马上苦笑回答:“叔父大人问到我了……贼军一到我便从北门绕行出城,去寻叔父大人报信了……这事我估计是有曲折,但也要问我家府君才行。”

  邓龙也笑,心中却以为对方在暗示张敦礼很可能在信中夸大事实,攻城战根本没有发生……可能是李定长途跋涉,全军到了极限,见没有吓到人就直接往信都逃了;也可能是李定本意想与信都的河间军汇合,专门穿越此地尝试恫吓,结果没成就直接走了……至于说为什么张敦礼这么胆小,却居然没有被唬到,恐怕要归功于自己那个老相识齐都尉了。

  就在邓龙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幽州骑士们早已经猬集向前,根本就是闻着饭香不耐烦起来,他便也不再坚持,直接点点头,昂首挺胸,率先打马入城。

  苏靖方随他一起入城,却在城门内立定,然后招呼身后骑士们纷纷入内。

  另一边,邓龙多少念及主客尊卑,还是主动往郡府堂上而去,然后果然在堂上看到了坐在桌案后面色发白的张郡守本人。

  邓龙行了礼,问了几句话,张府君却只是扶额侧脸,随意敷衍。

  前者看着不是事,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随便说了两句,主动告辞出来。

  这个时候,夕阳尚在,秋风微起,心中狐疑却不晓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的邓龙立在旧郡府大堂外,四面去看,只见城内熙熙攘攘,兵马穿梭不断,三千幽州骑兵一入城便闹得不可开交,拴马的、卸甲的、索要草料的、直接去吃饭的,甚至有先去寻住处的,简直乱成一团。

  这让邓将军的脑子彻底失去了运作能力。

  不过,也不需要他多想了,因为随着他一转身,直接便发现了城墙上的怪异现象——四面各处,都有部队从城墙上塔楼内涌出,然后在城墙上集结。

  这个现象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的,换防总是可以的……但数量却完全不对!

  要知道,城外已经有一两千兵了,按理说城内的赵郡部队应该不多才对……但眼下所见,却明显超出预料了。

  非只如此,随着一声莫名号响,城头上各处旗帜摇晃,居然将其中几面张字旗一起扔下,换成了什么李字旗,紧接着,忽然间,自己等人进入的南门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闷响,接着便是一片惊呼吵闹之声。

  邓龙身形晃了一晃,他意识到了怎么回事了——城门里防备高手突破的千斤坠被放下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折回堂内,去质问张敦礼。

  而随着这位幽州军将领转回堂上,却愕然发现,张敦礼已经尴尬站起身来立在一旁,此时端坐在堂上中间位置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此人并无披挂,只着寻常素色锦衣,戴着武士小冠,眼窝略显发黑,正在案后冷冷盯着自己,而此人身侧,则立着一名皮甲女将,淡淡的护体真气明显带着红光,俨然是一位离火真气高手,凝丹以上,说不定跟传闻一样是成丹。

  邓龙沉默了片刻,忽然拜倒在地:“李府君,是我有眼不识红山,误接了此事,请李府君看在幽州上下二十郡兄弟的面子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可以,甲胄战马留下。”李定轻声做答。

  丢了这三千匹马,回头幽州军内部就要把自己这个降将给撕咬干净……故此,邓龙还想打个商量,但想一想,却又不敢开口,因为这个局面,一旦事情不谐,说不得便是一场屠杀。

  把猪引诱到猪圈以后的屠杀。

  自己就是那头猪!

  一念至此,其人不禁来问:“末将冒昧,齐泽可也还活着?”

  “降了,在城北。”李定微微眯眼。

  “末将也愿降,请李府君给个任用。”邓龙伏在地上,恳切出言。

  “好。”李定面无表情,当场应了下来。

  但心中却不免波涛汹涌,乃是卸下了千斤坠后又起了一番豪情。

  这日晚间,恢复了清明的李定立即写了几封信,按照原计划向幽州、河间、将陵、太原、恒山、代郡分别派人解释局面,以求谅解。

  然而书信飞马送到,各处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并无半点回应。

  这让李定不免稍有不安。

  接着,时间来到八月初,河北大地自南向北,陆续开镰秋收。

  就在这时,信都长乐冯氏的家主、前朝廷重臣冯无佚,忽然传来信件,声称要邀请河间薛总管、幽州李总管、武安李太守、将陵张首席等各处要害人物,都只带百骑,然后一起往河间边境的南宫一带相会,共同调解河北战事,保障秋收。

  据说,将陵那里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已经答应会亲身前往。

  李定心下莫名一慌,他如何不晓得,这事根本就是张行的手笔……但犹豫了一晚上后,他还是遵循理智,立即回信过去,表示愿意亲身赴会。

  八月初五,薛常雄一声不吭,径直率百骑离开河间,往赴南宫,这无疑宣告了他的态度。

  而幽州也有一彪兵马南下,却在上谷分出百骑,护送李、罗二旗进入博陵。

  八月初六,张行的“黜”字旗离开了将陵。

  八月初七,距离最近的李定不敢再等,也与张十娘一起出发。

  待到八月十日约定的时间,四方势力公然汇集于南宫县,丝毫不顾其中一方乃是公认的反贼……而李定也果然见到了久违的张行,彼时,对方这个大反贼正在城东的南宫湖畔与冯无佚闲聊家常。

  第两百零三章 四野行(7)

  “李府君,别来无恙。”南宫湖畔的凉亭下,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张行看到来人出现,远远拱手,却不起身。“自武安至此,一路上可还安靖?说起来,咱们应该顺路的,为什么路上没撞到?”

  李定沉默了一下,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只是向冯无佚拱手问好:“冯公,当日黑帝观匆匆一别,未曾仔细问好,我回去后一想,咱们之前还是私下见过的,就是西都延国公旧园那次,但数一数竟然已经十三年了。”

  冯无佚只记得上次回来路上的事情,哪里记得这么远的旧事,便是记得事情也记不得一个寻常关陇青年子弟,便只是起身苦笑:“物是人非,不想后来再见,李四郎已经是一方风云人物。”

  “他算什么风云人物,强盗、窃贼之流罢了。”张行抢在李定客套之前继续嘲讽。“不似我,建黜龙帮以除暴魏、申大义、救苍生、安天下……冯公,你说这种话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李定没有吭声,冯无佚也没有吭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这不仅仅是张行不留情面,张口带刺,还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朝廷命官”或者“前朝廷命官”,结果居然是一个反贼在这里嘲讽两人,甚至更尴尬的在于,大家心知肚明,这一次的聚会,很可能是这个反贼给一群相互兼并的朝廷官员做和平调解。

  这未免显得荒唐。

  但偏偏从现实角度来说,也的确只有黜龙帮有资格和能力外加立场来做这个调解。

  这就更荒唐了。

  接下来,几人沉默了一会,只在湖畔盯着那因为今年干旱少雨而明显露出湖床的南宫湖,张行也暂停了调侃。

  停了一会,随着时间来到正午,外面便有言语,说是幽州大营第一、第二中郎将,也就是罗术、李立二人抵达。

  二人既入,罗术抢在更年轻的李立之前率先团团拱手,却也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当日长乐你家中送你出仕,居然已经二十多年了。”

  跟之前不一样,冯无佚当然记得这么一回事,但委实也记不得罗术了,因为当年罗术注定只是一个破落东齐余孽,还是没有家声的那种,便也只好敷衍拱手:“确实,已经二十多年了,罗将军风采依旧。”

  李立这个时候也来拱手:“冯公,咱们就好的多,上次见面是六年前的万寿节吧?在道术坊的濯龙园,当着三一正教几位敕封真人的面,家父将小子我引见到冯公跟前。”

  说句良心话,冯无佚也不记得了,他身为那位圣人的潜邸重臣,后来的御前实际主笔,一等一的心腹,谁不巴结?当日李立也不过就是一个得势关陇家族的嫡出子弟罢了。

  “不错,不错。”冯无佚叹了口气。“可惜你父亲身体近来不好,不能过来叙旧。”

  张行听着无语,终于忍不住拊掌来笑:“这真是延公宅里寻常见,濯龙园内几度闻。正是河北好风景,落叶时节又逢君……尔辈真是尽显暴魏倾颓之风景……由几位便可见,大魏是真的要亡了。”

  周围几人,罗术狡横,李立年轻,全然不晓得这厮哪来的这番言语,又念的什么顺口溜,再加上忌惮张行,只是面面相觑,李定懂得,但懒得理会,唯独冯无佚,文化水平摆在这里,而且感触格外之深厚,倒是一声叹气。

  这时候薛常雄也到了……其实大家早到了,包括昨日还相互通过冯无佚讨论了让雄伯南跟张十娘不要参会的问题,本就是约得这个时间罢了……而此时,最后一人抵达,尤其还是理论上官职最高、修为最高的那位,众人多少给了面子,包括张行也起身来迎。

  双方见面,薛常雄好歹没拉着冯无佚手说去年咱们在什么园子里,已经好久不见了,其人既至,只是淡淡寒暄,然后堂而皇之进了亭子上座。

  张行推了冯无佚先坐,自己再坐,然后李定、罗术、李立依次而坐。

  落座之后,众人却不谈论什么军国事,也不质问李定,反而全都看向了张行——他们愿意过来,当然是因为李定干了这种破事,需要讨论和观察各方动态,但一个说服各自派系内部的理由,或者说张行给他们来参会的理由却也很明显,那就是黜龙帮能提供一些江都方向的情报。

  自从江河之间全都被割据了以后,江都的讯息河北基本上就听不到了。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开始就决心要打要杀要和,或者注定要听内部决断来行动,也不耽误他们过来听一听的。

  孰料,张行明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反而失笑,并从一个莫名的话题说起:“诸位,你们跟我不一样,都是名门出身,却不知道谁祖上做过皇帝?”

  几人莫名其妙,倒是冯无佚苦笑一声:“应该只有我祖上建制称帝过,二李薛罗几位,都只是将门之后。”

  “哦。”张行明显诧异,便是其余几人也都茫然。

  “也不怪诸位不晓得,我祖上那一回委实可笑,乃是慕容氏在河北被大周太武帝打的亡国后,逃到东北面,取了幽州东部四五小城,又联合了据了北地七城之一的渤海高氏,也就是后来的北地八公之一的乐浪公那家,趁着天下分崩之际复了国。然后慕容氏复国者早死,后继者又行为暴虐,我祖上作为当时慕容氏麾下大将,又跟乐浪公一家关系极好,便被推着篡了位,前后支撑了十来年,就死在内乱之中,旋即为大周讨平。”冯无佚明显尴尬。“此事说起来只是羞耻,但既然建制,史书上少不了一份的,也不好遮掩,更没法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

  不过张行依旧好奇:“这做皇帝可有什么说法,譬如什么至尊点选、真龙护身什么的?毕竟,如冯公所言,你祖上多少做了十来年皇帝,而冯氏居然延续至今,且名声不减,委实有趣。”

  “我们冯氏能延续下来,跟祖上这个皇帝没关系,主要是作为大周外戚……这外戚当的也名声不怎么好,所以在河北清誉还是不如卢崔他们,可多少是延续下来了。”冯无佚愈发尴尬,但依然实事求是。“至于说什么至尊、真龙,还真有……据说我那做皇帝的祖上,年幼时在这南宫湖里遇到了一条金龙,而且据说被金龙附了身……后来人说,那不是真龙,是一条真龙的残魂。诸位看看这南宫湖就知道了,这么小,如何能藏真龙?”

  其他几人此时已经听得入神,复又去看南宫湖,罗术甚至站起身来探头去看了下,然后又坐下嗟讶不止。

  倒是张行依然戏谑:“如此说来,今日在坐的,估计只有李定李四爷能做皇帝了,他可是见过呼云君的,这可是知名的真龙。”

  众人诧异去看李定。

  李定终于忍耐不住:“你不是也见过分山君?”

  “那是一回事吗?”张行冷笑。“我是二征时战场远远看到分山君裂地而出,你是当面见了呼云君,人家还给你专门算了命,什么遇山而兴……你是不是觉得来到红山跟下,就该兴了?”

  周围人面色更加怪异,李定反而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跟对方扯下去,自己只会更被动,便干脆不言。

  就在这时,薛常雄反而开口:“张首席这般言语,可是自家起了建制称帝的心思?要我说,你若是这般行事,我们这些人便是拼了命也要团结一心再跟你斗到底的,你虽强横,届时未必能在河北立足。”

  “正是此言。”李立也忽然开口。“家父来之前有言,无论如何,黜龙帮还是当面首要提防之辈,尤其是张……张首席做了首席之后。”

  李定想要跟上,却不知道怎么跟。

  “两位总管都是忠臣啊,跟野心膨胀的李府君不一样。”张行瞥了李四郎一眼,诚心感慨。“不过我说这个真不是我要做皇帝,而是南边最近起了个趣事,顺势联想而已……诸位知道那位圣人准备修丹阳宫的事吗?”

  除了早已经知道的薛常雄,剩下几人俱皆目瞪口呆……这个不呆不行。

  “这事直接引起了好几个严重后果。”张行继续言道。“一个是虞相公再不能作为,圣人自废心腹,实际上不能再与外朝沟通妥当,而且使得江都丧失了财力供应;另一个是禁军更加离心离德,之前禁军公然与我交易,杀降人、交还琅琊、赔财货收买我回军,固然是司马氏野心膨胀,内外隔绝,但也有禁军整体推波助澜之意;最后一个,便是诸位都能想到的,江南上下再也不能忍受了。”

  这话听到一半,薛常雄便神色黯淡,冯无佚也怅然若失,李立跟罗术也有些不安,唯独李定一声不吭,一点颜色也没变。

  “那是夏天的事情,我一回军,便与薛公讲了此事,也就是回军路上,周效尚举义阳平陆一带三郡抗魏,江东世族也都纷纷追上,希望我能与他们联结,帮他们在江东起事……不过,江东太远,陈斌与谢鸣鹤两位又都不愿意回去,也就不再理会。”张行继续来言。“结果到了秋日,江南还是起事了,江西江东湖南,除了吐万、鱼两位宗师驻扎的宣城、九江和白横元镇守的襄阳下方几郡外,几乎无郡不反……这时候便起了那件趣事,发生在长沙。”

  话至此处,张首席居然嘴角微翘:“长沙有个县令,姓萧名辉,乃是南朝萧氏之后,梁朝武帝之曾孙,当地几个大豪起兵,须臾得兵数万,占了长沙全郡,为首者却不自安,便寻到了那个萧县令,推他为左龙头,自家做了右龙头。这还不算,占了长沙后,非但湖南几郡跟着反了,旁边江西更是早就反了,豫章、宜春、庐陵诸郡的世族、大豪、地方官,纷纷来寻萧辉,萧辉也不知道是畏惧白横元还是想摆脱傀儡身份,便干脆离了长沙往江西去,结果不过半月,便汇集七郡,萧龙头也变成了萧首席。”

  “倒是比你轻松。”李定若有所思。

  “还没完呢。”张行继续言道。“到了江西,原本就在江西江东往来的真火教义军也来寻他,要跟他搭伙,条件是立真火教为将来之国教,要封现任那位教主为护国真人领兵马大元帅,他便也应了,于是不过二三十日,其人尽得江东江西湖南十郡之地,然后自称梁公,分封护国真人领大元帅一位,左右丞相各一位,大将军、郡守数十,还遥尊了那位立千金柱的大宗师为太傅、护国大真人……接着,江南豪杰,北拊大江,南至南岭,西起洞庭,东到东海,纷纷向他称臣,昔日南朝局面居然隐隐有了六七分……而他称了梁公之后,还不忘与江北周效尚送信,说我这里不懂事,居然不称王,我不早日称王,如何能分封周效尚做个国公呢?想周效尚不必造反,也能做国公,造反了反而不能做,不免可笑,便要周效尚再归梁国,许诺黄国公之位。”

  其余人似乎也明白为什么张首席要面露嘲讽了……一个自称国公的人许诺国公之位,再加上这个身份家世和地盘,称王称帝怕也就是马上的事情。

  “这人真是走运。”罗术感慨万千。“就凭一个姓氏,十郡之地,一月之内平白送来,然后整个江南拜倒,难道萧氏真有南朝国运?”

  “你若放陈斌去,说不得也有这个局面。”薛常雄面无表情道。“眼下局面,不就是西魏、东齐、南梁嘛,还是那帮子人,不过是你占了东齐,这萧辉占了南梁,如此而已。”

  “南梁那帮人撑不住的,也成不了事。”李定倒是语出惊人。“当日杨斌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精华尽丧,如今地盘那么大,却只有真火教教主一个宗师,千金大宗师一心一意在治病救人上,未曾见他干涉一二世间……而且,南岭冯氏真的愿意弃了大好机会,继续做个附庸?更不要说,一群豪强、世族、道士、女冠、降臣、盗匪,殊无纪律,又无体系,那萧辉一个县令,无恩无威,看他行事似乎也无德无行,凭什么压得住下面?压得住便不免要杀伐,然后失了人心,压不住不免下面自相杀伐,掏空内里。只要三万精锐,四五成丹,顺江而下,足可扫平。”

  “确实,李府君的能耐我是信的。”张行嗤笑。“七八日便吞两郡,区区十郡之地,也不过是四五十日,却不知道李府君何时并吞河北?”

  所有人一起来看李定,李定面色则青红不定。

  这就是他最尴尬的地方,他没想着去这么快就去吞赵郡的,但是赵郡的反应过于激烈了,他担心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不能再取,结果就是连续吞并后,导致他丧失了太多政治信誉。

  丧失就丧失了,可问题在于眼下他还是希望能够稳住局面,避免直接跟幽州、河间、黜龙帮开战,于是又不得不尽量付诸于外交,这就很尴尬了。

  其他几人也都严肃,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忽然又说回了江南的事情:“江南这个局面,既是大魏必亡之表现,其实也是大魏万一之幸理……因为这个时候,是那位圣人趁势北返的最后机会……禁军不反,其实就是等这位圣人碰壁到此时。”

  众人齐齐一怔,然后神色各异,却又去看之前一直没吭声的冯无佚。

  冯老头此时黯然一时,只是摇头:“恐怕很难了,越是如此,圣人越不会回来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薛常雄也神色黯然下来。“知遇之恩,怕是此生难报了。”

  “也跟我想的一样,但还是要多谢冯公给吃这颗定心丸,否则他真要回来,从淮西走一遭,你说我是去拦呢,还是不拦?”张行也坐在那里摊手以对。“就让他在江都多躺个一两年吧,最好是禁军想造反却忌惮几位宗师,一直耗下去,耗到一方烂掉为止。”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薛常雄:“薛公,你家长子是不是在江都?要不要写封信,或者派个儿子去接?我保证不做阻拦……须知道,眼下局势,留在江都,未必就能做忠臣,说不得被局势一裹,反而成了逆臣的。”

  薛常雄看了看张行一眼,然后缓缓摇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忠臣逆臣,他自己选就好,况且,他来到河北,也未必就能做成孝子。”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而薛总管沉默片刻,却又继续说道:“我有时候也会想,若当日在沽水,圣人点的河北总管是其他人,我此时又会如何呢?难道真能解脱?怕也是辛苦维持。乱世如潮,个人各凭手中直刀立身吧,休要三心二意,瞻前顾后。”

  其余几人依旧无声。

  “我就没想过当日在沽水没杀张含,换一百次,也还是杀了那厮。”倒是张行缓缓摇头,却又看向李立。“李公子,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你是出了名的孝子,可有送他归关西老家养病的打算?”

  李立缓缓摇头:“家父身强体壮,修为说不得还能再进一筹。”

  罗术在旁微微撇嘴,乃是毫不掩饰,众人全都会意。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冯无佚:“冯公,外面人说你侄子当了黜龙贼,你又帮着我这个反贼做今日汇集河北诸侯的事,明白是已经准备做贼了,你又怎么看?”

  “老夫问心无愧。”冯无佚恢复平静,认真做答。“若是留在江都,死就死了,当个忠臣便是,可既然阴差阳错早早回来,便该尽力于地方……你信里说的很对,今年整个北方旱灾摆在这里,一旦动大刀兵,年前还好,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才帮你。”

  “不错,谁主动开启战端,谁就是天下之贼、河北之贼。”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李定。“我是真没想到,有些人利令智昏到这种地步,居然不如冯公一个退休荣养之人,此獠如何算得上是英雄?”

  其他人,经历了许多打岔后,也终于精神微振,一起看向了李定。

  李定微微眯眼,张口欲言,却又闭嘴。

  “之所以开小会,就是要畅所欲言。”张行催促道。“今日湖畔亭中,只有四五人,我一个反贼都能坐在这里与诸位忠臣孝子谈天论地,你不过兼并了两个同僚,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何必先听我说?”李定喟然道。“你张三郎号称江河首席,一句话出口,二十郡皆要肃然来听,此番会议,也是你实际上召集的,你意欲何为,何妨先说?”

  “我能约束到的只是十郡之地,然后淮西稍能从大局干涉,如此而已……这也是打徐州耽搁的。”张行有一说一,顺势看向了罗术。“反倒是幽州,实打实的二十郡之地……”

  “张首席不要玩笑,我们那二十郡加一起可有半个东境妥当?”罗术赶紧来笑。“张首席先说,我们且听一听。”

  “那好,都不说我来说。”张行叹了口气,终于来言。“第一,幽州要管住自己,咱们讲道理,这次就算是李定没有去取赵郡,你们幽州接手赵郡,薛公这里也是不能忍的,怎么可能任由幽州占据自己上游,甚至是两面包住呢?你们内部如何争权夺利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不能动辄甩到外面来,真打起来,算谁的?我刚刚问李公身体是不是不行,可不是在嘲讽或者威胁,而是说,如果李公真的不行了,幽州忽然乱成一团,无人可制,那大家就不要再于此间看湖景了,直接散了各守各家,打个浑天黑地便是。”

  “年前应该无妨。”罗术忽然开口。“李公身体是有些不妥当,但年前应该还无妨的,我们愿意尽量约束,但赵郡的事情要给我们交代,五千兵马,三千骑兵,一个中郎将……怎么说?”

  李立看了一眼罗术,忽然起身,径直拂袖离去。

  众人目送此人离开,并未有太多言语,随即,薛常雄也直言不讳:“我不可能放任上游落在一个有威胁能力之人的手上,如果此间不能解决,秋后我必然出兵。”

  张行扶额看向了李定:“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李府君,你要退出赵郡!还要将幽州兵马军械还回去!”

  李定微微眯眼,当即反问:“我退出赵郡简单,谁能安定赵郡?换你们黜龙帮去?还是让河间兵、幽州兵来?”

  “幽州军、黜龙帮都不能去!”薛常雄斩钉截铁。“这两家取此地,便是要覆灭我河间大营,那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拼死作战便是……李定你也不能留,你这厮贪得无厌,又年富力强,既得三郡之地,稍养一两年兵,或南或北联合一家,我也不能承受……我本就准备秋后出兵击退你了。”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薛公准备将我击退到哪里?”

  “退出赵郡、襄国郡,回到武安去。”薛常雄没有半点犹豫。“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在我上游。”

  “若是这般,我们黜龙帮和幽州都不能忍受。”张行干脆以对。“我懂薛公的意思,河间居于河北中心,如今南北两面都是旗鼓相当的大势力,已经很难受了,如果西面再出现一个能直接威胁的势力,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可薛公想过没有,你一旦取得襄国、赵郡,横绝河北,我们也不能忍受。”

  “不错。”李定正色道。“薛公,你不可能占据上游的,他们也不许,而与其让幽州、黜龙帮来占浊漳水上游,不如我来占。”

  薛常雄便要冷笑。

  “我都说了!”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朝着李定厉声呵斥。“退出赵郡去,否则黜龙军便直接发兵武安。我只与你襄国郡,没与你赵郡!河北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亭中一时安静,半晌,李定方才盯着对方缓缓来问:“我退出去容易,谁来占?”

  “谁都不能占。”张行平静了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就是退回到赵郡之战前面,大家才都能接受。”

  “那让张府君继续做太守?我让出来,他敢吗?”李定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那就换个大家都能认的,且有威望的人单独来领赵郡便是。”张行毫不迟疑。“我来推荐一位。”

  “但凡你推荐的,大家都不能忍受。”李定笑意不减。“薛公尤其不能忍受。”

  “我推荐冯公。”张行忽然伸手,指向了身侧之人。

  亭中登时鸦雀无声。

  冯无佚措手不及。

  “我觉得行吧。”隔了许久之后,罗术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冯公家就在信都,断不会反对薛公的,威望又重,又爱护百姓,还是河北本地人,大家都支持的。”

  薛常雄思索片刻,缓缓应声:“我觉得可以。”

  冯无佚张了张嘴,便要言语。

  “冯公,你此时若不能应,河北大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张行适时提醒。“无论如何,黜龙帮、河间、幽州三家不能打起来,这是底线,因为一打起来,河北就只能直接分出一个结果来才能停下,指不定整个河北都要化为白地。”

  冯无佚沉默了下来。

  “若是这般,李府君,那兵能还给我们吗?”罗术见状,复又朝李定追问不及。

  李定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终于开口:“那就……这样吧。”

  闻得此言,薛常雄立即起身,径直离去。

  李定和罗术也要离开。

  却不料,张行忽然喊住了前者:“李四郎,且停停。”

  李定回身来看,黑眼圈清晰可见:“还有什么话?”

  “有件事情想问你。”张行认真来言,却又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借你家凉亭一用。”

  冯无佚会意,赶紧拱手而去,原本跟着停下的罗术笑了笑,也随冯无佚一起离去,亭中一时只剩张三李四区区两人。

  两人重新坐下,望南宫湖而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随着一阵风起,吹皱池水,张三郎方才开口:“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你说,你取赵郡,取的那么干脆,全河北在事情了结之前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你会这么快出兵,但为什么你要取襄国郡的时候,陈郡守却能未卜先知?提前许多日找到我?”

  “你既然想到,自然也会猜到。”李定平静来答。“我当日跟谢鸣鹤说要给你做提醒,就是这个意思了。”

  “白横秋个龟孙!”张行冷笑。“就知道下棋……而你李四郎呢?你就这般等不及,以至于甘愿做人棋子?”

  李定望湖兴叹:“只是不愿意落他人身后太多罢了……心里一急一愤,便不顾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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