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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孩子拥有的憧憬终究像麻疹一样是暂时性的呢这件事

  # 第二十话●嫉妒、野狐禅

  在场的各位,不好意思突然问你们问题,万一你们必须拿起武器和非人类的怪物战斗,你们会选什么样的武器?刀?弓?枪?还是斧头、鞭子、枪械?不管选什么,最好别只凭印象或帅气程度来决定。如果抱着那种随便的心态来选,十之八九会后悔到死。

  我之所以选择枪这种武器来对付名为下人的非人类怪物,当然不是因为兴趣或嗜好,而是基于更实用且合理的原因。

  实际上,长枪可说是极为有效的武器。由于攻击范围比刀剑类远,因此接近战的风险较小;而且比起钝器类,使用时不需要太多力气,也没有破绽。再加上比起弓箭,长枪更容易修练。枪?很遗憾,在这个火绳枪是主流武器的世界,枪的连射性不佳,更重要的是,下人根本不可能拿到那么昂贵的装备。长枪是能够刺、砍、敲、拨、防、投的攻守一体武器,价格便宜,容易抛弃,最重要的是容易使用……因此在枪械尚未兴起的现实世界中,长枪是泛用性武器,拥有最高的装备比率。这就是长枪。

  从这些优点来看,我成为下人后,选择长枪作为主要武器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次要武器,我选择了可以使用各种石头,携带方便,使用简单,最重要的是,可以利用投掷石头的声音,欺瞒敌人位置的投石器。其他的小刀、烟雾弹、发光弹等,就是我平时的装备。这不是什么外挂,而是我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所想得到的范围内,最好的装备组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动脑筋,再怎么努力思考,有些事情还是无能为力。现在与我对峙的少女恐怕就是属于这个范畴。

  「怎么了!?明明只是个下人,却因为傲慢的态度而受到堂姐特别关照,但你的实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少女摇晃着一头可爱的红紫色妹妹头,一边大喊。她一边大喊,一边举起反射着阳光,发出耀眼光芒的长刀。

  没错,是长刀。十岁出头的少女拿着那把长刀显得太大,但她却轻松地握着刀,摆出架式。其色泽、光辉、魄力,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那是把名刀。应该说,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妖刀『赤穗讨魔十本刀』之一,名叫『根掘断首削丸』,是个非常危险的名字。我也知道她的祖先面对怪物时,真的就像名字一样使用这把刀。

  「……太乱来了。这样根本无法一决胜负。」

  我像个下人一样穿着黑色服装,用面具隐藏自己的容貌和表情,举起长枪小声嘟囔。当然,我指的不是刀剑和长枪的力量关系。

  如果正面对决,刀剑类十之八九赢不了长枪。因为攻击距离相差太大。能够从远方攻击的武器比较有利,这是战斗中的基本常识。

  然而,那仅限于普通人类之间的战斗。如果使用长枪的是唯人,挥舞刀剑的是以虐杀非人怪物为业的退魔士,情况就不同了。对手是连火绳枪的子弹都能闪躲或砍断的家伙,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已放弃从一开始就获胜,一边思考如何以对方能接受的形式输掉,一边举起遍体鳞伤、即将寿终正寝的下人班长专用长枪(第三代),回想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

  逢见家是鬼月家的远亲,虽然他们的宅邸不像许多北土的退魔士那样「迷途之家」化,但占地还是比普通平民的家大上一百倍。当然也有照顾主人一家的杂务和女佣的住处。

  宅邸的最角落,有几栋像是临时搭建的小平房,是给从鬼月家带来的下人们住的。

  老实说,这地方住起来实在很糟。幸好这个世界有灵脉,从灵脉溢出的灵力在各方面都对人们有恩。京城的灵脉是全国最粗大的,因此气候安定,水源丰富,甚至有天然温泉,所以就算住在简陋的临时小屋里,也不用担心太热或太冷,甚至可以拿桶子装热水简单地洗个澡。不过小屋里面很窄,而且有虫子跑进来,实在很挤。

  当上组长时,我曾怀疑过许多可疑的阴谋,但只有这次,我感谢起鬼月思水。如果只是个下人,就得跟其他人挤在一张榻榻米半大小的空间睡觉。在日前与妖狐的战斗中,全身包着绷带、满身是血的我,要是置身于那种环境,应该会带来相当大的负担。多亏当上了组长,即使小屋还是一样狭窄,但至少可以一个人独占,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问题……

  「……早上了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鸡鸣声,让我在薄薄的稻草被中醒来。羽毛?棉花?下人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昂贵的寝具。

  长月……以前世的时间来说,大约是十月半,我的伤口终于愈合,骨头也接上了。在接近冬天的凉意中,我舍不得离开稻草被窝的舒适感,扭动着身体。嗯,这种毛茸茸的触感和温暖,在这个时节实在……嗯?什么?

  「……!?」

  我瞬间察觉到被窝里的异样感,大脑瞬间清醒,跳起来的同时,跳到小屋的墙边,拔出藏在怀里的护身短刀,进入备战状态。

  被窝里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这个世界可不是开玩笑的。妖类之中,也有好几种会像恐怖电影那样,从被窝里向你打招呼,然后让你直接离开人世的家伙。只要有一点异样感,只要觉得可疑,就要提高警觉,这是在这个世界长命的秘诀。应该说,就算提高警觉,也经常死掉。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烂得跟屎一样。

  「呼……呼……呼……什么人?」

  我一大早就全身冒冷汗,表情因紧张而僵硬,如此喃喃自语。结果草被窝里开始有东西在动。我为了因应接下来发生的事,在脑中进行各种模拟,同时注视着眼前的存在。然后……

  「呼……呼……呼啊……那个……您终于醒来了……吗?」

  「啥?」

  一个娇小的白色人影从草被窝里坐起身。口吻有些咬字不清,十分稚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两对白色狐耳,以及一条像靠垫的白色尾巴……综合这些特征,我导出对方的真面目,哑口无言。

  「不……不对,等一下。你是谁?」

  我一时动摇,差点说出对方的名字,赶紧修正。没错,不能只看一眼就断定对方是谁。因为怪物中,有不少会用幻术、认知阻碍或变身等方法,欺瞒自己的样貌。不,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就算这家伙是本人,考虑到原作知识,我仍不能掉以轻心。

  「咦……?那、那个……您还记得我吗……」

  「好了,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是!?」

  我大声命令,只见人影肩膀一震,接着按着头,全身颤抖。狐耳和狐尾也垂了下来。那模样让我感到罪恶感,但还是没有放松警戒。

  「呃、呃……我、我是白!!是、是公主殿下的随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被窝里!?」

  「是!呃、呃,那个……我是奉公主殿下的命令,前来叫伴部先生起床……那个……」

  「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责备吞吞吐吐的少女,追问般地追问。少女有些害羞地用袖子遮住嘴,一边抬眼偷看我,一边回答:

  「看、看您好像很累,我出声叫您,您也没有起床……所、所以我就进到小屋里……摇了摇您的身体……」

  「嘎?」

  「那个……您说很冷,把我拉进被窝里……还把尾巴当成抱枕,让我动弹不得,然后我也就睡着了……伴部先生?」

  「…………」

  少女害羞地扭动身子,发现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因此不安地发问。至于我本人,听到她的话之后,记忆才终于苏醒,让我头痛地按住眉间。

  ……啊啊,嗯,这不就是我的错吗?

  昨天为了找回长期疗养而变得迟钝的身体感觉,我做了相当程度的锻炼……看来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我似乎相当疲累,即使被人粗鲁地叫醒也没有醒来,甚至还睡昏头做出那种事……如果对方是会从弱点下手的怪物,我早就死了吧。

  (不,我这一个月也不是都在睡觉……)

  和妖狐战斗时,即使身体无法动弹,还是有能做的事情。我透过书籍努力学习,也锻炼了灵术。甚至还有那个透过式神来访的斩妖老先生对我进行简单的指导,还有那只偶尔会心血来潮跑来露脸的大猩猩公主也教了我一些东西。至少我并不是无所事事地在玩乐。即使如此,果然还是因为昨天特别累吧……

  「真是没出息……」

  「咦……?」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白色半妖对我的自言自语起了反应,我收起短刀,同时抛下这句话。

  「比起这个,我迁怒到你身上了。抱歉,下次我拿点东西来赔罪。」

  虽说是最低限度,但我好歹是衣食住齐全的下人,多少还是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薪水。尤其当上班长后,薪水比底层时期稍微多了一点。

  除了购买生存所需的道具时,我很少动用这笔钱,因此多少存了一点。买玩具或点心之类的东西,当作迁怒的赔罪应该不成问题。

  「咦!?不、不用了,没关系!!您不需要那么费心,我……」

  「不,你才不用跟我客气。毕竟给你添麻烦的是我。」

  说完,我小心不被发现地观察眼前的少女。没错,她不需要跟我客气。这样她也不会无谓地感到不安。

  大约一个月前,猩猩公主……鬼月葵召来名为白的少女,让她担任自己的侍从兼打杂。白的根源是前世的游戏中也曾登场过的怪物,如今则是无力的半妖。话虽如此,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大意的要素。

  (如果她能继续在孤儿院里悄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就像原作那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取回力量,然后一边闹别扭一边觉醒。虽然她身为妖怪的大部分能力应该都消失了,而且以大猩猩的随从来说,应该也没什么机会战斗……但是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严酷程度,实在无法乐观看待。万一她在关键时刻闹别扭,介入原作主角的事件导致整个故事变成坏结局,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而且我也没办法断定她在觉醒的阶段不会把我当成怨恨与痛苦的对象。最糟的情况下,我甚至有可能在觉醒的同时被她打成肉酱。不,那样至少还能立刻死亡,比布丁事件要好得多……?

  就算不是那样,我已经被那个女人……事后才发现她用言灵术对我下了诅咒。虽然不是会致死的危险诅咒……但卑鄙的妖怪果然还是得连根拔起才行(使命感)。

  ……总之,基于以上原因,我不想惹眼前的狐狸少女不高兴,也不想让她留下坏印象。所以只要能减少一丁点死亡的危险,这点程度的花费根本不算什么。

  「呃……可是……」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可是……」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你是我的侍从,地位并不比我低,不用客气。」

  我走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忸忸怩怩地裹着棉被,说话不得要领的少女身边坐下,让视线与她同高。我知道小孩子被大人从上方俯视并质问,会感到很害怕。

  (其实这段对话本身就不妥当。)

  老实说,下人班长并没有那么了不起。毕竟只是用完就丢的消耗品,班长也一样是消耗品。比起班长,本家公主的侍从地位或许还比较高。这个世界封建色彩浓厚,无法轻视年龄差距,但更重视身份和职务……不,其实连实际年龄我都输给她了。

  「呃……那个……我并没有……对伴部先生摆出那么高傲的态度……而、而且……我并不是讨厌……」

  「嗯?你说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楚,于是反问。

  「抱歉,可以再说清楚一点吗?」

  「呜……!?那、那是,呃……!」

  「哎呀,两个人睡一张床,到底在做什么?」

  我敢断言,那银铃般冰冷的声音让现场的温度一口气下降了五度。

  我和半妖少女都露出畏惧的表情,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少女身穿和这破旧小屋完全不搭调的豪华和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口。

  ……那笑容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你的手下迟迟不回来,我才特地跑这一趟,没想到你们玩得挺开心嘛。居然把我排除在外,真让人嫉妒。」

  少女扬起嘴角,残忍地说道。那语气让我联想到玩弄猎物的肉食动物。

  「那、那个……呃……」

  白皙的少女完全缩成一团,躲在棉被里。大猩猩小姐瞥了她一眼,接着看向我。

  「呐,伴部,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期待聪明贤明的公主殿下能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公主殿下宛如即将宣判死刑的法官,我则对她献上最大的谄媚……

  讲到鬼月家提供的餐点,基本上都是麦饭。顶多再加上只有蔬菜的味噌汤、腌渍物和熏兽肉。虽然并不是明显过于简朴,但是和鬼月家的人们吃的相比,可说是天差地别,和前世的饮食更是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白饭,成为下人后能吃到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

  从这方面来看,跟去京城的确是有好处。虽然对逢见家来说多少也是为了面子,不过京城因为是交通要冲,来自东西南北各地的特产都会聚集于此,而且京城周边的土地本身就很肥沃,米的价格并不高。

  因此自从随行前往京城后,每次吃到的都是白米饭,而且味噌汤里还会放豆腐和油豆腐皮,也经常以沙丁鱼或柳叶鱼等鱼类为主菜。老实说真的很感动……喂,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食物可是挺贵的哦!

  (不过看到那个,还是会让我产生自卑感……)

  在房间角落把面具拉下来,默默把饭送进口中的我,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那个,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涂漆的豪华器皿中,摆满了我完全比不上的豪华料理。煮得软烂的公主饭,搭配用柴鱼高汤炖煮得软嫩的芋头、莲藕、蛤蜊汤,以及鸭肉芜菁羹、煎蛋卷、汤豆腐、盐烤鲑鱼、炖煮菠菜、七种酱菜、作为甜点的冰瓜与糖渍水果……在这个世界,这已经算是大餐了。食材本身就很珍贵,尤其在这个没有电力的世界,调理食物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劳力,所以更显得珍贵。

  「别用那么渴望的眼神看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分你吃的。」

  优雅地享用着大餐的猩猩大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如此说道。

  没错,现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的主人——猩猩公主正在享用早餐。顺带一提,没有侍者。本来应该有好几个人在旁服侍,但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在宽敞房间的角落……以步幅来说,大约是二十步的距离……把武器放在身边,默默吃饭的我之外,只有在猩猩公主身旁待命的白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猩猩公主大人来到我的破烂小屋后,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打理好仪容,而我最初的工作就是护卫她用餐。这件事本身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所以没什么问题……不过周围没有其他人,而且我自己也正在用餐,情况就不同了。这种场面没有前例可循。

  「这是特地让我过来一趟的惩罚。你就一边吃着粗劣的饲料,一边看着我用餐的景象吧。」

  猩猩公主大人用漆筷优雅地吃着玉子烧,同时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视线看着我。喂,你个性很差耶。

  (话虽如此,我还算好的……)

  在猩猩公主大人身旁,跪坐着的半妖少女一脸渴望地盯着料理。她因为猩猩公主大人的独断与偏见,而受到不准吃早餐的刑罚。正值发育期的孩子,而且眼前有一大堆美食,再加上半妖的嗅觉比人类敏锐,这惩罚对她来说应该很痛苦吧。是说她流口水了耶。

  「哎呀,如果你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要不要把你那粗劣的早餐分给她呢?当然,我不会补偿你就是了。」

  猩猩公主大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语带挑衅地警告我。话说回来,她真的很坏耶。你是反派千金吗?

  「……过来我这边。」

  我内心感到有些傻眼,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如此说道,并对她招了招手。如字面意思般咬着手指,脸上露出渴望表情的少女听到我的声音,兽耳和尾巴都竖了起来。

  「呀!?呃……那个,我并没有……」

  「快点过来。你在那里露出一副乞丐般的表情,会害我的早餐变难吃。」

  相对于客气地如此低语的半妖,大猩猩则是对她下令。少女被大猩猩眯起眼睛,宛如肉食动物般鄙视的视线吓到颤抖,逃也似地来到我这边……

  我内心感到有些厌烦,同时将加了豆腐、油豆腐和葱的味噌汤递给她。

  「我没办法全部给你,你将就一下,只喝汤吧。」

  我因为要锻炼和护卫大猩猩,所以没办法宽容到让她吃下我全部的早餐,顶多只能给她汤喝。如果只有一道菜,那最好消化的温热味噌汤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呃……可是……」

  「别客气,毕竟我和吾妻先生有约在先,我可不想被杀。」

  我一想到要是被那个过度保护的前阴阳寮首长知道我没让她吃饭,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真的很恐怖。如果只给她汤就能避免这件事,那代价已经很便宜了。

  「呜呜……」

  狐狸朝大猩猩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只桃红色大猩猩看了她一眼后,像是对她失去兴趣,开始品尝蛤蜊汤。

  「不用着急,但你快点喝完,回去工作。」

  我对着不安地抬眼望向我的狐狸如此命令后,她便点点头,开始啜饮味噌汤。她津津有味地喝着味噌汤的模样,就某种意义来说,令人感到佩服。

  「呼……真好喝。」

  少女意外地很快就喝完味噌汤,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小巧的红色舌头舔了舔嘴唇。

  她恐怕没有那个意思,但那个动作莫名地妖艳。我再次认知到,这家伙是只拥有足以被选为原作游戏攻略角色的美貌,美得不像人类的狐狸。

  「你填饱肚子了吗?那就快点回到这里。我可不是为了让你玩乐才把你召唤过来的。」

  大猩猩公主有些不悦地眯起眼警告她。听到公主的指责,狐狸的肩膀抖了一下,显得很尴尬……这下我实在无法帮她说话。

  实际上,她……白现在的立场,从她的经历和这个世界的严苛来看,已经相当幸运了。

  光是身为半妖,就不知道何时会遭到袭击,如今却受到鬼月葵这样的贵人雇用……因此半妖少女的人身安全受到保障,更何况她还是侍女,待遇也比那些不三不四的杂工好上许多。突然被提拔,自然会招来周围的嫉妒。而且,一想到她原本是食人怪物的一部分……就连我这个少数知道事情全貌的人,也对大猩猩公主的所作所为感到愕然。不,应该说正因为掌握了全貌,才更让人惊讶。

  (在原作游戏中也是这样……她真的很随兴。)

  她对原作主角提出无理的要求,不考虑周围情况,以打发时间为由,下达各种荒唐的命令和判断……在游戏过程中,真的让人伤透脑筋。她每次都提出一些异想天开的提议,把场面搞得一团乱,让主角周围的好感度大幅波动,因此在一部分粉丝中,她的命令被称为「好感度风暴」或「旗标破坏者」,夹杂着怨恨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竖起的旗标和好感度一口气被毁掉,也难怪会这样。

  「……对了,恕我冒昧,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公主殿下?」

  我突然想起她的特性,心中浮现些许不好的预感,开口问道。当然,游戏与这个世界的法则不一定完全一致。然而,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所培养出来的直觉,或者该说是第六感,对我发出了警报。因此,我开口问道:

  「……你会主动找我,还真是稀奇呢。明天会下长枪……不,是妖精吗?……开玩笑的。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对于这个不好笑的玩笑感到不快,白狐愉快地眯起眼睛,回到公主大猩猩身边。公主大猩猩摸着白狐的头,玩弄着她的兽耳,催促她发言。被玩弄兽耳的半妖,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早晨的传唤。那么,您特地亲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白狐的使者只转达了「迅速整装前来」的内容。她总不可能要我像这样陪她吃饭吧。也就是说,应该有必须一大早前来见她的理由……

  「哦,那个啊。其实我本来打算赶快梳洗打扮,从后门搭牛车出去的。因为叔父大人说之前的招待方式太随便了……唉,如果你没有玩那种下流的游戏,我就能趁一大早混进人群里蒙混过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一半,我注意到从远处传来的声响。那道逐渐接近的声响是沿着走廊奔跑的脚步声,原本这间宅邸里没有会发出那种愉快又活泼声响的人。也就是说,那几乎可以确定是来自外部的客人。

  「……真是个不顾形象又吵闹的孩子。」

  我听到我们的主人用低沉、轻蔑的冰冷声音这么说。同时,我从那句话察觉到脚步声的主人是谁,以及大猩猩大人一大早就把我带出来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很麻烦。

  有人停在我们所在的房间的纸门前。那道不怎么高大的人影紧张地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拉开纸门。

  「早安,姐姐大人!紫以赤穗家的使者身份前来拜访!!」

  天真烂漫,眼中闪烁着期待、憧憬与喜悦的紫发少女开口打招呼。她是自古以来的退魔士一族,也是鬼月葵的母亲出身的赤穗家之女,是葵的表妹,赤穗本家七兄弟中的幺妹……也是因为在游戏中悲惨的待遇,让许多粉丝陷入绝望深渊的悲情配角,赤穗紫……

  # 第二十一话●没吃到桃猿的蛇

  拥有千年以上历史,初代『退魔七士』之一为『千切抚切人奈何之恶九郎』的西土名门退魔士一族赤穗家……其直系当家七兄弟的唯一且最小的女儿,就是『暗夜之萤』登场人物的赤穗紫。

  年纪比鬼月葵小一岁,目前十三岁,原作游戏开始时十五岁的这名少女,由于游戏制作方投入了大量一线级的插画家,因此光就造型而言,她已经足以担任其他游戏的第一女主角了。

  她留着一头红色紫色的妹妹头,有着一张娃娃脸,身材同样纤细,胸部大小仅次于大姐头。个性自大又自尊心强,容易冲动生气……不过如果要为她说话,她绝非坏人。

  她是个努力的人,个性认真,就算看不惯对方,只要对方帮了忙,她还是会道谢。一旦敌意减弱,她也会坦率地为过去的过错道歉。她不会找没有敌意的对象吵架,面对长辈也能遵守礼仪。一开始她对原作主角抱持敌意,也轻视他,但随着事件的发展,她的态度逐渐软化,最后甚至会殷勤地帮忙或送礼。这就是所谓的迟钝傲娇……而最值得注目的设定,就是她尊敬、羡慕身为表姐的鬼月葵。

  这个设定也反过来说,就是她本身的自卑感。

  赤穗一族是使用刀剑的西土退魔名门。双亲和亲戚就不用说了,哥哥们在游戏和小说中也没有直接登场,只有名字和逸闻,但光是提到的设定,就能知道他们都是相当厉害的剑豪。嗯,以突刺的「风压」一次炸死以公里为单位的妖群,用木刀把大入道切成碎片,最后从刀尖射出无法闪避的即死光束,真是莫名其妙。

  在战斗力如此异常的一族之中,赤穗紫这名少女……是最弱的。更正确地说,是在本家血脉之中最弱的……不过对她而言,应该没什么差别。

  很遗憾,年纪小和身为女孩子,都无法成为她身为退魔本家血脉,以及获得一族相传的刀的借口。不,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糟糕。身为本家血脉,继承了妖刀,却无法继承才能与力量的残渣、渣滓、废物……虽然双亲和兄长们不这么认为,从作品中的描写也能看出他们非常疼爱她,但周围的人可不会这样想。他们对她的嫉妒和中伤应该相当严重。

  名门的废物……这就是周围的人对赤穗紫这名少女的评价,而她自己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也有自觉。不,或许主从应该反过来,而她的性格也是从环境形成的。

  对这样的她而言,鬼月葵这名少女会成为崇拜对象,也是自然的发展吧。两人是血缘相连的表姐妹,年纪相近,而且和自己不同,是个才华洋溢的强者……虽然在原作游戏中没有公开,但因为大猩猩大人曾参加过妖魔凌辱派对,被周围的人视为禁忌,所以紫的父亲为了慰劳妹妹的女儿,刻意让自己的女儿接近她。而紫本身也才华洋溢,憧憬着成熟优雅的表姐……而这也是迈向悲剧的第一步。

  在发售当初,连是忧郁系游戏都隐瞒的《暗夜之萤》中,她的存在化为一颗特大号的地雷。由于事前在官方网站和游戏杂志上,和其他主要女主角一起出现,所以许多玩家都误以为她是攻略角色,而接近她,赚取好感度。在那些性格独特的女主角中,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是直率的古典时间差傲娇,也是原因之一吧。于是,玩家就这样中了制作团队设下的卑鄙陷阱。

  『这次要直播的是今天发售的热门美少女游戏《暗夜之萤》的最快破关!』

  由于事前隐瞒情报,许多直播主和玩家在直播时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就这么玩起了游戏。他们的攻略目标几乎都是事前公开情报最多,通往路线的事件也最丰富,容易提升好感度的赤穗紫。他们直到那一刻来临之前,都没发现这是制作团队的明显诱导。

  游戏发售一小时后,网络留言板上就化为哀号四起的地狱。这也是当然的。玩家锁定最有可能简单攻略的赤穗紫,结果最后全都是她的死亡……而且还是充满娱乐性和创造性,对肉体和精神造成严重伤害的死法。

  赤穗紫在《暗夜之萤》的剧情中,几乎所有时间、所有路线都塞满了无数的死亡事件。被妖怪杀死是基本中的基本,更惨的是被自己的妖刀砍死。因为得知朝廷的阴谋而被封口,还被冠上叛徒的污名。被天狗们凌虐致死。被救妖众当成孕母。被妖母变成妖怪,最后被同伴们消灭……不过特别多的,是其他女主角充满杀意与恶意的杀害。

  老实说,在作品中登场的女性角色中,赤穗紫算是相当正常……应该说,以次文化作品的女主角来说,她算是被赋予了相当标准的角色定位。或许是因为这样不好吧,玩家在提升好感度,气氛正好的时候,她一下子被狐狸布丁,一下子被大姐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一下子被碧鬼用船锚压烂,一下子被装年轻的老太婆陷害,全身沾满妖的白浊液,最后在高潮时失去生命。

  至于大猩猩,更是准备了以贯穿心脏的路线为基础,多达十三种的杀害方法,可说是豪华规格。嗯,就是在玩家在尊敬又憧憬的堂姐面前,说出甜言蜜语的瞬间,大猩猩露出看到垃圾的眼神,把手伸进玩家的腹部。发售日当天,某知名跑者实况视频的画面,整个切换成大猩猩贯穿心脏的场景,观众瞬间被『啥?』的弹幕覆盖。连被贯穿的本人,都像是无法置信般绝望地死去。

  而官方发表的真相,是这部作品并非普通的成人游戏,而是特大号的忧郁游戏。更进一步来说,官方至今大力宣传的赤穗紫,不但是攻略对象,甚至是为了让玩家心情忧郁的配角。这个事实,为她与玩家们带来了更大的悲剧。

  『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名为可能性的神。』

  『我不想承认……自己因为年轻而犯下的过错。』

  『你们……可别停下来啊。因为……我在前方等着你们。所以啊,你们……可别停下来啊……?』

  许多知名的跑者,或是玩家们无法完全放弃,为了开拓赤穗紫路线,而沉迷于这部忧郁游戏。而他们大多都留下了上述的台词,燃烧殆尽。最后甚至有人分析游戏源代码,进行改造,试图开拓路线……不过制作团队早就料到这一点。

  在改造后的游戏中,成功攻略赤穗紫路线的快乐结局……画面却在那一瞬间突然变成一片漆黑。视频观众们再次发出「啥?」的弹幕,覆盖整个画面。这已经成了传说。

  制作团队甚至预测到游戏会被改造,因此在源代码中埋入了隐藏结局。当玩家强行改写游戏,让赤穗紫走上幸福结局的瞬间,隐藏结局就会介入游戏。

  『其实这一切都只是被监禁的他为了逃避现实而作的短暂美梦。残酷的现实即将回归。眼前是眼神疯狂,喃喃诉说对你的爱意的狂人,而你今后依然得继续过着地狱般的软禁生活。你被绝望彻底击垮。然后不知道是因为打击太大,还是被下了药,你的意识再度逐渐远去。最后,双眼失去光芒的你茫然地凝视着过去他送给心爱的紫发少女的发饰。被无情地丢在地上的发饰伤痕累累,表面沾满暗红色的污渍……』

  ……这段堪称是制作团队恶意的总集篇的结局,让玩家和观众们的心彻底崩溃。

  隐藏结局带来的冲击,以及实际上在故事构成上要回避死亡旗标实在过于困难,甚至连二次创作的最强系主角都放弃攻略,甚至还有人想出故意把角色杀掉,然后让事件提前发生的点子。在粉丝之间,她已经被当成「不断被抑止力杀死的小紫」。由于死亡次数实在太多,因此在某个视频网站上,甚至出现以机动战士的团长代替她让希望之花不断绽放的MAD,而且非常流行。

  在故事、官方设定,甚至连二次创作中都不断被杀死,实在过于可怜的少女,这就是赤穗紫。原本是这样……

  (啊……就算是大猩猩大人,也觉得这样很烦吧。)

  迅速把饭塞进胃里,默默站在房间角落的我从面具内侧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光景。

  「……所以,最近京城似乎流行来自海外的服装!之前我也去东市的吴服町看过,那里的设计相当新鲜……」

  「哦……是这样吗?」

  相对于赤穗紫滔滔不绝、拼命想让对方留下印象的态度,大猩猩的态度却显得很冷淡。那表情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闲得发慌,又像是嫌麻烦。她很明显对眼前的亲戚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关心。就连在一旁待命的半妖也一副觉得无聊的样子。

  (太拼命了……)

  我如此评论赤穗家幺女的谈话。她似乎事前做了很多调查,拼命地想把事情说清楚,结果变成像在说绕口令。而且她大概很紧张,看起来没有发现对方已经听腻了。

  谈话不是单方面的行为,必须是双向的才有意义。如果对方不感兴趣,没有共鸣,那就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会让人感到痛苦。就这个角度来看,我敢断言眼前的少女失败了。

  (大猩猩也真是的,竟然有办法陪她聊这么久。)

  老实说,她看起来对这次的茶会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至少比原作中那种敷衍的态度好多了。至少她会应声,姑且装出在听的样子。至少比无言无视要体贴多了。原作游戏中的态度真的很糟糕啊……

  比起游戏中的对应,她对我更加温柔……我无法判断这代表什么意义。是接下来从游戏开始到结束为止,态度都会维持这样吗?还是回避凌辱事件,让大猩猩的思考产生了某种变化呢……?

  「伴部。」

  「……是,公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当我让意识沉入思考之海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立刻回应,来到她身边待命。隔着面具与大猩猩面对面坐着的赤穗紫,用不高兴的表情看向我。什么事?

  「那边的表妹泡的茶冷掉了。去帮我泡新的。」

  「叫女佣来泡就好了吧?」

  「不,要你去泡。啊,顺便连我的份也拜托你了。」

  鬼月葵这么说完,把茶杯放在托盘上,露出笑容。这个大猩猩……!!

  「……遵命。」

  我心想厨房的女佣们应该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但既然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命令。

  用完就丢最好,来历不明的下人就是下贱。在公家宅邸工作的女佣们,想必不会喜欢看到那种肮脏的家伙出现在她们工作的地方。这完全是在找碴……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说不,真是可悲的立场。

  我将两个茶杯放在托盘上,应用隐身技术起身、行走、拉开纸门,然后离开房间。这段期间,我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浪费技术。』

  我走在走廊上,耳边响起人形小纸片的声音。不,那不是纸,而是式神。是松重老爹的式神。式神飞到我的右肩上,依偎着我……

  (虽然每次都这样,真亏他能穿过结界进来。)

  最糟的状况下,要让小式神进入京城,其实不是不可能,因为有『秘技』……但要进入内京,而且还是公家宅邸,那就另当别论了。不愧是前阴阳寮的斋宫助兼理究院长。隐身技术当然不用说,他显然还用独门加工技术制作了式神。

  「……师尊有何吩咐?」

  我一边走一边小声地问,确认周围没有人偷听。我透过遥控装置接受的退魔术师是出了名的,式神在我耳边发出「呵呵呵」的嘲笑声。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夫只是来家庭访问一下罢了。』

  「家庭访问啊。是哪一家?」

  我试探性地问式神。那个老头和大猩猩不一样,不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就耗费劳力派式神过来。再加上家庭访问这个词,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我也在戒备,但目前没有可疑之处。」

  我如此评价白狐小姑娘的行动。

  即使失去了大部分邪恶妖气,对那个妖气绝伦的老头来说,半妖的小鬼也不可能从他的戒备对象中被剔除。既然她待在京城内侧,戒备想必会更加森严。只要她做出任何可疑的行动,老头甚至有可能诉诸武力。

  『妖是卑鄙又卑劣的。而且对事物的认知也很远大。要演戏十年二十年让周围解除戒备,根本是小事一桩。更何况是像那只妖狐一样聪明的家伙。』

  途中,我遇到宅邸的女佣,便不发一语地点头致意,女佣则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还是直接离开,等气息消失后,我才继续说:

  「原来如此,这我无法否定。怪物的时间感和人类不同,但就算是这样,她会表现出那种战战兢兢的态度吗?」

  妖狐确实狡猾又聪明,但同时也有着高傲的自尊。虽然她擅长刺激他人的保护欲……但那种孩子气过头的态度,实在不像是演技。更何况,狐璃白绮把自己孩提时代视为耻辱,彻底舍弃,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做出那种娇滴滴的演技。

  『哦,你这说法还真有自信啊。是因为外表年幼,所以被迷住了吗?别忘了,虽然她外表年幼,但本质上可是比你大了十倍以上。』

  「这我当然知道。」

  只要想想她在原作游戏中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话虽如此,至少可以确定她那态度并非演技,至少现在的意识完全是小孩子。问题在于今后……

  『哎呀哎呀?说花心也太过分了吧。而且还是那么年幼的狐狸……这可真令人惊讶。你不喜欢大姐这种成熟的女性吗?』

  我边走边思考,式神却传来不是老翁的声音……喂,这是怎样?

  「……老翁,那是改变声带的术式吗?」

  『可以不要说得好像在祈祷我不是聊天对象吗?这样我也会伤心的。』

  女人……不对,鬼用不怎么伤心的轻浮口吻回答。

  「……老翁,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如字面所述,在老夫面前。那家伙似乎真的是鬼,态度旁若无人。老夫这边有个式神负责中介这段对话,但那家伙刚才把式神抢走了。现在用的是备用的式神。』

  声音来自左侧……我有点惊讶出现在我左耳的式神,但没有表现出来。

  「为什么鬼会在那里?」

  『这也没办法啊!就算是我,不对,正因为是我,所以要进入京城很困难。老夫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那位老人家的家里接受他的照顾。』

  『像这家伙这种等级的怪物,连一开始的结界网都骗不过。只要踏进京城一步,马上就会有几十个退魔士过来。』

  鬼族活了千年以上,就算在很久以前失去了大半力量,也比一般的凶妖危险多了。更何况朝廷对于想进入京城的怪物非常敏感。

  『我可没打算输哦,又不是要毁灭京城,不会引起什么骚动啦。』

  虽然她用从容不迫的语气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京城里的朝廷战力。一千年前遭遇过那种惨事,当然不想再打第二次了。

  (是说,又要被监视了吗……真受不了。)

  待在鬼月家里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看到,根本活不下去。鬼族的逆鳞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如果是在京城的公家贵族家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下子,变成一场表演了。」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快步走着,一口气拉开眼前厨房的纸门。

  眼前有几名女佣,像是在看珍禽异兽般,从纸门的缝隙看着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低头看着她们,她们便屏住呼吸,一脸紧张地抬头看着我。

  「……失礼了,我想帮公主殿下和客人泡茶。虽然会介入你们的工作……但这是命令,还请见谅。」

  我一抬起手,她们就因恐惧而缩起肩膀,但当她们理解我只是要将茶杯放到托盘上后,便看了我一眼,接着在理解我说的话的同时,微微地不断点头。

  我瞥了一眼年轻女佣们,她们一边观察此方的反应,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煎茶。我一瞬间担心刚才的对话是否被听见了。

  (该练习腹语术和防谍用的指向性说话方式吗……?)

  我自己也和女佣们一起开始准备泡茶,同时茫然地思考着这些事……

  她们将温热的煎茶倒入茶杯,接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白的话题,其中一名女佣将装有金平糖的小袋子递给她……当作是点心。我收下了。

  (呃,我变成打杂的了哦。)

  看来那只狐狸除了怕生的大猩猩公主之外,就只想和我说话。而女佣们看到我和她交谈过几次,似乎打算利用我来喂食她。不,比起被她畏惧或轻蔑,这样好多了。

  (不,这说不定反而有利……?)

  身为下人,处于这种立场无法做出太显眼的行动,要收集情报也很困难。一个不好,甚至连和其他杂工对话都可能引起注意,反而引人侧目。

  那么,那个狐狸女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个很好的伪装吗……?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拿着托盘回到房间。来到纸门前,我先单膝跪下,开口报告。

  「公主大人,客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泡了茶。」

  「辛苦了,进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应用隐行术,静静地打开纸门。

  「对了,我再追加一个命令……尽全力挣扎吧。」

  才刚打开纸门,我就看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零点一秒后,我的身体反射性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往前丢。接着我用灵力强化脚力,全力往后退。

  唰!我感觉到面具上出现浅浅的割伤。这是……!

  「……哦?对刚才的拔刀有反应吗?我原本打算点到为止,看来是杞人忧天了。既然如此,我应该可以再认真一点砍下去。」

  我轻轻跳了三丈高,降落在宅邸的庭园里,紧张地望向眼前声音的主人。拉开纸门后,眼前是面露凶相,手持长刀的赤穗紫。她的脚边有被砍成两半的两人份的托盘和茶杯。房间深处,有只表情像是在看戏,手肘靠在扶手上,一脸悠哉的桃色大猩猩,以及在她身旁害怕得发抖的白狐……

  「……赤穗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身为客人却在访问地点做出这种行为,恕我僭越,但我认为这关系到您家的名誉。」

  我的发言让拥有紫红色头发的少女不悦。她维持着凶狠的表情,将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扔了过来。我察觉那是我半个月前领到的班长用长枪(第三代)后,立刻接住。我的神经可没有粗到能在这种充满杀气的气氛中,不拿武器就待在这里。

  「关于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得到令姐的许可了。」

  「这间宅邸是逢见家的……」

  「放心吧。我会帮你好好掩饰的。或者你乖乖被我砍死的话,庭院也不会被弄乱哦?」

  「开什么玩笑啊!」我忍不住在内心痛骂那个在脑中愉快地大放厥词的大猩猩。

  「表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事情演变成流血冲突。区区下人,我当然懂得手下留情。请在那里好好欣赏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吧。」

  最喜欢表姐的少女板着脸孔对鬼月葵如此说道。我像是被她吸引般地瞥了她的表情一眼。

  「是吗?」

  明明隔着面具,她却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对表妹的发言不感兴趣地随口回应。然后……

  「呵呵。」

  她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凝视着我。

  ……哈哈!这家伙,居然在玩我……!!

  (虽然说这的确很像大猩猩会有的行为……!!)

  只要想到原作中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自甘堕落的个性,以及随心所欲的任性,就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这家伙,该不会是被表妹怂恿了吧……?

  「……既然是主君的命令,我自然没有理由违抗。我辈才疏学浅,还请主君见谅。」

  我领悟到自己已经无法回避这个找碴行为,于是下定决心。同时为了尽可能避免受伤,我暗中做好准备。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下一秒,赤穗家的女儿不出所料地嘴角颤抖,满脸通红地大吼。然后……从我眼前消失了。

  「……!?」

  我「事先」朝着她攻击过来的方向举起长枪。同时响起金属碰撞声……!!

  「你……这家伙!?」

  我立刻察觉到,凭我这把便宜货,即使将灵力注入素材本身提高耐久性,也无法承受这过于沉重的冲击。因此我瞬间倾斜长枪,让冲击偏移……!!

  剑击被偏移后,强烈的冲击波袭向后方的庭园。下一秒,庭园的树木被轰飞,枝叶在空中飞舞。喂,你刚才真的有手下留情吗!?

  「什么……!?」

  另一方面,少女似乎因为我成功偏移刚才那一击而受到冲击,睁大了双眼。呃,刚才那招是作弊啦……呃!?

  「不,等……一下……!?」

  妖刀从极近距离内挥出第二击、第三击。我躲过第一击,用枪柄偏移第二击的轨道。然而她大概已经预料到我的行动,第三击袭来……!!

  「我哪受得了啊!!」

  我立刻使出扫堂腿,让对手纤细的脚失去平衡。接着我抓准产生的些微破绽……后退保持距离。下一秒,我原本所在的位置的脚边,出现肉眼无法辨识的第四道斩击痕迹……!!

  「你注意到刚才的攻击了吗……!!」

  因为距离拉开了,状况暂时陷入平稳状态……眼前的少女——赤穗紫打从心底厌恶地盯着我看。或者该说是怨恨吧。不,刚才那只是在作弊啦……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会接受吧。

  「应该可以请你手下留情吧?」

  瞥了一眼在短短数十秒内变得乱七八糟的别人家的庭院后,因为刚才的对打而流了一身汗的我开口问道:

  「当然有。如果我打算杀你,早就使出八击了。」

  眼前悠然宣告的少女连一滴汗都没流,而且她没有说谎。实际上,如果她认真起来,刚才的短兵相接中应该已经击出十次攻击了。

  「公主殿下……」

  「你就好好加油吧。毕竟我对你寄予厚望,姑且会为你加油的。」

  大猩猩公主挥着扇子,有气无力地为我加油。哦,我知道啦。

  「……哈哈,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啦好啦,该怎么输才好呢……?在没有丝毫胜算,赢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不讲理状况下,我重新举起长枪,只想着该如何打出最棒的败北……

  # 第二十二话看呀,是河童

  对赤穗紫而言,那名少女是她的理想,也是憧憬。

  随着代代累积,力量会更加浓缩,变得更为强大,这就是退魔士一族……更别说她出生在赤穗家这个名门的直系,却显得太过无力。

  和唯人相比,她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和祖父母、双亲、兄长们相比,她的灵力却远远不如。她没有剑术才能,每次锻炼都会被严厉批评,最后甚至被说成「完全无法上场实战的半吊子」。因此,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却连一次讨伐妖怪的经验都没有,甚至连一只小妖也没对付过。

  和父母、祖父母、兄长们十几岁时就将好几只大妖斩杀相比,她实在成长得太慢了,甚至可说是异常。如果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平民小孩也就算了,但身为天生拥有庞大灵力,学习驱除非人怪物之法的名门退魔士子女,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更别说她连实战经验都没有,却继承了家族代代相传的妖刀,而且还是最好驾驭的沉稳刀刃,她的自卑感会受到多大的刺激可想而知。

  『被宠坏的本家大小姐』。

  『靠着家世和同情继承了天下妖刀的七光者。』

  『赤穗一族的耻辱,连妖物都没斩杀过。』

  出生在名门世家,却天生无力,尽管如此,还是被传承自古的妖刀选上,成为最弱的退魔士。她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也是理所当然的。嫉妒与羡慕交织在一起,对她冷嘲热讽。

  『我已经可以战斗了!!』

  她不知道向家人提出多少次这样的要求。严格的父亲、总是面带沉稳微笑的祖父,以及已经完成朝廷和地方的退魔士义务,立下辉煌功绩的哥哥们,她时而倔强,时而撒娇,时而哭泣,央求他们让自己去斩妖除魔。她想和大家一样战斗,想和大家一起战斗。

  ……然后,听到她的恸哭,大家异口同声地冷淡回应:『对你来说还太早了。』比起斩妖除魔,他们更希望她像市井的姑娘或公家的千金一样。明明没有要求,他们却不断买来衣服、装饰品或化妆品等东西。她对这些东西几乎不感兴趣,所以都收在房间的衣柜里,积满灰尘。

  她感到悲惨、悲伤、焦躁。为什么只有我不行?我有那么不可靠吗……?

  而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人。

  那是在众多亲戚聚集的庆祝会时发生的事。赤穗紫一看到那名少女,就被她的气质迷住了。

  那是个美丽、妖艳又美丽的少女。她有着宛如大人般的举止,以及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眸,以及看似高傲又带点傲慢的微笑……实在不像是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孩。

  赤穗紫在不久之后得知,那个人是父亲的妹妹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堂姐,名叫鬼月葵。她还听说了那个人的才能有多么出色,以及她拥有的力量。一开始,她心中涌起的是嫉妒。因为自己总是被挑毛病,祖父、父亲和哥哥们却都称赞她的才能。年幼的少女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她不知道有多少次气得大喊「为什么是那种女人!!」每当家人称赞她时,她就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气得跺脚。

  同时,她也一直掩饰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憧憬。直到某一天,她才察觉到那份憧憬。

  或许是因为力量太弱而受到轻视,孩子们——或者说正因为是孩子,才特别能察觉细微的差别。原本就没什么称得上朋友的人……某天,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围住她,又笑又骂。

  紫起初还气得回嘴,但声音越来越小。毕竟那些话都是事实,而且他们也的确打倒过许多吃人的妖怪。相较之下,紫的灵力不强,个子也不高,更糟的是还是个女孩子。

  最后,她只能哭着回嘴,结果惹恼了那些男孩,一起围上来羞辱她,想揍她也被闪开,最后被推倒在地。无力感和跌倒的疼痛,使她心中乱成一团,只能蹲在地上啜泣。身为退魔名门之后,这模样实在丢脸。

  『吵死了,安静一点……哎呀呀,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没用啊?』

  声音一出,围攻紫的男孩们就全被吹走了。紫和男孩们全都错愕地往声音来向看去。

  紫至今仍能清楚地想起,堂姐那悠然自得、充满超越一切的骄傲身影。她优雅地回应少年们的叫骂,恳切地回嘴,然后用更高亢的挑衅回应。当少年们气得发狂,冲过来攻击时,她便闪躲、玩弄、折磨他们,最后把他们打得满身泥巴,赶走他们。当少年们哭着逃走时,桃红色的少女掩着嘴,残酷地嘲笑他们。那姿态实在是既傲慢又自大,而且充满施虐的快感……

  或许她并不是想帮助紫,只是觉得这些碍眼的弱者吵闹起来很不愉快而已。不,至少对葵来说,她对紫应该没有太大的兴趣。说不定她根本没发现紫是谁。可是……可是,赤穗紫就是在那个时候对鬼月葵产生了「憧憬」。

  强悍、美丽、有教养,正可说是才色兼备……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一切,而且是同年纪的少女,再加上这件事……从此以后,赤穗紫就对鬼月葵着迷,拼命地想引起她的注意,即使当时她还年幼,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就某方面而言,那或许也是赤穗家代代相传的「业」。赤穗家的人大多不善言词,祖父母、父母、兄长们对紫的爱,都难以表达;而紫也完美地继承了这个特征,因此她总是白费力气。

  紫拼命调查、学习、提供话题,想拉近与大她一岁的表姐葵的距离……但她的努力几乎全数失败。紫的手段太差,葵也觉得这个笨拙又半吊子的表妹不够「特别」。

  然而,那件事却让不死心的紫再度燃起嫉妒之火。

  过去,鬼月葵顶多只对付过几只中等程度的妖怪,如今却要正式与妖魔战斗……踏进它们的巢穴……起初听闻此事时,紫和赤穗家的人们当然都不担心。

  的确,这是第一次正式的大扫除,不过只要知道鬼月家次女的力量,就不需要担心。虽然为了安全起见,紫之前一直手下留情,但赤穗家的人们并不认为那个总是显得百无聊赖的桃发少女会输给那些妖魔鬼怪,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此当他们从别人口中得知紫受伤、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经过,以及她遭遇的陷阱时,赤穗一族都大为震惊,紫的脸色也瞬间刷白。

  她急忙央求父亲让她去探望,父亲也答应了。由于两家关系复杂,父亲和哥哥们也一起同行。当大人们在宅邸的大房间中商谈时,紫偷偷地溜去找她憧憬的堂姐。

  ……就某方面来说,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偶然间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手臂包着绷带、幽灵般的桃发少女悄悄溜进宅邸角落房间的背影。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存在。

  全身缠满渗血绷带的人偶……紫花了好几秒才认出那在破布上呻吟的物体是人类。随后,恐惧涌上心头。在退魔士的宅邸中,只有那些濒死的人类例外,基本上,受伤都是和妖怪战斗所造成的。

  令人作呕,又令人害怕……年幼的少女会如此看待这个遍体鳞伤的存在,也是无可厚非。

  刺激鼻腔的,是过于浓烈的血、脓与腐肉的气味。意识不清的伤患,只能以不成声的悲痛呻吟,像毛毛虫般偶尔蠕动。对少女而言,那模样实在太过鲜明。

  没错,就算那是和妖怪战斗所受的伤,那模样还是令人作呕。充斥整个房间的死亡气息,证明了那个人的性命已经所剩无几。不,说不定是为了让他死得更快,才故意不派人照顾,把他丢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偏僻地方……?

  堂姐正低头看着那濒死的人偶。一开始,紫想呼救,但立刻打消了念头。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屏息站在一旁的紫,她当场坐下,然后一语不发地靠近那具痛苦挣扎的人偶。她似乎注视着人偶的脸好一阵子……?从紫的角度无法窥见堂姐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因为你是我的特别。』

  在异常安静的空间里,那句冰冷的话语不自然地响彻四周。少女从包着绷带的手臂袖口取出某种药瓶。紫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身为退魔士一族的末席,她察觉那不是普通的药物。

  下一瞬间,少女一口气喝下药水,然后……

  『啊……!』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紫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接着怀疑堂姐的理智。因为对赤穗紫来说,那幅光景实在太过震撼。即使以她所知的常识来看,即使以她这个对恋爱一知半解的不成熟少女来看,那幅光景都太过冲击。

  没错,服药的桃发少女像是要乘上那块濒死的肉块般,将身体靠了过去,她以白皙的手触碰那渗血的脸颊,将脸凑近……然后在看到她所进行的行为的瞬间,紫因为过度的冲击而瞪大双眼,满脸通红,嘴巴也张得老大。

  『呼……呼……呼……呵呵,我不会原谅你,居然丢下我……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我绝不原谅你毁约……!』

  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就在不知经过多久之后,少女终于从他身上离开,嘴角还牵着银丝。她气喘吁吁,口中喃喃着充满执着与感情的话语……然而她的行为尚未结束。

  『啊嗯……嗯……嗯嗯……呼……呼……没错,我怎么可能原谅你……能保护我……能看着我的人,明明就只有你了,你却……你却……!』

  仿佛受到激烈的情绪和冲动驱使,少女打开另一个药瓶的盖子,再次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脸凑近丑陋的肉块,以嘴对嘴的方式喂食。她花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数度发出撩人的水声,同时扭动着身体。当她再次移开嘴时,从背影也能看出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无疑正感到兴奋。氧气不足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显然不是唯一的原因。

  『哈啊、哈啊……哈啊……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没错,我不会原谅……绝对不会原谅。这个家、那个男人、那个女人,所有的一切……除了你以外,所有抛弃我的人……!』

  紫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那近似于诅咒的疯狂话语。当第三次的浓密口对口喂食开始时,紫终于躲到纸门后方,中断了偷窥。羞耻、冲击和恐惧让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全身颤抖。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那个人,堂姐她刚才做了什么?脸靠得那么近,手扶着她的脸颊,发出那种声音,那个人到底对那个做了什么……?

  对于纯情、纯真、年幼,而且完全被这个世界的常识所束缚的少女来说,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过刺激。

  『不会吧……那、那是……可、可是,我确实……?』

  『……你在那边做什么?』

  『咿……!?』

  紫颤抖着身体,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人影。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憧憬的那个人。她用混浊无光的双眼,一脸无趣地俯视着紫。紫觉得,她似乎没有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价值。

  『啊、啊呜……啊……』

  『……你没有来这里。』

  『咦……?』

  紫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困惑。眼前的堂姐无视紫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没有来到这个房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懂了吗?』

  『咦……那个……』

  『懂了吗?』

  面对那不由分说的语气,紫只能回答「懂了」。接着,紫带着困惑、恐惧,以及因刚才的光景而涌上心头的嫉妒心情,将视线移向房间深处那具仍在痛苦呻吟的人偶……

  『不可以擅自行动哦?你懂吧?』

  紫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这句仿佛看穿一切,冰冷而无机质的发言是来自堂姐。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是那个令人憧憬的微笑身影。

  ……那是个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笑容。

  「啊……」

  紫的意识突然急速模糊……她虽然失去意识,但还是察觉到这是言灵术。恐怕是刚才的……

  「睡吧,忘了吧,忘却吧……现在的我心情很好,所以就原谅你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少女把视线从紫身上移开,转回那堆血肉。她怜爱地抚摸着那堆肉,以充满慈爱的温和眼神看着那堆肉……

  ……虽然紫还年幼,但就在这一瞬间,她领悟到这个人不会再对自己付出爱情。她领悟了。这个人的心中,恐怕连最后一丝爱情都只会献给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自己。

  然而当她再次醒来时,连当时怀抱的特大绝望都已消失无踪。硬要说的话,只剩下心中难以形容的骚动。接着时光流逝…………

  少女感受着难以言喻的内心骚动,挥刀攻击。

  「喝啊啊啊!」

  她没有使出全力,但这一击也包含着杀意,眼前的人影却再次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件事更加重了她的自尊心。

  为什么……!?

  赤穗紫面对眼前不知是第几次的光景,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动摇、绝望、愤怒。她无法理解。

  (区区下人竟然这么难缠……!?不可能……!)

  为了不杀死对方,她的确需要手下留情,而且还有男女之间的体能差距、年龄差距、长枪与刀的攻击范围差距……即使如此,现在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紫的理解范围。

  这原本应该只是余兴节目。本来只要挥两三刀,对方就会举手投降。可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明明不可能……!)

  没错,原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至少对紫来说是如此。下人和她之间有着明确的实力差距,也就是灵力的差距。

  即使其他条件再不利,只要灵力能解决一切。即使她身为一族的末席,确实是一族中的弱者,但仍旧是充满非人者气息的存在。

  而她的斩击却被挡开?如果只是一两次还能当成偶然,但三次、四次之后就变成必然。而且,这也代表她的斩击被看穿了。

  「开什么……玩笑!」

  少女激动地大叫,同时解放了更强大的力量。在倒数一秒内挥出的斩击增加为五次,她的步伐甚至超越了音速。如果是一般的中妖,即使一次对付十只,也能在数到十之前全部杀光,然而……!

  「什么……!」

  眼前的下人并不打算正面迎击这阵刀刃风暴。下一瞬间,他以灵力将脚强化到极限,将脚下的土和砂砾大量踢向少女。土和砂砾遮蔽了视线,化为石砾袭向少女。但是……

  「这种程度的小把戏……!」

  刀身横向一挥,光是风压就将泥土和砂砾全部吹散。视野变得清晰,前方是趁着一瞬间的空档拉开距离,肩膀起伏喘气,戴着面具身穿工作服的男人。

  「怎么了!?明明只是个下人,却因为傲慢的态度而受到大姐特别照顾,你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少女举起刀,以充满敌意与憎恨的声音大叫。她对眼前的男人感到越来越不耐烦。

  她原本就讨厌这个男人。一开始是从风声得知,负责杂务的下人……终究只是凑数的存在,而尊敬的大姐却在其中找到了中意的对象。

  那个见异思迁、反复无常的大姐所中意的对象……光是这样就让紫感到嫉妒。而且大姐还反复无常地赏赐物品,教导对方如何使用诅咒,这更是让她无法忍受。普通的退魔士不会对下人如此照顾。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只要两家之间相隔遥远,彼此很少见面,她还能忍耐。但是……

  「可恨……!」

  看见下人重新举起破烂的长枪,赤穗家的女儿像是自尊心受到伤害般,表情变得更加险恶,不屑地说道。

  对,都是这个男人害的,都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害的……紫咬牙切齿。

  和父亲等人一起上京的紫,得知堂姐也在几个月后来到京都,于是多次要求与她见面。照理来说,她应该不会拒绝亲戚的访问……但结果却是好几个月都不肯见她。不,正确来说,她还是有招待紫,但那只是形式上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几乎不和堂姐见面。

  就在某天,紫在离开时,又受到同样的招待,却见不到想找的人,正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家时,她看见了。看见那个人在庭院里愉快地高谈阔论。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喜怒哀乐都十分丰富的模样,而那个人身边还跟着……

  紫的头突然刺痛了一下,同时涌起的还有烦躁、嫉妒和羡慕……她自己也很意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居然会如此激动。

  最后的致命一击,应该是今天这场睽违数年的会面吧。那个总是待在房间角落的男人,让紫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在对话中,紫的注意力也一直被他吸引过去。当那个男人终于拿着茶杯离开房间时,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决定了所有的一切。

  『你不喜欢他吗?』

  仿佛看穿一切的这句话让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他」这个称呼让紫大受冲击。不是「那个」,而是「他」……?

  紫立刻想要否定,但是粉红色头发的亲戚却抢先一步,以大而化之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的确,我也知道以一个下人来说,我对他太过偏心了。不过,不管你们或是周遭的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堂姐如此宣言……接着,她看着堂妹,以挑衅的语气,却又甜美无比,仿佛侵犯、匍匐而来般地说道:

  『不过,既然是可爱的堂妹的请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

  但是——妖艳、蛊惑、煽情的鬼月葵竖起手指,继续说道……

  「……!!?」

  这些想法闪过脑中,让紫的反应慢了一拍。她立刻确认眼前逼近的人影,再度在憎恨的支配下挥刀。

  她放出的斩击冲击波共有三发,而且几乎是在毫无时间延迟的情况下放出,就算是五十步外穿着铠甲的对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虽然她为了不杀死对方而手下留情,但这种行为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当然,和同样……不,是威力比这强上百倍的斩击能够砍到山另一端的哥哥们相比,或是和把剑技几乎升华成概念攻击,甚至能无视「时间」的爸爸相比,这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

  (即使如此,对付这家伙已经足够了……!)

  没错,即使和家人相比只是儿戏,但对付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足够了。手下留情的斩击冲击波无论在速度还是轨道上,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能够闪避的攻击。因此……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闪避。

  「咦……」

  紫一瞬间感到困惑,接着是动摇。被斩击击中的下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冲。这个事实让紫大受冲击。

  ……正确来说,紫是因为明白无法完全闪避,所以才避开要害等部位,避免被直接击中。然而刚才的斩击已经让她的左肩脱臼,侧腹也出现轻微的内出血,只是她本人并没有察觉。

  无论如何,紫并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她慌慌张张地准备应付近距离的战斗。下一瞬间,她看到下人丢出了某种东西,于是反射性地挥刀砍向那东西。

  是烟雾弹?还是闪光弹?或者是臭弹?紫在砍中之后才想到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摆出警戒的姿势。

  「……咦?」

  被砍破的袋子中撒出的东西……是金平糖。白的、红的、黄的、绿的,是小孩子看了会开心的五彩缤纷的砂糖点心……由于紫的动态视力很好,因此她清楚地辨识出那是什么东西,也因此,目睹了和现场气氛不相衬的点心,让少女不由得停下动作。

  接着……一道影子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档,在地面上疾驰。不,正确来说,那道人影是把身体压低到几乎要陷进地面,借此逼近紫。

  被眼前金平糖雨吸引注意力的紫在零点一秒后察觉到那股气息,还来不及移动视线就先挥下了刀。因为她很清楚,要是先移动视线再挥刀就会来不及。然而……

  「不对!」

  被砍成两半的人偶式神直接从实体变回纸张,接着从它背后跳出一个仆人,拿着破破烂烂的长枪刺向紫。

  「啧!这种程度……!」

  紫把挥下的刀翻转,由下往上砍了回去。这是俗称的燕回斩。来自下方的攻击对人类来说很难察觉,而且以状况来说也是最佳解答,不过对她来说,由于对方攻击同样是来自下方,所以这招或许也包含了某种报复的意味。

  然而,这时却产生了攻击范围的差距。也就是说……

  「好痛……!」

  下一瞬间,破烂长枪的枪尖刺中刀锷,冲击力道让少女纤细的手指感到一阵疼痛。虽然没有出血也没有撞伤,但确实的剧痛让紫忍不住松开刀柄。长枪是比刀更长的武器,只要刺法得宜,就能让攻击距离更长。少女在紫使出燕回斩之前,以鱼叉的要领将长枪从双手换到单手,借此延长攻击距离,成功地出其不意。然后她顺势将长枪的枪刃向上,朝少女的脖子挥去。

  「别小看我啊啊啊啊!」

  然而,紫立刻用脚将松开的刀踢到空中,重新握好,顺势朝对方的头部挥刀。那是带着明确杀意的一击,她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了。

  「糟糕……!」

  随着一声低语,原本朝少女挥去的长枪被重新握好,枪柄朝下,就在即将击中紫之前,下人挡住了这一击……刀刃已经砍进铁制枪柄的一半。

  「唔……!」

  「哎呀,你已经不耍小聪明了吗……?」

  看到下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拼命抵挡刀刃攻击的模样,紫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将绝不算重的体重压在刀上,刀刃也像是在回应她似的,发出近似悲鸣的金属声,同时砍进枪柄。下人对此没有任何对策。不,是无法有对策。因为他很清楚,只要稍微分心,放松力气,下一瞬间脑袋就会被砍成两半。

  也就是说,眼前的下人已经无路可退了。而紫和下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

  「投降……」

  下人并非没听见枪柄即将被完全砍断前的求饶,反应也没有慢半拍。然而,赤穗紫却故意无视他的声音……

  「很遗憾,胜负还没分出来呢。」

  就在刀刃即将击碎下人的头盖骨时,白皙如鱼的手阻止了她。紫发出银铃般的嗓音,同时恢复理智,接着因眼前的事态而瞪大双眼。

  「姐、姐姐……」

  鲜血从抓住刀刃的手掌滴落地面,让紫脸色发青。而她的姐姐则毫不在意她的反应,看着下人开口:

  「虽然这场表演挺有趣的……可惜时间到了。」

  「……不,若非公主阻止,我早就输了。是紫大人获胜。」

  「我知道你像沟鼠一样难缠,不用这么谦虚。」

  鬼月葵对下人的话置若罔闻,斜眼看着因骚动而聚集的佣人、卫兵,以及最惊讶而跑来的逢见家当家。接着她瞥了一眼因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而变得凌乱不堪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

  「善后就交给我吧。伴部,你和那只狐狸回房间去……紫,你今天就先回家去。」

  「啊……那个……」

  「回去。」

  不容分说的语气,让紫全身一震。同时,她也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你在做什么?快点。」

  不过,她没有时间深究。面对敬爱的堂姐,紫只能乖乖听话。看着紫一脸紧张地离开,葵缓缓眯起眼睛。

  「公主,关于这次的事……」

  「我不是说我知道吗?唆使她的人是我,善后工作也会由我处理,你不必担心。」

  「不,先不说我,紫大人的名声恐怕会受损,还请您多加留意。」

  葵不耐烦地说道,但下人出乎意料的指摘让她瞬间停下动作,接着她转向下人,嘴角诡异地扭曲。

  「担心别人而不是自己?你变得很了不起嘛。」

  葵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刺耳,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恕我僭越,我认为堂妹大人不该为了打发时间而使用言灵术。」

  「…………」

  葵以凶狠的眼神瞪了一眼自己中意的物品,不过……她马上打开手上的扇子,遮住嘴巴。

  「你走吧,这是命令。」

  「……遵命。不过在那之前……」

  下人抓住葵的手,用布条包住刀子造成的浅浅割伤,替她止血。之后请再找时间治疗,下人留下这句话后,恭敬地行了一礼,离开现场。

  「……你对谁都摆出一副好脸色,这样会让人嫉妒的。」

  葵看着自己手掌上简易的止血处理,低声喃喃自语。接着她理解到这发言是来自内心翻腾的嫉妒,因此更加不高兴。即使她明白这一切都是「预料中的发展」,但果然还是会感到火大。

  「不过,这就是所谓爱到深处无怨尤吧,真没办法。」

  对那家伙来说,应该没有任何会让他对那女孩产生好感或顾虑的要素,而且原本也是故意安排成那样……不过这也没办法。原本只是打算让他成为成长的养分,现在必须修正计划。只是……

  「如果只是抛出诱饵并出手那也就算了,可不能投入太多感情哦。」

  我虽然宽大,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鬼月葵在内心如此宣言,同时对着战战兢兢靠近的逢见家当家露出微笑。

  ……那是极为空虚,只为了社交辞令而存在的空洞笑容……

  # 第二十三话●驱除作业不分贵贱

  两道人影走在深山森林中,气氛凝重。其中一人是男性,身材高挑;另一人则是身材较为纤细的少女,身高比男性矮一点。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着,背后有几道气息悄悄接近。野兽发出低沉诡异的叫声,一点一点,但确实地拉近距离……叫声不只来自背后,也从森林左右两侧,以及头顶传来……也就是说,他们被包围了。

  这里是远离京城的遥远北方,妖魔横行的北夷之地,而且还是最危险的地带。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地震般的地鸣声是野兽的低吼。深邃的森林中出现好几道巨大的身影。全长约二十尺的怪物,分别是蛇、螃蟹、山猪等外型的大妖……而且是再过一百年就能升华为凶妖,潜力十足的个体。

  这里是北土的危险地带,也是过去跟随「空亡」在央土肆虐的百只凶妖之一——牛鬼逃离朝廷征讨,低级灵脉流经的山林。

  尽管在大乱终结后,朝廷立即展开扫荡残敌的行动,但仍有数名退魔士反遭残敌咬死。之后朝廷为了复兴国土,以及积极讨伐其他危险妖魔,必须优先处理,因此将这只无法离开森林的受伤怪物放着不管,最后甚至任其自生自灭。

  如今,那座森林与封印怪物的地点一样,为了不让怪物得到食物,无论何人都严禁进入。而上一次有人误闯森林,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实际上,怪物最后吃到人肉,是更久以前的事……总而言之,对于长久以来无法吃到人肉的妖魔鬼怪来说,误闯森林的两名人类,无疑是绝佳的美食。

  拥有巨木般躯体的大蛇妖魔,率先发出威吓声,接着伸出细长的舌头,露出尖牙,扑向两名人类。然后……全身僵硬。

  『嘶、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蛇妖魔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以明显违反重力的姿势……宛如时间停止般……停止动作,瞪大黄色的眼睛,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

  『叽、叽叽叽叽……!?』

  接着是一只大小相当于城堡天守阁的螃蟹,从嘴巴喷出大量泡沫,泡沫一边滴落地面,一边颤抖身体。演奏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的甲壳产生裂痕,黄色的体液像是渗出般地漏出,弄脏土壤。

  「噗哦哦哦哦哦哦!」

  大山猪吼叫。吼叫的同时,它粗壮的脖子缓慢地,但是确实地弯曲。全身颤抖,一边喷洒唾液,一边试图以它的肌力对抗看不见的力量的山猪,然而那股力量的均衡却逐渐出现破绽,脖子弯曲的角度倾斜得越来越严重。

  啪叽!喀叽!叽哩……叽哩……喀哩!咕嚓!啪叽……!

  森林中回响着各种各样「毁坏」的声音。慢了一拍,咚的一声,巨大物体崩塌的声音轰然响起。那是身体像是折纸般被折成几十段的大蛇,或是手脚全部连同甲壳一起被扯断的螃蟹,或是脖子被整个扭断的大山猪。

  大妖们绝非弱小的存在。大蛇拥有光是用肉眼,不,光是用知识认知就会全身溃烂痛苦至死的剧毒,螃蟹拥有能够操纵自身周围物质重力的异能,大山猪则拥有任何「金属」都无法伤及分毫的概念性加护。

  虽然三只大妖都是拥有必须知道这些情报才能对抗的特殊能力,因此相当难缠……不过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发挥真正的价值就丧命了。因为进入他的视野本身就是个错误。

  「……那么,顺便也把那些家伙处理掉吧。」

  二人组的高个子男子不经意地如此低语。同时察觉危险而打算逃走的小妖与中妖们仿佛被定身般停止动作。遗憾的是鬼月思水非常清楚自身异能的弱点……也就是他的魔眼只能影响视野范围内的事物,因此早就想好对策了。

  他与飞在空中,以及散布在森林各处的式神们共享视野,因此他的异能可以遍及肉眼所不及的广大范围。当然,要同时操纵无数的式神,「看见」所有视野,同时发动异能,绝非易事……无论如何,这下子那些妖魔鬼怪的命运就决定了。

  虽然有点滑稽,但这就像是在拧抹布一样。骨头、肌肉纤维、内脏,随着「喀啦喀啦」的怪声扭曲。鲜血从断裂的表皮或口腔中喷出,怪物们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请住手!求求你。啊啊……!』

  『呜哇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请饶了我!啊啊!啊啊啊!』

  在那些妖怪中,也有人扮成女性或小孩的模样,或是模仿小孩的声音,甚至有人同时使用这两种手段来恳求饶命。然而这些欺瞒手段对身为正统退魔士的思水并不管用。听到那些不知情的人听到或许会感到罪恶感,甚至产生动摇的叫声……不,实际上当中也有人发出能干涉人类精神的叫声……思水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折断妖怪们的脖子,压烂内脏,粉碎脊髓,最后把对方全身都压缩成球状。

  他的行为中没有慈悲,只是把这一切视为平淡的「作业」。身为人类却必须和非人妖怪战斗的退魔士,就是这种特异性的典型。而且一想到他面对妖怪时使用的这股力量未必不会用在人类身上,就能明白朝廷从创设以来就一直厚待退魔士,同时却也保持警戒的意义。

  「实在不好意思,再从兄……不过其实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你对我的实力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吗?」

  少女……鬼月雏一边淡然地看着身旁的妖们被烧得皮开肉绽,化为肉块,一边提出疑问。虽然确实顺利处理掉那些麻烦的杂兵,但把现场布置得如此彻底……简直就像是认为自己接下来会陷入苦战,她以毫无光彩的眼神瞪着思水。

  「不,雏姬。我非常信赖你的实力,也十分清楚你的『异能』有多么强大。话虽如此,你的力量并非万能,更何况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的卑劣存在。因此做好万全准备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即使面对杀气,思水依旧像是温柔劝导学生的教师般地回应。面对她那危险的氛围还能保持从容态度,该说真不愧是前鬼月家当家的最有力候补吗?

  ……实际上,鬼月雏的「灭却」异能几乎可说是万能。那股连现象都能烧毁的力量,若用在攻击上,几乎能瘫痪所有防卫手段;相反地,若用在防御上,甚至能烧毁自己的生命。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不完美,都有构造上的弱点。

  鬼月雏的『灭却』,若本人没有思考、没有认知便毫无意义。而且最要命的是灵力消耗量惊人。若自身受伤或死亡,便能近乎自动地『灭却』事象,但若头部遭到破坏,便无法思考,当然也无法采取其他行动。

  事实上,只要在对方认知之前,以奇袭破坏头部,夺走思考能力,之后只要在回复之前不断破坏回复中的脑部,不出一天就能让灵力枯竭,杀死对方。

  又或者幻术或精神攻击,虽然同样能够『灭却』,但为此必须认知到那是幻术或精神攻击。而大部分情况下,施展幻术或精神攻击的一方,基本上都不会认知到那是幻术或精神攻击。因此若要认知,便需要强韧的精神力与冷静的思考能力。

  「事到如今,我想你已经明白,不能因为能力而骄傲。我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至今看过好几个自认无敌、万能的同行,最后都惨遭滑铁卢。」

  更何况,眼前这位本家的长女正感到焦躁,这点事想也知道。

  (原本就已经够忙了……自从葵姬的论功行赏以来,情况更是恶化。)

  看着雏那副心神不宁,仿佛累积了不少烦躁的模样,思水如此评论。

  鬼月雏与鬼月葵,两人都是本家的直系,一边是异能与战斗技术,另一边则是灵力与才能,同样都具备足以担任一族下任当家的条件。这对鬼月家来说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却无法如此断言。

  因为两人实力不相上下,而且姑且不论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她们将来会升华到其他族人无法负荷的程度,再加上两人关系险恶,这些都让思水对事态感到忧虑。

  (唉唉,这一切都是当家的错吗?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思水回想起那个几乎没尽到责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男人。那个当家也是个拥有无谓的才能与力量,优秀到让人难以应付的人物。而且明明那么优秀,却做出那种事……

  (要是势力均衡不小心被打破,难保不会发生内斗。为了让我们鬼月家能够介入,希望雏姬能在这里好好表现。)

  所以为了准备那样的舞台,她才会亲自狩猎杂兵。接下来就只能期待公主本身的实力……不,反过来说,既然都已经准备得如此周到,要是还拿不出成果,或许该说她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当家吧。

  「……好啦好啦,重头戏终于来了。」

  在思水如此夸口的同时,地震撼动了整座山。不,不是山,是森林在震动。停在树上的鸟群害怕地飞上天空,匍匐在地的野兽也像是要拉开距离般四散逃逸。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山顶动了。树木倾倒,土石崩落,出现了一只全长恐怕有四十尺的巨大怪物。那怪物的外貌像是牛和鬼的混合,下颚让人联想到昆虫,头上长着两根角,四颗红色的眼睛以愤怒的表情瞪着两名退魔士。身体长着仿佛蜘蛛的六只脚,腹部呈现球状,还长着杂乱的黑色毛发……那是一只过于丑陋的怪物。

  「那就是……不过看起来比传说中要小很多?」

  「这应该是不得已的下策吧。毕竟它被赶出京城时已经伤痕累累,更何况像这种低级的灵地,恐怕不足以治愈凶妖的伤势,所以才不得不降低自己的『格』吧。」

  换作是一般人,看到这副骇人的模样不是吓昏,就是被那股不祥的妖气给薰吐了吧。然而雏和思水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反应,反而还辛辣地批评起眼前的巨大怪物。

  实际上,牛鬼现在身受接近致命伤的重伤,又被封印在低级的灵地里,以过去的传说来看,已经弱化到凄惨的地步。就这层意义来说,朝廷所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怪物的末路也证明了这点。

  当然,即使如此,区区一两百年历史的低级退魔士,还是拥有确实能反杀怪物的力量。然而……遗憾的是,怪物面对的并非那种二流的对手。

  「要是有危险的话,我再出手帮忙吧。请先独自应战,还请小心。」

  「好的。不过,你不需要那么担心,我顶多花半天左右就会结束。」

  长女公主说完后拔出腰间的太刀。牛鬼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发出打心底感到恐惧的吼叫冲下山。

  「虽然我并不讨厌玩虫子……不过很遗憾,小时候就算了,现在的我不能玩得太过开心。所以我会毫不留情地全力以赴。」

  雏一边说,一边轻轻挥动太刀。同时出现的是象征龙的红莲火焰。牛鬼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立刻放慢冲下山的速度。然而……这个行动并没有意义。

  「烧尽一切吧!『红莲狂葬大祓龙舞』!」

  黑发少女的太刀一闪,北土的森林就如字面所述,被她视野中那片无情的业火制造出的无数龙群给吞噬……

  以扶桑国为中枢的都城……这个国家拥有数十万人口,而这座世界数一数二的大都市,比起国家其他城镇,可说是相当适合居住的城镇。虽然还很原始,但上下水道已经整顿完成,徒步当然不用说,马车和牛车络绎不绝的街道,甚至连岔路都铺上了石板和红砖。设置在东西南北的市场,除了基本的粮食之外,从日用品到消耗品、奢侈品,不只国内,连舶来品都塞得满满的。治安良好,生活水平比起外郊和地方都市,可说是相当丰饶。

  在这样的都城一角,面对贯穿都城十字道路之一的朱雀大道的那栋宅邸,就是橘商会的总店,也是橘家的宅邸。

  「哎呀,宇右卫门阁下,欢迎光临。欢迎你来。」

  商会会长橘景季热闹地迎接从牛车上下来的鬼月宇右卫门,接着他向大猩猩大人低头致意。

  「公主大人也还是那么美丽。」

  「哎呀,是吗?谢谢。」

  大猩猩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还是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节回答。然后大猩猩大人以高傲的态度走向宅邸……在那之前,她转过身来,像在警告似地说道:

  「伴部,你待在原地。明白了吗?」

  「遵命,公主大人。」

  我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再三叮咛我的大猩猩。

  「来来,欢迎的准备已经就绪了。请快点。」

  橘景季没有瞥我一眼,也没有出声叫我,而是自然地对大猩猩大人这么说。大猩猩大人侧眼瞥了商会长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答应了她的邀请。大猩猩大人走向宅邸后,才终于瞥了我一眼,但也没有特别说什么,立刻就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去。他的态度极其自然。

  应该说,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说出口。区区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进入宅邸?

  商会长橘景季自从上次商会遇袭,以及救出人质之后,虽然与鬼月家有了交情,但这份恩情终究是向着大猩猩大人和胖卫门,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这并非傲慢,而是对照常识后理所当然的行为。

  从橘景季的角度来看,救了她和家人的鬼月家是高高在上的猩猩大人,我顶多只是个附属品,不,光是被当成附属品就已经是奇迹了。在这个严格遵守身份制度的国家里,仆人虽然比受歧视的人民或奴隶好一点,但终究还是身份卑贱的存在,我的行动也完全只是遵从鬼月家的意志。因此在袭击事件中,我的行动完全只是鬼月家的功劳,我个人根本不可能表达任何谢意。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太迟了……)

  若说没有不满,那就是在说谎了,但我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而且我也很清楚,随便做出引人注目的坏事,在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个身份制度严格,自然歧视横行的世界里,底层阶级的人就算受到提拔或偏袒,也只会增加自己的辛劳,没什么好事。

  因此,我才能默默地、平淡地站在牛车旁边,单手拿着佣人班长用长枪(第四代),以直立不动的姿势伫立着。顺带一提,我还会把这段时间当成冥想时间来活用。在钻研术式,尤其是隐匿术式时,冥想是相当有效的修行方法。强迫自己保持平常心,让思考变得清晰,客观地看待事物,尽可能地让气息变得稀薄,这种行为在等待时间里是效果十足的修行方法。

  不过……看来这次的修行也会在途中被打断。

  「……大小姐,虽然非常失礼,但您在做什么呢?」

  「是的,我在等伴部先生有所反应!」

  站在牛车旁边的我终于做出反应,不得已只好出声搭话。于是她在我眼前露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她身上穿着大正时代风格的和洋折衷的裤裙,五官轮廓受到南蛮血统的影响,给人深刻的印象。这位美少女看起来就像个稚气未脱的洋娃娃,让人联想到太阳和向日葵……她那纯真的笑容对下人荒芜的心灵来说,简直是种毒药。真希望她可以去其他地方,把那张可爱又充满活力的笑容分享给其他人。应该说,你给我滚远一点。

  「哎呀,你真冷淡。请不要说这种话,我会难过得哭出来的!」

  「大小姐就像向日葵一样坚强,我这种程度的人说的话,应该不至于让您哭出来吧。」

  我淡淡地回答后,少女就像个孩子般噘起嘴,鼓起脸颊,一副很意外的样子闹起别扭。不过,你明明胆子大到不惜动用身体,也要把被抢走的店抢回来,不是吗?

  「哎呀,你一直盯着我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橘佳世有没有发现我正眯起眼睛瞪着她,橘商会会长橘景季的独生女佳世……橘佳世脸上依旧挂着让人搞不懂有什么好开心的灿烂笑容,抬头凝视着我……

  「……我还有工作要做,没办法陪你玩哦。」

  「没关系哦?我会注意不造成困扰。」

  「请你理解,你光是待在这里,包括我在内,大家都会很辛苦。」

  负责警备的商会保镖露出困扰的表情,经过附近的商会职员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难怪,商会会长的独生女为什么蹲在牛车停放处?

  「对伴部先生来说是困扰吗?」

  「会影响到工作。」

  「在这里孤零零地等待是工作吗?」

  「守护主人的财产,也就是牛车,是重要的职责。」

  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个狗屎工作,但我不会说出口。俗话说隔墙有耳,隔门有眼,不知道会被谁听到,传到哪里去……不,我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话,就已经很特别了……

  说到底,为什么我这个本来连面对面都不被允许的公家血脉,会和橘商会的大小姐进行这样的对话?

  事情的开端是我差点在孤儿院与妖狐的战斗中死去之前,大猩猩大人救助了橘商会的商队。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橘商会向鬼月家和大猩猩大人表达谢意,邀请我们到宅邸作客。

  当时我忙着监视孤儿院、与老爷爷接触、为应付狐狸精而进行各种准备,但以我的立场来说,一旦被命令就实在无法拒绝同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邀请,像这次一样在大猩猩大人接受招待时于牛车旁待命……然后与这位大小姐重逢。

  她像在打量我似的盯着我,然后一步步跑过来打招呼。以她的身份,本来很少会跟下人打招呼,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既然她跟我打招呼,我也必须回应。我向小我十岁的小姑娘屈膝,恭敬地低头致意……

  「我觉得那张面具不太可爱。要不要拿下来呢?」

  商会的千金小姐歪着头,笑咪咪地提议。顺带一提,以前她曾试图一把抢走我的面具。当然,我也不愧是跨越过生死关头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她的手,阻止了她。」

  「这张面具是身为下人的正式装备,不是用来装饰身体的装饰品。」

  佣人们戴的面具虽然简略,但的确有对幻术之类的法术产生抵抗力,以及保护颜面的作用。当然,最大的理由是为了隐藏脸孔,让对方无法对使用幻术的人产生亲近感……不过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太可能接受就是了。

  「哼,伴部小姐真是坏心眼,从来都不肯答应我的请求。我的女佣们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说!」

  少女不高兴地皱起那张与年龄相符的稚嫩脸庞。虽然那模样很可爱,让我差点露出笑容,但我不能这么做。

  「请不要提出太强人所难的要求。虽然我只是一介下人,但并不是您的杂人。我所侍奉的是鬼月家,以及直属的葵姬大人。虽然非常抱歉,但请理解我无法听从您的吩咐。」

  没错,虽然我身为下人,但并不是必须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尤其是接受主人命令的时候。我所侍奉的对象是鬼月家,而不是橘家。要以哪一家的命令为优先,答案显而易见。

  「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

  橘佳世发出低吟声,对我的话表示不满。在原作游戏中,她不是攻略角色,所以不会变成病娇,因此我才能比较轻松地跟她说话……但也因此,我说话可能有点太不客气了。不管怎么说,她似乎都被父亲宠坏了,只要没有失去家人或被家人抛弃,我的话或许会让她在感情上感到不快。

  (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事到如今才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橘佳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向我低语。

  「……那么,如果伴部同学是我的东西,你就会听从我的任何命令吗?」

  「……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眯起眼睛,一边警戒着眼前的少女,一边与她对峙。

  「伴部同学是鬼月家的资产吧?所以我在想,不知道要多少钱你才愿意卖。」

  金发碧眼的少女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她那仿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的光明正大态度,让我在感到厌恶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理解。

  贩卖人口……以前世的价值观来说,这是会让人感到厌恶的词汇,然而这个世界是款忧郁系游戏,世界观又是以中世纪为基底,更重要的是人命轻如鸿毛,因此生死观也和前世完全不同。虽然法律有规范贩卖人口或类似行为的交易,但并没有完全否定。

  (说起来,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

  我老家的贫农只拥有贫瘠的土地,就算拼命耕种也无法填饱肚子,所以只能靠家庭代工和佃农勉强糊口。从这样的立场来思考,我被鬼月家以金钱收买,所以和贩卖人口没有两样。事到如今,就算听到橘佳世的发言,我也不会皱起眉头。因此,我对于她的发言感到不快,根本是不合逻辑。

  ……话虽如此,我还是会本能地感到厌恶,这也没办法。

  「……伴部先生?我有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我只感到些许……真的只是一丝丝的愤怒。然而,或许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对这类情绪特别敏感吧。商会的大小姐困惑地询问,同时不安地窥探着我的表情。在她看来,或许觉得我突然生气了。」

  「……不,我只是有点累了,你不用在意。」

  没错,她不需要在意。她所说的话在这个世界是常识,愤慨的我才是异类。

  「先不说这个,你是以他会卖我为前提吗?」

  「咦……啊,是的!因为仆人可以替换吧?虽然伴部先生看起来比其他仆人更有能力,但只要出行情价的两倍,不,三倍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一深入追问,这位千金小姐就立刻恢复精神,若无其事地为我标价。

  「伴部先生也一样,比起当退魔术师的仆人,来当我的保镖绝对比较好哦?只要我跟父亲说一声,你就能在安全的宅邸里担任警卫,待遇大概也会比现在好。啊,三餐都有白饭,甚至还有点心!……啊!对了对了,我不会勉强你跟其他退魔术师交手哦?我会让你做符合实力的工作!就算被卖掉也不会吃亏哦?」

  橘佳世双眼发亮地提议,简直就像偶像的星探。这种推销词和实际状况不同也是约定俗成,老实说不太能相信……但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这么说。

  (话说回来,她竟然知道之前和赤穗紫发生的纠纷。是从哪里听说的?)

  不,既然是商会,或许对这方面的情报很敏锐……不过话说回来,她对区区下人的招募还真是热心啊。

  「您的提议让我非常高兴,待遇也很有吸引力,但问题在于主人是否同意。」

  「是啊。他现在没有打算出售。想要玩具的话,就去找别人吧。」

  接在我发言之后响起的,是熟悉的银铃般少女声音。我在面具下露出苦涩的表情,将视线转向那边。

  「……公主殿下,您回来得真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因为有人提出了有点有趣的要求,所以我想来告诉你一声。不过……看来这边也聊得很开心呢?」

  下一瞬间,伴随着眯起眼睛的冰冷笑容,传来大猩猩小姐的斥责声。我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一种可称为第六感的东西在告诉我危险。

  「这不是葵公主殿下吗?祝您安好!」

  商会千金天真无邪地打招呼,仿佛完全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嗯,你好……不过,热衷于做生意是很好,但是手脚不干净可不行哦。不可以随便拐骗别人的玩具。」

  大猩猩小姐以温柔却带着忠告的语气说道。另一方面,商家的大小姐则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拐骗这种说法太难听了!我只是在商量能不能请伴部先生来我们这边工作而已!」

  佳世如此说道,露出符合她年纪的不高兴表情。她那感情丰富,表情变化多端的模样很符合她的年纪,看起来很可爱。不过,似乎不受到大猩猩小姐的好评。

  「那才不是可以对下人说的话呢。只要能卖钱,他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这种事不该直接说出来……算了,这件事也不该在这里谈。」

  大猩猩小姐如此说道,结束和商会大小姐的对话,把视线转向我。

  「您说有事找我?请问是什么样的案件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杂事。只是……正好有理由让我接受。」

  大猩猩大人说完,脸上浮现残虐的笑容。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之前赤穗紫和我比试时取消比赛时她说过的话。啊,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比试时受伤似乎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对手和往常一样……事情就是这样,你去把水沟稍微清理一下吧。」

  她悠然宣布的内容正如字面所述,也就是驱除妖怪的工作……在原作游戏中,于初期任务中开放的京都地下下水道里栖息着许多小妖怪,而我被指派的任务就是驱除它们。而且……

  「……哈哈,真的假的?」

  我面具下的脸孔抽搐着,以充满绝望的声音喃喃说道。乍看之下,这的确是京都地下的狩猎小妖怪任务,但其实这是让许多玩家上当的初见杀陷阱任务……

  # 第二十四话潜入母穴?

  对都市来说,上下水道是某种生命线。生活上需要水,大量人口在一处生活,当然会产生大量的污水。如果毫无计划地排放大量污水,将会成为疾病根源,因此在现实世界中,如何将污水从都市区运到远处净化并排放,也是都市的重要课题。

  扶桑国的京城在这方面做得最好。在灵脉的恩惠下,成功从地下水与河川取得安全的饮用水与生活用水。这些水透过水井与治水设备等上水道供给京城全域,若只限于京城内侧,还有好几间澡堂,水资源丰富到连平民都能入浴。

  另一方面,关于排放的污水,处理方式也意外地先进。京城地下除了上水道,还铺设了以铅、石头与砖瓦建造的广大下水道,污水会沿着下水道运到距离京城相当远的地方排放。

  「不对,那不是在漏吗?」——这种吐槽就先省略。虽然确实有些局部地区拥有和现代水平相当的技术,然而平均来说,这个世界的……尤其是这个国家的技术水平顶多只有中世纪水平,没有超过中世纪。虽然不是没有高度的过滤、净化技术,但还在发展途中。老实说,光是有和罗马同等的上下水道,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少走在路上时,不会被从上面泼下来的污水淋到。

  而管理这种都市的水道,也是一种特权。

  使用井水要缴城镇单位的税,澡堂也要对经营者和使用者双方征税。甚至还有公营的澡堂。当然,这并不是为了公共福利,而是为了增加岁入。甚至还有对水洗式厕所征收的厕所税,为了增加这种税收,朝廷甚至曾经制定过把京城所有的厕所都改成水洗式的愚蠢计划。管理水道是种能赚大钱的生意。

  ……同时,过于广大的水道管理,也会造成庞大的费用。

  就像现实世界里许多中世纪的非民主国家都是夜警国家,扶桑国也属于小政府。应该说,要是不把预算全数投入国防和粮食生产,国家就会被怪物毁灭,根本没空去管人民的福利……

  橘商会是向朝廷租借了几个都城的自来水权利的团体之一。他们和其他公家及商会一起雇用工人和佣兵,负责管理自来水的营运。问题在于最近这几个月,有好几名工人和佣兵进入下水道进行清扫和修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又派了两批佣兵进去,同样失去了联络。

  「既然负责管理,他们应该不想向朝廷哭诉,想自己解决这件事吧……」

  在都城郊外的河川,将相对比较干净的水排入河里的下水道入口,我针对这次委托的内幕如此低语。

  在宅邸里招待宇右卫门和大猩猩的会长,似乎没有放过这个商人会有的机会。他立刻利用和鬼月家结下的关系,打算解决这个不想浮上台面的问题。或许鬼月家在逢见家的宅邸里引起骚动,也是会长决定接受委托的原因之一。

  猩猩大人刻意顺着会长想利用我们的企图。他若无其事地提起在下水道遇到的问题,刻意表示自己能够解决,宇右卫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为了分一杯羹,也跟着猩猩大人行动。

  (话虽如此,我也没想到会长本人会亲自出马……)

  我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角落。少女带着几名杂工和护卫的下人,坐在马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公主殿下,请您住手!赤穗家的千金怎能踏入那种污秽的地方……!!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您的家人会生气的!!」

  「啰嗦!我已经决定了,事到如今就别再插嘴了!!」

  身穿轻便服装的女剑士……赤穗紫斥责慌张的中年女佣,让她闭嘴。由于身份制度严格,女佣们被这么强烈地斥责,也无法继续强烈反对。取而代之的是,她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不,这是在迁怒吧……?)

  不合理的敌意朝我袭来!虽然很悲哀,但这就是有身份制度的封建社会的现实。没办法。

  「哎呀呀,怎么这么吵?紫,你连自己养的狗都管不好吗?一直汪汪叫,吵死人了。」

  听到那银铃般的毒舌,我白了背后一眼。放下牛车帘子,露出得意笑容的大猩猩就在那里……总之你别火上加油好吗?不管什么事,都要看怎么讲啊。

  我暗自抱头苦恼,但先不管我,赤穗家的佣人们听到葵的话,都吓得脸色发青。这也难怪,面对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几秒就能把自己变成肉块的家伙,还被当成狗挑衅,当然会怕得不敢生气。不过——

  「……公主殿下,恕我僭越,彼方的话也有道理。现在请紫大人找人代理,应该比较好。」

  我姑且基于这个世界的常识提出建议。原本只是大猩猩的恶作剧,却越来越严重。光是让退魔士和佣人比试,就已经够疯狂了,更别说让退魔士名家的千金亲自潜入下水道……如果是朝廷的敕命就算了,赤穗紫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潜入下水道,实在太不寻常了。

  就我个人而言,为了大猩猩大人的名声和紫本人的名誉,取消这次的案件是最好的。而且我根本不想进下水道耶。反正最后主角会打倒敌人,所以现在别惹事生非比较好吧?

  「好了,你差不多该准备潜入了。你打算害我特地配合那个商人的诡计,让我颜面扫地吗?」

  我们的大猩猩公主露出充满慈悲的微笑,无情地宣告。哦,你这家伙是大猩猩。大猩猩・大猩猩・大猩猩!

  「伴部先生……那个,请你小心……!」

  穿着平民服装的白在牛车旁这么回答。她摇着尾巴和耳朵,打从心底担心地看着我,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如果是演戏,那我会有点受到打击。」

  「……好,我知道。我感觉到危险就会收集情报回来,不用担心。」

  老实说比起担心,我更希望她能帮忙说服大猩猩,但我也没有幼稚到会去责备她。毕竟在立场上,她也一样有着绝对的上下关系。年长者应该要坦率地接受她担心的话语,并说出让她安心的话语……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这个半妖的小姑娘比我年长。

  我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面向前方。从马上下来的赤穗紫也注意到我的视线,用坚定的眼神开口说道:

  「根据堂姐所说,这次的委托是达成的人获胜。虽然说,躲在地下下水道的妖魔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但如果你觉得危险,躲在我背后也没关系哦。毕竟对下人来说,小妖似乎也是很难对付的对手。」

  少女哼了一声,挑衅地看向我。不过,从她辛辣的言词中,我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厌恶感或不快感。看起来也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她平常应该很少说别人的坏话吧,甚至给人一种青涩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拼命装大人一样……?不对,实际上这家伙才十三岁,所以还算是小孩子吧。

  看起来比前世同年龄的小孩还要年长,果然是受到严格家庭的锻炼以及这个世界本身严苛的价值观影响吗……?当我突然思考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负责带路的工人突然大喊:

  「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要出发了,你们不会后悔吧?」

  虽然身材瘦小,但从事肉体劳动而变得结实的身体即使穿着单薄的衣服也看得出来。脸上和身体一部分有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人的地下水道向导共有三人,腰间挂着短刀,手上各自拿着灯笼。很明显不是正派人士。

  「我随时都可以。你们呢?」

  赤穗紫以堂堂正正,却带着一点严厉的语气如此宣言。我望向背后的主公,她正用扇子遮住嘴巴露出微笑。这是处刑宣言。也就是说……

  「……嗯,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潜入。」

  在充满问题的状况下,我半放弃地如此回应。

  下水道里比想象中宽敞。生活污水流过红砖砌成的半圆形或拱门状通道中央,通道两端有宽到让三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的踏脚处。这里似乎没有照明,几名负责带路的杂工提着灯笼,照亮前方的天花板、背后……不让任何空隙或阴影出现。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让紫等人无法藏身。

  「意外地不臭嘛?」

  赤穗紫对走在前头的带路人问道。看来她以为下水道会更臭。

  「啊——这里的污水主要是来自浴池。而且在你们过来之前,我们已经洒了消毒药。所以这附近还没那么脏。」

  带路的杂工语带讽刺地说。其他人也跟着冷笑。这等于是在说,接下来的下水道会更脏。紫对他们的态度露出不悦的表情,小声说道:

  「区区贱民,竟敢……!」

  赤穗紫好歹也是退魔名家出身,不,正因为如此,她对于那些自然地被排除在阶级制度之外的人们,『以常识来说』会看不起他们一等。从她的角度来看,负责带路的人们那种戏弄自己的态度,似乎相当触怒她的神经。当然,就算如此,她还是没有当场砍了他们,这算是很理性的反应。

  (不过,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冷笑也是当然的吧。)

  同行的我,从脑中的设定集回想起原作的知识。

  退魔士一族虽然和帝家、公家们一起自称是神话时代的众神的子孙,但其实他们的源流是被歧视的阶级,这件事是秘密。

  仔细想想,这是很容易就能推导出来的答案。我也是这样,初期的灵力持有者即使有灵力,也是微弱到连小妖都可能因为大意而被杀的程度。不,如果是在这个原作的时代,对抗妖的战斗方式和锻炼的知识都还保留着,所以当时没有这些知识,而且因为技术等级低落,武器的质量也很粗糙,所以比现在还要绝望吧。

  由于灵力过强而引来怪物的灵力持有者,在古代尚未有国家的概念,顶多只有以村落或乡里为单位……人口只有数十到数千人的社群,因此被视为招来灾祸,或是被怪物迷惑的污秽存在,遭到歧视与排斥,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合情合理。

  他们的待遇极为悲惨。出生的瞬间就被杀害是理所当然,甚至还有连同家人一起被社群放逐,或是屈服于拥有知性的凶妖,定期献上作为活祭品养育的灵力持有者小孩的案例。应该说游戏发售五年后发行的以扶桑国建国的幕后为舞台的外传小说,对于这部分的设定有相当详细的说明。

  外传小说也有提到,被社群放逐的灵力持有者们聚集在一起,面对袭击而来的妖相自卫,同伴之间留下子孙。因此力量急速增强,不知不觉间开始承接乡里村落的除妖委托,完成类似佣兵的工作,同时受到歧视,同时被畏惧,成为流浪的一族。这就是被视为最初期的退魔士一族。

  一千四百多年前,一名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子,来到了如今被称为央土的凶妖横行之地——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许多神格般的存在跋扈横行,争夺着灵地,宛如地狱。男子以自己的口才,将分散各地的乡里村长们集结起来,从非人怪物手中夺下灵脉最强大的土地,建立国家,兴建城镇。他就是几乎等同于神话人物的初代天皇,也是支持天皇的公家众始祖,更是京城,以及整个扶桑国。

  当时,扶桑国与妖之间的战力差距悬殊……然而,扶桑国之所以能夺得灵脉,除了初代天皇的领袖魅力之外,还有初代右大臣与其麾下的隐行众赌命暗中操作情报,让强大的妖互相残杀,以及被人类养育的善良天狗少女的活跃表现,不过最重要的关键,还是在于扶桑国拉拢了原本遭到歧视,无处可去而徬徨迷惘的退魔师一族。

  扶桑国将他们纳入支配者一方,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动员他们与妖战斗,才勉强从妖手中夺下京城,以及京城下方的灵脉。退魔士们因此获得土地、身份与名誉,被纳入支配者一方。

  等到扶桑国进入安定期后,为了维持权威——就算撕裂嘴巴也不能承认是向受歧视阶级让步并给予权力——因此借由情报管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退魔术师们原本是受迫害集团的知识都被抹消了。就连退魔术师本身,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已经遗忘这个事实,公家众也是除了正三位以上,建国以来的名门中的名门以外,其他人都已经遗忘这件事,甚至连下层新加入的家族中,和退魔术师的血统结婚的家族也不算罕见。

  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们,都属于受歧视阶级。

  更正确地说,他们也几乎只是听闻传承,几乎都是半信半疑,拥有确证的人只占极少数。只是,对于受到歧视的立场来说,「真实」是那些令人不快的退魔术师们其实和自己一样是受排斥的存在,这实在很刚好,也很愉快,因此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这个传承。然后在没有职业选择自由,偏见与歧视是理所当然的时代,说到负责在下水道带路的家伙……

  (我记得在原作中,就是利用了这些人丑陋的感情。)

  人妖大乱时也是如此,妖类既卑鄙又狡猾,明明力量胜过人类却喜欢钻进人类内心的空隙设下陷阱。

  而且和大乱时代相比,原作的时间轴处于相当和平的状况,因此妖类的特性更能发挥力量。救妖众是大乱时代的妖类残党,战力远比以前弱化,然而根据路线不同,他们甚至成功让扶桑国崩坏。

  ……其实连这些事都是空亡察觉到自己在大乱中期有可能败北,因此事先计划的策略。不,他甚至设想自己被封印的情况,事先做出指示和对策,那家伙的脑袋真的很奇怪。

  「失踪者也是出现在更深处吗?」

  「……对,因为这前面的道路相当复杂,要是走散了,无法保证能回到地上,所以千万别走散了。」

  「原来如此。」

  我从面具下眯起眼睛,察觉到领队们话中的含意。换句话说,他们也明白要是自己死了,就无法回到地上,所以要我全力保护他们。连自保都考虑到了,不过要是不这样,他们也不会接下如此危险的任务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地下水道的黑暗越来越浓,就算提着灯笼,也只能看到前方十步左右的距离。黑暗中,只有高粘度的水流声,以及不时响起的鼠鸣或虫鸣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越来越浓……原因大概是澡堂的排水吧,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升高,气氛变得沉重。我们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沉默。

  我们默默地前进,这时领头者突然停下脚步。我和紫也几乎同时停下。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我们还是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吱吱,老鼠的叫声响起。我举起为了在狭窄的地下水道中战斗而准备的短枪……枪尖是单镰刀……其他人应该也各自拔出了武器。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然后……在灯笼的火光下,那丑陋的身影终于现身。

  『吱……吱……!』

  就连我也不禁对那东西的外观皱起眉头。那是一只巨大的沟鼠,体型大概跟大型猫差不多大。全身沾满污泥的红眼老鼠,下颚裂成四片,两根舌头像蚯蚓般扭动,身体上长着好几个不停转动的眼珠。那明显不是正常的生物。

  「……!」

  下个瞬间,镰鼬出现,幼小的沟鼠身体被切成两半,掉进下水道中。那怪物虽然还在抽动,但几秒后就沉入污水中……

  「…………」

  我突然转头看向背后,那里有个少女拿着刀,紧张得全身僵硬。她似乎是因为通道狭窄,所以没有使用妖刀,而是使用备用的短刀,紧急使出斩击。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退魔士少女瞬间表情僵硬,但还是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解决妖怪……没想到这么简单。」

  紫勉强自己说出强势的话。我默默看着她,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喂,别给我竖起死亡旗标啊。

  在游戏里,几乎所有时间、所有事件都有死亡路线的她,说出了在地下水道任务的死亡路线中出现的台词。这么说来,那个路线也是从这个地下水道任务开始的呢(然后,这也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除妖任务)。)

  「……!!喂,带路人!妖已经除掉了!快点前进!!」

  和我脑中想着这些事相反,紫皱起眉头,露出不满的表情。或许是认为我沉默的态度是在瞧不起她吧,她就这样以强硬的语气命令带路人。

  「是、是……!!」

  另一方面,直到刚才都还在轻视她的男人们突然变得懦弱,听从她的命令。大概是透过刚才的斩击,察觉到她拥有多少实力了吧。他们突然变得谦卑,开始前进。

  「好了,你们还在做什么!你也快点前进!!想被丢下吗!?还是说,面对妖,你却裹足不前……!?」

  赤穗紫以嘲讽的语气,却又像是勉强自己摆出强硬态度的口气对我这么说。

  「……不,公主大人。非常抱歉,我也要前进了。」

  我恭敬地行礼后继续前进,并对着紫开口说道:

  「您先前的斩击实在非常精彩。面对那么巨大的妖怪,居然能以短短的刀身准确地砍中目标……老实说,实在令我佩服。不愧是紫小姐。」

  我推测出接下来在地下水道中即将发生的状况,根据紫的个性来推算出最能成为布局的称赞发言。紫突然像是吓了一跳般地睁大眼睛,接着有点动摇地把视线转开,「啊……嗯……」地接受了这番称赞。这反应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既温柔又率直。

  ……而且,也完全符合我的预测。

  「…………」

  我一边前进,一边观察着砖造的地下水道墙壁。表面可以看到像是被削过的斩击痕迹,那是先前斩杀沟鼠时留下的,显示出斩击的威力有多强大。还有……

  (那毫无意义的过剩威力也是。)

  看样子灵力似乎会比预想中更早耗尽……不过我只把这辛辣的评价藏在心里。在这次的任务中,没有必要和她产生无谓的摩擦。不,根本没有那种余裕。就算是为了她本身,也应该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我知道这个案件的原因,也知道其危险性。因为在这地下水道里进行的,是和坏结局中的坏结局有关的案件。

  在原作游戏「暗夜之萤」的都路线中,这是第一个可以参加的初期任务,然而一旦接下,就会确实地导致游戏结束,是必死的任务……而这个地下水道的调查任务正是如此。

  同时……这个任务也是人妖大乱中恶名昭彰的怪物之一「妖母」直接现身的少数事件之一,也是让赤穗紫迎接「被妖魔化后被家人斩杀」这种最残酷坏结局的路线……

  这个空间极为昏暗,一片漆黑。仿佛连一步之后的前方都被涂成黑色的黑暗,意味着这个空间里不存在任何「光」。

  话虽如此,这和「虚无」又有所不同。空间里充满莫名温热的空气,还响起潺潺的流水声。只要竖起耳朵,似乎还能听到某种东西在爬行、蠢动、跳动的声音。

  ……没错,只要竖起耳朵。

  (可恶……!)

  男子为了不被察觉气息,无声无息地呼吸,仿佛要甩开恐惧与绝望般在内心咒骂。

  男子为了警戒,静静地环视周围。果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断增加。

  本能诉说着想要灯光。但是男子压抑住这个愿望。因为这就像是在告诉那些家伙「快来找到我」。

  同行的伙伴们不知道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队伍受到暗处袭击,失去灯光,同伴与怪物们的惨叫与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响彻四周,迷失方向的男子沿着砖墙拼命逃离现场。然后,他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一直隐藏气息,潜伏在黑暗中移动。。

  (混账、混账、混账!早知道就不接这种工作了!!)

  如果能看见男子的表情,一定能够看见对世上一切感到绝望的悲惨表情吧。尚武之风强烈,弱肉强食与下克上的价值观也很强的男子,是出身于南方的无照退魔术士。

  他出生在贫穷的佃农家庭,发现自己拥有灵力后,便抛下家人逃离地主身边,锻炼自己。他和妖魔鬼怪在山林中厮杀,以身体学习战斗方式,不同于公家贵族或大名,地主和商人难以雇用正规的退魔士,因此他四处担任保镖。最后辗转来到京城,成为某位有权有势的商人麾下的佣兵。虽然也有危险的工作,但薪水不错,更重要的是住在京城非常吸引人。因此他接下这次的工作,也是因为当天就能从京城回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可恶……可恶……可恶!!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绝对要活下来!!我怎么能在这种、这种垃圾堆里结束一生……!!)

  没错,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抛弃那悲惨又贫穷的佃农身份,抛弃家人,抛弃故乡?我拒绝以佃农身份天天吃杂粮、做牛做马,也拒绝以仆役身份被那些令人作呕的退魔名门使唤、抛弃,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靠这双手往上爬。

  因此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更高的阶梯要爬。他终于获得实力与名声,足以受雇于京城的大商人。现在才要开始。现在才要开始。所以……『呵呵呵,哎呀。你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那个声音,男人额头冒汗,瞬间举起手上的武器……刀。然后,他因为过于绝望而松手。

  黑夜中,那个东西存在。明明周围一片漆黑,它的肌肤却白皙到甚至看起来有些苍白,浮现在周围。那东西有着一头长而略带粘性的绿色长发,是个美女。眼角下垂,是个脸上浮现妖艳且充满母性的温柔笑容的美女。她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吗?只有湿润的丰盈头发遮住她魅惑的大胸部。另一方面,下半身则因为黑暗而完全看不见。

  男人看到那个身影……放弃了一切。他感受到了。他无法逃离那个存在。他直接在眼前目睹那股强大的力量,被迫理解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没错,一切都结束了……

  『哎呀哎呀,这种地方还有人类在啊?』

  那是温柔、有如耳语,却又莫名回响的声音。那是钻进耳朵,麻痹大脑的甜美、温柔的声音。女人摇摇晃晃地靠近男人,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头。

  『呵呵呵,不用害怕哦。没事的、没事的……来,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心爱的家人,我可爱的孩子哦。来,好乖好乖……』

  原本就因为一眼就被折服的战意,再加上几乎接近暴力的强力言灵,使得这个无照退魔术士已经完全无法抵抗与思考。即使被那丰满柔软的胸部满怀爱意地抱住头部,男人也已经无法抵抗,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家……人……?」

  『是的,没错哦。你从现在开始也是我的家人了哦。这样一来就不用害怕了。放心吧,大家都是家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哦。如果有什么事,妈妈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妈……妈……?」

  男人的脑海里闪过过去的记忆。强壮、温柔,而且很会照顾人的母亲身影。这么说来,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呢?啊啊,妈妈。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

  『没问题的,大家都会见面,马上就能见面了。因为大家都会成为家人,所以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害怕,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恐惧哦。』

  「大家……?」

  『嗯,没错。大家,大家这次一定都会得救。所以……』

  温柔地包容一切的美女扬起嘴角,然后打从心底温柔地低喃:

  『所以,我也会把你重新生下来哦。』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在日光也无法抵达的地下深处,这样的咀嚼声暂时静静地回响着……

  # 第二十五话地下水道多舛

  半妖的白狐少女……白心神不定地从牛车的车帘缝隙偷看外面的景色。

  从依然昏暗的地下水道入口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即使五感远比人类敏锐的半妖兽人少女也一样。白露出担心的表情,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来。

  「哎呀哎呀?我特地准备的点心都不吃,你真的那么担心吗?」

  听到这声音,白转过头去。由于已经化为「迷家」,牛车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大上许多,显得异常宽敞。白的视线中,可以看到一名少女坐在中央的坐垫上,旁边放着矮凳,她正从矮凳上的碗里拿起黑蜜渍的花林糖。

  鬼月葵……这是身穿豪华服装,兼具稚气、妖艳和气质的白狐主人的名字。

  ……也是白现在担心的青年的主人。

  「因……因为……!!一起去的话,那个……啊呜!?」

  白狐回应主人的呼唤跑了过去,正打算回答主人的问题,却被塞进嘴里的黑糖打断。黑糖的优雅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白狐因为些许不满和更强烈的甜味而感动,她咬碎黑糖并吞下后,重新开口。

  「可、可是!要和您同行的那个人之前把伴部先生……!!」

  白已经察觉了。在那时,在那场比试的最后,那个淡紫色头发的少女很明显带着杀意挥刀。而且,如果那时眼前的主人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那把刀……

  「呼呼呼,是啊。那样实在有点太过火了。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有点太乱来了,原谅我吧。」

  原本就很浅的伤口加上退魔士强健的肉体,再加上各种昂贵的秘药,让葵已经用已经愈合的白皙手掌遮住嘴巴,像个孩子般说道。

  「呜……呜呜……」

  而且,既然主人已经道歉,再加上双方绝对的立场差距,白也无法继续追究。

  其实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伴部离开之后的那段对话……虽然对话本身也很可疑,但更可疑的是伴部的语气,而且半妖的第六感也告诉她,伴部当时散发的异常敌意就是源自于那段对话。

  不过,她没有证据……

  「那个……公主殿下……您不担心伴部先生吗?」

  白战战兢兢地问道。她侍奉这位主子已经好几个月,这段期间她所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主子对那位青年的种种恶作剧。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主子对那位青年有着莫名的溺爱,而且主子对那位青年并没有明确的恶意。不,或许……

  正因为如此,白才感到困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主子要对那位青年那么坏心眼呢?

  「……因为他很坏心眼。」

  「咦……?」

  鬼月葵的回答让白感到困惑。她不明白主子的意思。至少在她的记忆中,那位像哥哥的青年,实在不像是会被人说坏心眼的人。

  「你不觉得他个性很差吗?他这个人啊,对上钩的鱼就不会再给饵了。而且明明可以轻易地进入别人的心房,却坚持不肯打开自己的心房,让人一点也看不透。」

  白听到葵的话,只能露出暧昧的表情。虽然她原本是活了数百年的妖狐,但以妖的身份活到现在的她,对于人类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理解得并不深。

  不,她确实从很久以前就从姐姐兼主人的凶妖那里,学到了化身为美女欺骗愚蠢男人的方法,但反过来就不得而知了。更何况她的记忆姑且不论,但身体与精神都退化到孩提时代的她,要理解葵的话并不容易。

  「虽然很任性,但他就是不肯表现出真正的自己。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只能让他努力地去实现当时孩子气的承诺了。当然,我会好好地确保他的安全。」

  葵再次用袖子遮住嘴角,嘻嘻地笑了起来。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但同时也像是妖艳淫靡的成年女性,又像是被妄执所困的狂人。那股氛围让白不禁屏息,身体颤抖。

  「哼哼哼,不必那么害怕,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只是……」

  只是要让你成为帮他提升身价的小道具——葵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很清楚就算不说出口,最后也会是那样。

  没错,当时白狐少女被恶毒残酷的妖狐从他身边救走时的表情,让葵确信了。虽然少女还年幼,应该没有意识到,但那毫无疑问是……

  「……真是过分的男人。」

  少女嘴上虽然如此痛骂,嘴角却带着愉悦恍惚的笑容。

  ……那正是为爱疯狂的女人会有的表情。

  原作游戏「暗夜之萤」准备了种类丰富多样的坏结局,不过老实说,如果只有主角和他周围的人会遭遇悲惨下场,其实已经算是相当有人情味的结局了。

  据说数量高达三位数的坏结局路线中,有将近一半的路线不只是主角等人会死,甚至连扶桑国本身都会毁灭。

  其中几个模式中,从下水道一口气涌出的大量妖物也是造成崩坏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游戏末期从下水道涌出的数以万计的妖物将会在京城各处暴动。虽然内宫和内京因为有近卫兵、上洛的武士团和退魔士们负责防守,即使出现被害也能在最后歼灭妖物……然而京城的大多数居民,也就是中下阶层的民众却会因为这场暴动而被妖物咬死。

  ……话说回来,我觉得没必要把逃难的民众被残暴的妖物咬死的场景制作成十分钟的视频。这已经不是情色血腥,而是恶心血腥暴力了吧?为什么只有这部分的制作水平有如剧场版?

  在这场袭击中,让大量妖物聚集的元凶是长年潜伏于京城下水道的空亡率领的非人者军队的最高干部。在作品中,这个干部是能够生下、养育、让妖物服从的妖物之母。

  虽然外传和其他媒体中也有她的图像,但名称却只写着「妖母」,因此这个怪物的真面目在粉丝之间长年都是个谜团。根据少数的记述,她原本是位于遥远南蛮之地的西方帝国,后来战败流落到扶桑国。而且她原本似乎拥有上位神格的立场,后来才逐渐没落。此外,根据她身为妖物却是在初期就出现的设定,有人认为她的能力与性格可能来自希腊神话中的盖亚。

  ……先不管她的真面目,总之她的力量极为凶恶,人格方面也是个在作品中拥有数一数二夸张性格的缺陷者。而且她没有女主角的旗标,是个纯粹的敌方角色。

  不,她有很多养眼的场景。毕竟她上半身全裸,所以随时都像是养眼的场景。然而反过来说,养眼的场景也只有这样而已。

  原作主角要是和这个可怕的怪物扯上关系,几乎可以确定会演变成主角被催眠后一边撒娇一边被妖母从头到脚舔个彻底的恶心场景。就算退让一百步,换成比较像样的模式,也是主角被妖母用触手玩弄,还被她的孩子们用兽奸虫奸轮奸大凌辱,明明是男性却被迫堕落成雌性。哦,谁会想看这种东西?

  而且最夸张的是她的性格。虽然她的母性爱是货真价实……但爱的形式实在过于扭曲、异常又可怕。看起来像是能沟通,实际上却完全无法沟通的价值观,甚至到了让碧鬼和白狐看起来正常的程度。拜此所赐,即使是薄本相关作品,也尽是些过于偏执的创作……快住手,别扭曲我的性癖。

  ……好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我们讨论的期间,我和赤穗紫继续深入地下水道,再加上负责带路的妖母,总共三个人……总共五人的集团当然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对妖母做出什么,想解决她根本是不切实际的选择。所以……

  「唉……!」

  赤穗紫在眼前用斩击把从下水道中出现的巨大蚯蚓怪物切成碎片。无限接近中妖的怪物,原本至少需要十名士兵才能对付,但在十三岁少女面前却毫无抵抗能力。不过,即使如此……

  (没错,就算有赤穗紫这种真正的退魔士,也一样。)

  我一边鉴赏她的力量,一边辛辣地断言。

  赤穗紫确实很强。即使远远不及家人,即使缺乏实战经验,即使如此,她的实力还是远远超过盗用退魔士名号的家伙,即使是只有几代历史的退魔士一族,也绝对无法与她对抗。虽然如此……要对付那些疯狂的妖怪大军,她的体力和灵力还是远远不足。

  实际上,主角和紫一起探索地下水道时,几乎无限涌出的妖怪们以数量压倒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拥有等级封顶的装备和强化道具,然后接下委托的验证视频在视频网站上被大量上传,但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不管打倒多少妖,后面都会再出现更多,而且越来越强,到了验证视频的尾声,已经出现大量能力值和主角方差不多的敌人。虽然也有强者发现秘技,找到通往「妖母」的隐藏路线,但那也在制作团队的恶意预料之中。嗯,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进入坏结局视频,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质量高得莫名其妙,还很养眼)。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走吧?」

  走在前头的赤穗紫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眼前是表情不悦地瞪着我的退魔士少女……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胆子不小嘛。和我比赛还敢想别的事,而且从刚才到现在连一只妖都没打倒,竟然还有心情想别的事,真是令人惊讶。看来我被你小看了呢……!」

  听了我的话,紫的脸色更难看了。呃,因为你每次都先发制人,一击必杀嘛。我可没有强到一击就能杀妖哦。

  「请不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如果我被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间打倒,那我也无从抵抗。再说,我原本就认为胜负在那时就已经分晓了。」

  我指的是前阵子在逢濑家宅邸发生的事。老实说,那场战斗对她来说太不利了。

  尽管以妖刀为首,她在装备方面可说是占尽优势,但她在那场比赛中受到的限制实在太多了。我虽然使出了全力,但她要是使出全力,不仅可能会杀了我,也会对周遭造成严重的损害。要是流弹打中宅邸里无关的人,那可就惨不忍睹了。她要是使出全力,损害恐怕不会只限于宅邸的庭园。

  更进一步地说,我对她的战斗方式、习惯和弱点等,虽然不是事前就掌握,但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她只使用了刀,我却接连使用了小伎俩。实战经验的差距更是不言而喻。

  可怕的是,即使如此,我在实力上还是明显输给了年仅十三岁的少女。即使有那么多有利的因素,最后我的头还是差点被劈开。退魔士真的不是人类。

  「不,既然姐姐在分出胜负前下令中止,那场比赛就没有结果……还是说,你对主君的判断有异议?」

  赤穗紫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喂,我可是抬举你了,给我老实点回应啊。

  「不,可是……虽然不是要诽谤主君的名誉,但我觉得不应该把那句话照单全收。」

  「那是由我来决定的事情。你只是个没有学识也没有教养的下人,不是由你来判断。我有说错吗?」

  「……您说得对。」

  退魔士们原本就只把下人当成打杂兼狩猎杂兵,更进一步来说,他们对下人能发挥的未知能力的期待,其实只比用石蕊试纸来测试未知怪物的反应还要低……然而面对这种家伙却还那么拼命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面对原作的主角时也是这样……)

  虽然不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家伙……即使如此,主角也不过是一地方的村长之子,而且还是个没有退魔家历史的主角,赤穗紫看起来像是在鄙视他,实际上却拼命把他当成竞争对手。

  到头来,她终究是个缺乏余裕的人。尽管实力远比那些乌合之众的退魔士们来得高强,却因为周遭都是特级的怪物,导致她心中不断累积自卑感。因此,她才会拼命努力,同时对不如自己的人摆出高傲的态度。不过,那都是源自于恐惧与焦虑。她害怕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实力。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她对自己缺乏自信。

  (而这一点,对这个路线来说是致命性的……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就在他思考着这些事时,他发现少女正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没用的男人。」

  赤穗紫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有自信,更有霸气。不过,你这样……」

  「……我有让你失望吗?」

  「还不到期待的程度,只是觉得和想像中不太一样而已。你只是个放在堂姐身边打杂的下人,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从以前的比试看来,你的确很会耍小聪明,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而且你的个性,也不像是能让堂姐中意的人。说穿了,就是个凡夫俗子。」

  紫走在下水道中,对我述说她的感想。和我的自我评价完全一致。我也这么认为。不如说,我反而不懂那只母猩猩为什么要拿我来玩。真想和她交换立场。

  「我本来就是下人,当然明白自己的立场。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和紫大人相提并论,更别说在日前的比试之后摆出那么傲慢的态度……老实说,我怕得不敢想象。」

  「……我收回前言。你很会拍马屁嘛?」

  我才没拍马屁,这是事实。

  「无论您怎么想,我都无法否定。我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对您提出的问题说出自己的意见而已。这……」

  说到这里,我转头向后确认安全。虽然身后有一个人负责带路,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赤穗紫会来找碴,所以这么做也有转移话题的用意。

  (算了,这种迷宫里,被后面的人干掉是常有的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想着,转头向背后的向导问道:

  ……下一瞬间,我看到的只有掉在下水道深处地板上燃烧着的灯笼。

  「……!?大家小心!!」

  我举起短枪的同时,察觉到异状的紫和剩下的向导们也各自拔出武器,背对背地警戒着四周,避免产生死角。

  (在哪里……?到底躲在哪里……!)

  我甚至忘了呼吸,动员五感在黑暗中凝神细看。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整个下水道都回荡着微弱的蠢动声。

  (可恶,太大意了。都是因为一直说些废话,害我松懈了!?)

  视觉几乎派不上用场,只能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在哪里……?在哪里……?

  『在上面。』

  「……!!」

  几乎就在我听见耳边响起这句建议的同时,我察觉到声音来源而抬头向上看。刹那间,我挥舞以灵力强化过的短枪,从正上方砍断几只飞来的暗红色物体。那是……

  「……!?啧!!」

  那东西的粗细相当于成年男子的手臂,呈现长绳状。尽管身体被砍成两半,被粘膜覆盖的身体依然扭动着,继续朝我袭来。我立刻用短枪击中它们,将它们打落至下水道中。可恶,这家伙是……!!

  「是线蚯蚓前辈啊……!!」

  我看着贴在天花板上,呈现诡异肉块状的那些家伙,不屑地说道。对原作游戏迷来说,它们是集尊敬与厌恶于一身的丑陋怪物。

  这种妖魔是妖母的眷属之一,会在下水道等地出没。它们顶多是小妖,即使是体型相当大的个体,顶多也只能算是中妖,真正可怕的是它们的数量与繁殖能力。明明是有性无性、卵生的生物,却能分裂、寄生,不管是同族还是异种族,都能毫不在乎地以各种方法进行繁殖行为。只要留下一只,转眼间就会增加许多。

  在原作游戏中,这家伙是救妖众使唤的杂鱼妖物,从游戏开始到结束都会登场,连初期能力值的主角都能一拳打倒,但数量却多得吓人。而且更应该注意的是,这家伙是扭曲了许多玩家性癖的妖物。

  ……嗯,这家伙光是吐出只会融化神秘服装的白浊色粘液还不够,还会钻进各种洞里,借由刺激快乐神经来玩触手游戏,最后再使出一脸高潮的产卵游戏,真是吓死人了……哈哈哈,由于在『暗夜之萤』同人志界的遭遇率很高,所以我也被当成前辈了。

  「喂,这有什么好笑!」

  我一边砍断从天花板上不断剥落并袭击而来的红黑色触手,一边大叫。如果是女性,这家伙还会想玩产卵游戏,虽然在尊严上会死,但生物学上的死亡概率很低。然而,如果对方是男性,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家伙会突破皮肤寄生,然后在内侧产卵。全身被寄生的家伙可悲了,要说有多悲惨,大概就是能玩祟神游戏的程度。也就是说……

  「紫大人!我们先撤退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程度的杂碎……!!」

  赤穗紫怒吼着,挥舞着带有火焰的刀剑。同时产生的火焰浊流瞬间精准地烧尽了妖物。不到几秒,数百只蚯蚓怪物就化为焦炭,但……

  「噫……它们也攻过来了……!!」

  其中一名带路人发出惨叫。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大量的蚯蚓怪物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的其中一条岔路跳了出来。小的跟绳子一样,大的则有牛头那么粗,数百、数千只蚯蚓聚集在一起,仿佛一只生物般蠢动着,朝我们这边突击而来。

  「……!?」

  「别发呆!快逃啊!!」

  我曾经在狭窄昏暗的地下水道里见过这种生物,被那恶心的外表震慑住的紫被我拉着手,逃离蚯蚓大军。

  「可恶!可恶……!!住、住手!别过来!!呜哇啊啊啊啊……!?」

  和我一起逃的向导之一,被从沟里窜出的蚯蚓抓住脚,倒了下去。他拼命挥动短刀,刺穿抓住他脚的蚯蚓……但几秒后,他就被蚯蚓团团包围,吞了进去。转眼间,向导就消失无踪,惨叫声也晚了一步才传来。

  「唔……!」

  我回头一瞥,随即苦着脸继续逃跑。虽然不想见死不救……但面对那么多怪物,我实在无能为力,更没有时间救人,冲进去只是自杀行为。

  「呼……呼……咿……!再、再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紫被我拉着跑,气喘吁吁地喊道。背后,数量多到足以塞满狭窄通道的大蚯蚓,正以惊人的速度追来。恶心到让人想留下心理创伤的程度。

  「我知道!呼……呼……大家捂住眼睛和耳朵!」

  我警告紫和剩下的向导,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

  「我事先试过了……!一定要有效啊!」

  我转身,以灵力强化的臂力,将那拳头大的东西掷了出去。

  这并非是耀自大,而是因为那东西以媲美职业棒球选手投出的快速球的速度往前飞去,直接击中正面的蚯蚓头部,接着……在那东西被蚯蚓大军吞没的瞬间,地下水道里就出现了一片白烟和闪光。

  「呜……!」

  蚯蚓们痛苦地四处翻滚,有不少蚯蚓就这样全身痉挛,倒在地上或是水沟里。

  「呜……刚……刚刚那是……炸弹?」

  紫大叫着。实际上有点不同,因为要是使用炸弹,那么在这种原始的地下水道里,最糟的结果就是可能会引起崩塌,导致使用者被活埋。

  这并非白磷弹而是白磷球,是耀为了因应地下水道的危险而自制的小道具之一。

  白磷是一种容易因为热度或冲击而自然起火,而且拥有强烈毒性又难以处理的物质。此外,燃烧时产生的烟雾也具备强烈的脱水性。当然,白磷在空气中会急速无害化,因此前世的军队和警察使用的白磷发烟弹虽然有发生过附属的烫伤等事例,但也是因为设计上的工夫,所以杀伤能力非常低。

  我之所以设计出这个,正是为了对付蚯蚓。如果对手只是普通的妖怪,那么这东西的效果应该和普通的烟雾弹或闪光弹差不多,顶多只能用来扰乱对方。但是蚯蚓不耐干燥,而且全身几乎没有毛发,皮肤柔软,所以对白磷产生的高温和直接附着的毒性没有抵抗力。再加上全身都有感光细胞,因此燃烧时产生的亮光也会造成混乱。再加上这里是密闭空间,效果更是加倍。

  不过,磷这种东西在地方市场不容易买到,所以我来到京城之后,经过多次尝试才终于赶上这次的行动……

  「来了……!」

  由于是密闭空间,所以烟雾也逐渐往我们这边飘来。虽然距离引爆地点很远,但还是希望烟雾能够氧化,变得无害……!

  「捂住嘴巴!不要吸到这烟!」

  我捂住紫的嘴,同时烟雾也飘到我们身边。被烟雾吞没的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大叫:

  「带路的家伙!你在哪里?快过来这里!离开这里会有危险!」

  『没用的,那家伙好像一个人逃走了。』

  耳边突然传来老人的低语。老退魔师透过隐形的式神对我们说话。

  『你们闭上嘴巴。这烟对身体不太好,总之你们先努力离开这里吧。我来带路。』

  「…………」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过还是用视线表示同意。

  「紫大人,我来带路。要走咯……!」

  我立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靠着式神的引导开始奔跑……

  # 第二十六话人生需坚忍不拔

  现实总是残酷,由辛劳与痛苦构成。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是理想,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是梦想,努力能获得成果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就连现代都是如此,更别提是迷信横行、身份隔阂、死亡近在身边、不合理现象蔓延的世界,要在那里生存更是痛苦、艰辛。也难怪现实的古代和中世纪会出现轮回转生、末法、末世论的概念。

  然而,人还是要活下去。就算再怎么痛苦、艰辛、没有救赎,还是要忍耐痛苦的劳动,为了生存而生存。只为了获得今天的粮食。

  ……没错,就算是忧郁的成人游戏世界也一样。

  「好痛……」

  在静静飘落的雪花中,少年忍不住放下锄头,看着自己的手。接着他呼出温热的气息,吹向那双冰冷、僵硬,甚至出现裂痕,完全不像小孩的红肿双手。

  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少年听从地方官的命令,从早上开始就拼命地在冬天、而且还是别人的田里耕作,到了日落时分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就算精神因为转生而比一般小孩更加成熟,肉体却很难跟上。由于他不小心理解了家庭与社会的状况,所以哭着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这双手,以及全身肌肉酸痛的疲惫身躯。

  好痛……手臂好痛,手好痛,手指好痛,脚好痛。全身又痛又冷又倦怠。

  对于早上只吃粗糙粥品的小孩来说,从早到晚持续劳动在这个世界也实在太过分……话虽如此,周围也不可能对他温柔。面对不合理的痛苦,他只能一味忍耐。

  因此少年忍着手的疼痛,忍耐身体的悲鸣,连眼泪都没流地蹲着。那副模样实在令人痛心,凄惨,可怜。

  「得……继续工作……」

  暂时把怀里的手抱在胸前取暖后,少年才总算把手伸向掉在地上的锄头。没错,无论多么痛苦,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原本就是灵脉不通的贫瘠土地,气候寒冷又贫瘠得如同粪土,因此田地原本就比其他地方更难耕作,即使花费数倍的劳力也只能获得少许的收获。然而年贡的征收却很严格,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在期限内耕完田地,否则天皇派遣的代官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所以……

  「天色已经暗了,你先回去吧。」

  男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锄头,语气粗鲁地对少年说道。

  「老爸……?」

  少年看着眼前的男子,无力地喃喃说道。眼前是一名表情缺乏变化的农夫,身上穿着以旧稻草制成的防寒衣物,那是在严酷的劳动中锻炼出来的身体。

  「可是明天之前必须耕完……」

  「我来继续。天色变暗后,妖物也会降临到这一带,你快点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目瞪口呆地移开视线。眼前的男人应该正在耕种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土地,他却这么快就……?

  「可是……」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快点回去。你母亲应该正在炉灶里煮饭,你可以先吃。」

  眼前的男人……今生的父亲淡淡地说道,正要继续耕田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脱下身上的稻草防寒衣,披在少年肩上。

  「……老爸?」

  「会冷吧?我不要紧,你也穿上它回家吧。」

  「老爸你不会冷吗?」

  「小鬼头别装大人担心父母。」

  平常总是板着脸的父亲难得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粗鲁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摸了摸。那是一双符合乡下贫农身份,既粗糙又饱经风霜,让人感受到他人生辛劳的手。然而,那双手却很大,很温暖,让人心安。至少对少年来说是如此。

  「……抱歉啊。你是长子,所以总是让你吃苦。」

  然后他小声地吐露歉意。父亲与母亲,再加上少年,一共四个孩子……对贫农家庭来说,要养活他们并不容易。

  话虽如此,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在这个世上,随时都可能因病、意外,或是被妖魔吃掉而丧命。尤其孩子随时都可能死去,上了年纪之后生孩子是赌命的行为,孩子是贵重的劳动力,也是老后的照顾者。

  因此无论哪个农家,尽可能多生几个孩子都是常识。在同一个村子里,甚至有生了七个孩子,结果全都在年幼时病死的家庭。少年的父亲只生了四个孩子,在农民中算是极为普通的人数,而且能全部存活下来已经算是幸运,也是少年的双亲努力工作以确保生活费的结果。

  「我无所谓。因为我是大哥,为了弟妹们也得好好努力……而且最辛苦的人是老爸和妈妈吧?」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少年肯定现状,为双亲着想。

  「…………你真是个好孩子,真的很感谢你,■■。」

  农夫以不带表情的脸,高低起伏很小的声音,但确实带着温柔与爱情的语气,说出少年的「名字」。他一边说一边摸着少年的头,让少年感到很舒服,也很温暖。

  虽然这确实是艰辛又痛苦的人生……即使如此,这个瞬间,少年确实很幸福。

  ……那天晚上,有妖物来到人类居住的地区,破坏田地,咬死数名村民,还有数倍的人受伤。

  至于少年的父亲被咬断一只脚而残废,导致少年的家庭生活更加困苦,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这附近在搜寻范围内没有妖的气息,暂时可以放心了。」

  听到耳边的低语,我无力地深呼吸。

  我们到底跑了多久?没有阳光,手上也没有时钟,很难判断到底过了多久。就连受过一定程度锻炼的我,衣服都因为汗水而湿透,呼吸也急促到快要死掉的程度,所以肯定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紫大人,请冷静下来。现在周围没有妖。」

  总之我先对在连灯光都没有的黑暗中,像气喘病患般激烈喘气的赤穗紫这么说,让她冷静下来。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见她的脸,但光听声音就让我觉得她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死。

  「呼……呼……我、我知道。我知道。呼……可是……咳咳!」

  赤穗紫呛到似地咳嗽。这里是下水道,空气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呼吸急促,不舒服的感觉让她咳嗽,这也是理所当然。

  「您口渴了吗?我准备了水壶,请喝水。」

  我从怀中取出竹筒制的水壶。为了预防负责带路的人逃跑或被吃掉,我准备了水、食物以及其他道具。我边说边把水壶递给紫。

  「不,我的确口渴了……但老实说,这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出紫正捂着嘴,恐怕表情也不太好看。不过,正因为如此……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是多少喝一点比较好。与其勉强忍耐,不如频繁地摄取水分比较有效率。我姑且有掺入薄荷,应该能减轻恶心感。」

  原本待在下水道的地下水道里,时间一久就会觉得不舒服。我之所以掺入薄荷汁,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幸好这味道很臭,妖魔们也只会用嗅觉搜索周围。

  (真要说的话,还是注意声音比较好。还有,也要留意光学手法以外的视觉。)

  在黑暗中生存的生物不仅触觉和听觉发达,也有许多生物拥有红外线或热能等,以光学以外的手段进行视觉确认,妖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先不论听觉和触觉,对于这类视觉性的搜敌手段,能采取的对策绝对不多。

  (既然如此,除了先发现并阻止或回避以外,果然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手边的竹筒传来被某人触摸的触感。看来她似乎决定听从我的建议。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响起。

  「我把竹筒给你。你就这样拿着吧。」

  「可是这样你的份……」

  「我有预备的,不用担心。」

  从原作游戏的情报来看,很有可能发生在这座地下水道遇难的展开。应该说,穿越丝蚯蚓的浊流后,就算在游戏里,大多也是向导消失,迷路的展开。

  而且,如果这是游戏,虽然不至于饿死,但实际在广大的地下迷路……我们总不能在下水道里不吃不喝地乱走好几天。另外,从实力来看,要从这次的事件中存活下来,赤穗紫的生存与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因此,从我的立场来看,事前准备她的水和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俗话说有备无患。

  「……你准备得真周到。我以为马上就会结束,所以没做什么准备。」

  紫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我回想起她进入下水道前的模样,的确是很轻便的装备。考虑到原本栖息在这下水道里的怪物等级和她的实力,她应该不是漫不经心……虽然在游戏里也是这样,但以那过度保护的家族来说,她的打扮未免太轻率了吧?

  「因为我以前也有类似的经验,所以只是小心起见。」

  我这么回答,同时在心里思考。

  (虽然应该不至于像大猩猩那时一样被陷害……)

  更何况这次的事件起因是大猩猩大人,而且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可恨的妖母就镇守在下水道深处。既然如此,可以想见的可能性是……

  「这次的任务,你的家人知道吗?」

  「……!」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紫的肩膀抖了一下。原来如此……

  (恐怕在原作中也是这样吧……)

  我本来还抱着一丝……真的只有一丝期待,希望她的家人能帮上忙,不过现在只能放弃了。我原本以为她在游戏里也是轻装,不过那与其说是轻视,应该说是无法做出太大的准备吧。要是她全副武装,恐怕连家人都会发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赤穗紫以不屑的语气对我提问。虽然语气带刺,但其中却隐含着明确的不安,同时还有些微的期待。虽然很明显是为了转移话题,但同时也是个尖锐的问题。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机提出这种问题……

  「……虽然不清楚理由,不过盘据在这地下水道的妖魔似乎比事前的预测更危险也更多。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继续前进恐怕会有危险……至少紫大人的负担还勉强可以承受,但是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我们应该先回到地上报告。」

  「我明白了。不过……你知道路吗?」

  听到我参与话题,紫似乎松了口气,不过她立刻又以不安的语气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虽然这原本就是我事前就预测到的问题……

  「没问题,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请放心。」

  我爽朗地回答,不过这完全是谎话。

  ……不,基本上我事前多少有预料到。我准备了指南针,还在转角等处偷偷做了记号,一边前进一边在脑中描绘着大致上的地图。然而……

  (虽然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但是逃走时还是失去了座标。)

  而且负责带路的三人全都下落不明。我原本打算尽可能地救出应该对内部空间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他们……不过现实似乎没有那么美好。

  『过去的事情就只能放弃,问题在于今后。老夫已经用寻物的咒术掌握到你们所在的位置,虽然得花点时间,但应该不至于找不到。』

  爷爷所说的寻物之术,我虽然只学过入门程度,不过大猩猩也有教过我。那是以灵力或灵力的残香为基准,锁定目标物或寻人所在方向及大致位置的占卜术……也就是占卜。当然,和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一样,这在这个世界的效果也是货真价实的。

  爷爷所使用的,恐怕是扶箕吧。他应该是以肩膀上的式神为媒介,注入自己的灵力,借此算出目标位置,再从地图上以钟摆的方式锁定位置。我想应该是这样。

  『问题在于那些妖怪。原本地下水道就容易累积污秽,容易吸引妖怪聚集,这是不言自明的。因此,人类应该会诱导灵脉,让灵力不会流入地下水道。虽说都是些小妖怪,但那么多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实在不可能。』

  老退魔士吐露疑问。在特大灵脉的正上方,累积污秽的地下水道……对妖怪来说是绝佳的地点。因此人类也会下工夫。

  我将灵脉中流动的庞大灵力引导至其他地方,避免流向地下水道。另外,主要的水道出入口都设下了探知用的结界,只要有任何强大的妖魔,或是数量众多的妖魔入侵,马上就能察觉。虽然多少有些漏网之鱼的灵力流进地下水道,但一般来说,不可能有那么多妖魔聚集在一起。

  (没错,只要没有妖母……!)

  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那个超再生怪物害的。

  妖母的能力大致分为两种,一是犯规等级的再生能力,二是「重新生产」。

  第一种能力不用多说。妖母在大乱之后之所以没有被讨伐,能够在阴阳寮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潜伏在地下水道,全都是多亏了再生能力。即使有好几名退魔士使用作弊攻击,也无法彻底杀死她,而且她还能暂时将自己弱化到小妖等级,穿过探知结界进入地下水道。只要潜入地底深处,就能以稀少的地脉灵力,迅速恢复远低于全盛期的力量。

  至于第二种能力,单纯称为「重新生产」的能力,就是她能在地下水道制造出大量妖魔的原因。

  「妖母」能吞噬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使其「诞生」为妖怪。

  其力量只能以凶恶形容。在短时间内就能制造出妖怪大军,不只在大乱时代,就连在原作游戏中,也只有在虫鼠众多、灵力不足的下水道才能办到。而且素材愈优秀,就能生出愈强大的妖怪,和大乱中空亡的参谋「貘」同样拥有制造大军的能力,是朝廷最优先讨伐的对象。

  「师父,我明白您的疑虑,但我不打算直接调查哦。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我可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调查。」

  我以紫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道。其实我知道原因……但凭我的实力和人脉,根本无能为力。为什么只是在京城待了几个月的下人,会知道失踪数百年的妖母的下落呢?

  『这点小事,老夫当然明白。不过……老夫还在的时候,只要发生这种异常状况,马上就会察觉,最近阴阳寮的工作质量真是差太多了。』

  式神另一头的老公公叹了口气。我能体会他的心情,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他这样想是错的。阴阳寮的组织结构,本来就是该像现在这样共享资讯,互相猜疑、扯后腿才正常。

  玉楼帝在众多实力坚强的阴阳师中,之所以任命吾妻云雀为态态阴阳寮头,是因为他交际广阔、个性圆滑,适合担任润滑剂。而老公公是在吾妻就任阴阳寮头之后才加入阴阳寮。从他加入至今,吾妻一直都是以头目的身份在运用组织,因此会觉得现在的阴阳寮做事慢吞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退魔士就是这样才讨厌。」

  「……?那、那个……您、您说了什么吗?」

  我不禁喃喃自语,让紫有点害怕地问。大概是我的语气太凶,再加上状况不太乐观,让她感到不安吧。可恶,失策了。

  我压抑内心的焦躁与不耐,尽可能以平稳的语气开口: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今后的计划……紫姑娘,请您冷静下来。这里很安全。」

  黑暗中,我感觉到袖子被拉扯,所以最后补上这么一句。然而,即使我如此劝告,手边还是能感觉到颤抖。

  这也是当然的,无论她再怎么有实力,精神上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而且,她又没有实战经验,看到那种十八禁的场面……虽然原作游戏也是这样,不过这女孩果然不适合当退魔士,先不论实力,以个性来说也不行。如果是职业的退魔士,就算眼前有小女孩被残忍地咬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

  我不会觉得她可怜,也不会觉得她可悲。

  然而,就算如此,现在事态紧急,我没有余力让她撒娇。同时,我也冷静、冷酷地理解到,她被不安与恐惧压垮的这个时刻,正是个好机会。所以……

  「……紫大人,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开始逃离这个下水道了。首先让式神先行,警戒周遭。虽然我会尽可能避免战斗……但战斗也是无可避免的。到时候……虽然很失礼,但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我尽可能地压低音量,靠近她并提出说明和协助的提议。那些蚯蚓虽然数量很多,但杂兵就是杂兵,虽然用白燐球也勉强能对付,但那种小手段对妖母生下的小鬼们大部分都不管用。而且要是拖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叫来家人。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她的帮助。只要无视游戏内的命运,她那能一击解决所有妖魔鬼怪的力量,在逃离这个地下水道时是不可或缺的。至少比起我一个人尝试逃走,这样存活下来的胜算要大得多。

  而且,为了利用她来存活下去,我继续对少女脆弱的心灵灌注甜言蜜语。

  「协助……吗?我的……?」

  「当然。要逃离这里,紫大人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我明知因为面具和黑暗而看不见,但还是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我一边露出开朗的笑容,一边说出恶魔般的话语……额头还因为紧张而冒出讨厌的汗水。

  (虽然不知道碧鬼在哪里看着……但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没错吧?)

  我明白自己只是钻进还称得上是小孩的少女内心空隙,利用她而已。可是……我跟她双方要活下去就只有这个办法,这也是事实。幸好,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触怒碧鬼的个性。因此以一个人来说,我也绝对没有走错路……我如此粉饰,辩护自己。找借口。敷衍。

  (因为我也一样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而且……)

  而且……可能的话,我想避免这个世界迎来坏结局。

  这世界确实狗屎般地不讲理,是个稍有失误就会毁灭的世界,不过终究是第二次的人生……即使如此,我也有想守护的事物。就算在最恶劣的社会、最恶劣的国家、最恶劣的环境,为了守护最低限度想守护的事物,为了避开最恶劣的结局,我跟她还有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受到我的利用。

  没错。就像那时,我对她所做的那样……

  (那时……?)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对劲,好像忘了什么,有种奇妙的失落感。不过我很快就将意识拉回现实,现在没时间想那些。

  「我……我的力量……」

  那稚嫩的少女声音,完全不知道我内心的困惑,只是无力地、微弱地、带着一丝喜悦地在下水道中回荡。

  「……」

  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我成功诱导了她,不禁眯起眼。接着,我明白自己该做的就是再推一把,于是乘胜追击。

  「是的,紫夫人。很遗憾,我的灵力不足以长时间和妖怪战斗,光是使用式神就耗尽全力了。所以,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还请您答应。」

  「一臂之力……我?我……能帮上忙?我能帮上忙吗?」

  若不是在黑暗中,我一定会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吧。赤穗紫的呢喃声仿佛带着热度,我一边用冷静的表情听她说话,一边想着这些。

  「是的,紫夫人。拜托您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出这句话时,我面具下的表情肯定很不像人……

  污水从好几条地下水道流入这个大厅,异常闷热。虽然污水的热度也是原因之一,但显然不只如此。

  因为没有灯光,人类大概无法察觉。然而,要是知道这个大厅里变成什么惨状,大部分的人类大概会因此哑口无言,或是发出疯狂的叫声吧。

  这个房间里的变化就是如此骇人。黑暗中,大量物体爬行、心跳、蠢动的声音,光是听到这些声音,听者就会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吧。

  她在这个大厅的中央唱歌。一头丰盈的绿发延伸到地板上,毫不吝惜地露出上半身白皙肌肤的绝世美女……看起来有点稚气,却又像妖艳熟女的女人,以歌姬般的美声唱出的不是这个国家的语言。

  遥远的西方,如今已灭亡的西方帝国,普遍用来哄婴儿睡觉的摇篮曲……她满怀爱意地哼唱的歌曲,就是这首曲子。

  然后,她突然停止唱歌,以充满慈爱的表情回过头。

  「哎呀,小弟弟们。你们这副模样是怎么了?」

  回头一看,眼前是只骇人的怪物。全身沾满粘液的红黑色蚯蚓。看起来能将人类一口吞下的巨大蚯蚓,让大大小小的兄弟姐妹随侍在侧,来到「母亲」身边……它的身体各处都留着烧烂的伤痕,令人不忍卒睹。

  「哎呀哎呀,小弟弟,真可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巨大蚯蚓发出不知能否称为声音的神秘声响,缓缓地爬向「母亲」身边。非人女子靠近这只只能用骇人形容的丑陋怪物,摸摸它的头。然后闭上眼睛,点头回应怪物那称不上语言的言语。

  「嗯嗯,好乖好乖……这样啊,很痛吧?没事的,马上就会好起来哦。」

  下一瞬间,蚯蚓怪物烧焦的皮肤开始剥落,底下露出的是富有弹性的红黑色皮肤。

  「妖母」一边安抚缠在「母亲」身上,像是在撒娇的蚯蚓怪物,一边喃喃自语:

  「这样啊……是这样啊。又有客人来访了啊?嗯嗯,这样啊……那可真糟糕。要是就这样回到地上,我们的存在就会被发现了呢。」

  怪物之母以有些没劲的语气嘟哝。实际上,要是朝廷知道京城地下有她这样的存在,肯定会倾全力驱除她。而就算她是怪物之母,要是朝廷像现在这样,在孩子们数量不足时认真起来,她也会陷入难以乐观的状况。至少「现在的」她几乎没有胜算。

  「真伤脑筋,这样下去会被小空骂的。」

  妖母事前已经得知几个计划,以备目前的计划泡汤时之需,但一想到「朋友」的斥责,她还是用手捂着脸颊,忧郁地叹气。光是那忧愁的表情,就散发出强大的「魅惑」权能。

  接着,怪物暂时陷入沉思,然后突然想到好主意,露出微笑。

  「啊啊,对了。要是就这样回到地上,被他们知道就糟了,所以答案很简单吧?只要让他们回不去地上就行了。」

  她继续说:

  「对呀,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款待客人才行呢……呵呵呵,对了,就这么办吧。趁这个机会,让客人先一步成为我们的『家人』吧?」

  妖母开心地宣布,仿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她的态度与语气既非讽刺也非疯狂,感觉只是纯粹说出她内心的想法。

  实际上,基于她的想法,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她之所以加入那场大乱,甚至至今仍遵从过去的指示,绝非因为敌视人类。

  她反而爱着世上所有生物,更别说她从未以杀戮人类为目的展开行动。不如说正好相反,对她而言,一切都是出于爱与善意的行动……即使在人类眼中,那是多么异常、多么疯狂的可怕行为,对她而言,那完全是「善意」与「爱情」。

  「那么,小弟弟们,午觉就到此为止。大家醒醒吧?」

  仿佛铃声一般响彻四周的这番话,让黑暗中几百、几千,甚至更多数量的「某种东西」同时蠢动起来。大厅的各个角落,都出现无数对血红色的瞳孔。而这些瞳孔全都看向坐在房间中央的「母亲」,仿佛在等待她的命令一般保持沉默。

  「好了,我可爱的孩子们。去吧。要细心、慎重地带领客人哦。因为他们也会成为你们的『家人』。」

  「母亲」的命令中充满了善意、慈爱与疯狂。下一瞬间,非人怪物大军便化为黑色巨浪,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入相连的下水道……

  # 第二十七话叠叠乐要挑对地方

  和充斥着便利家电的现代相比,中世纪的家事劳动至少在肉体上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重度劳动。

  无论是生火、煮饭还是洗衣服,全都无法仰赖机械,而且家事并不是唯一的工作。农家的女性当然也得下田工作,还有家庭手工活,也得照顾小孩。农家女性三十岁就变成老太婆……即使这是有点夸大的表现,但不难想象特别处于社会下层的贫农女性,生活中的辛劳程度和现实无法相提并论。

  基于这个意义,少年的母亲非常坚强、勤劳。

  「哎呀,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在深夜完成义务劳动的少年,看到在昏暗小屋里靠着唯一一根蜡烛的火光编织草鞋的家庭手工活的母亲精神奕奕地出来迎接,同时开始生起围炉里的火。

  「没关系,不用了。这样很浪费柴火吧?我马上就会钻进被窝里睡觉,所以没关系。」

  「小孩子不需要那么担心,而且我们正好也觉得冷。好啦,快点烤火吧。你的身体已经冷透了……」

  母亲从少年身上抢走盖了雪的稻草外套,拍掉雪挂在墙上。

  事到如今,反抗也没用。少年不情愿地听从母亲的话,坐在灰烬不多的小地炉旁,将手伸向炉火。温暖的热气温柔地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我马上把剩饭热一热,你等一下。」

  「我自己来就好。妈也差不多该睡了吧?你从早上就一直忙到现在吧?身体会撑不住哦?」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我比十岁左右就从早忙到晚的小孩好多了。」

  听到少年担心的话语,皮肤白皙、身材纤细,虽是北国特有的农民却有着白皙肌肤的母亲,意外地噘起嘴。她将小锅子挂在地炉上,将晚餐剩下的粥加水加盐,煮了起来。

  「大家都闹脾气了哦?因为你一直不回来。」

  母亲瞥了一眼隔着一扇纸门的隔壁房间,低声说道。从她的表情来看,少年的弟妹们应该闹得很厉害。

  「因为人数少会冷啊。尤其今天特别冷……」

  贫农家里不可能有足够给所有人盖的棉被,也不可能有围炉里等设备替房间取暖,更没有热水婆。

  如此一来,要度过严寒的北土冬季,最省钱的方法就是全家人挤在破棉被里取暖。少年也经常被弟妹当成人类暖炉。

  「你又来了。别再钻牛角尖了。你最好坦率一点接受别人的善意哦?……最近你回来得特别晚。」

  母亲用木碗舀了煮好的粥递给他。少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过碗,轻声说「我开动了」,慢慢喝着粥。

  「……我吃完就去帮忙编草鞋。」

  「好了,快去睡吧。你累坏了吧。是说材料也快用完了。那个人几乎都编完了。你回来的时候,我编的已经是最后一双了。」

  哈哈哈——少年的母亲精神奕奕地笑着。那快活的笑声,乍听之下虽然纤细,却让人联想到胆识过人的大人物。

  少年的父亲,也是女子的丈夫,已经在隔壁房间熟睡。他从早到晚默默编着晒干的稻草,已经做好了几十双草鞋。

  「……拜托别让老爸太勉强自己。他的伤还没痊愈,要是伤口恶化怎么办?」

  少年像是在责备般噘起嘴。被妖魔咬断的右脚幸好没有化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再加上大量失血,已经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而且在严寒的冬季里,剩下的体力也会一点一滴地被削减。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让他做家庭代工……

  「又不是我踹他屁股逼他工作的。是那个人自己要做的,他说自己是家里吃得最多的人,不能只吃饭不做事。」

  听到母亲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少年微微扬起嘴角。然而……他的脑海里闪过母亲在大家都熟睡的深夜里,满脸焦躁地凝视着米柜里剩余粮食的表情。

  少年发现母亲和父亲比以前更削减了自己的食量。原本每天都在烦恼储备的粮食能不能撑过冬天,一个月前父亲又遭遇不幸……在那之后,少年偷看到父母每天晚上都抱着头烦恼手边仅剩的积蓄。。

  「……」

  为了完成母亲做到一半的草鞋,少年在房间角落重新开始作业,确认没有人看着自己后,他盯着粥发呆,茫然思考今后的事,思考这个冬天的事。

  少年发现,他们要撑过比往年更早、更强的严寒季节,是极为困难的事。而双亲也本能地察觉到这件事。这样下去,全家都会饿死、冻死。

  (没错,这样下去,会死。)

  然后,他已经想到几个避免的方法。而且每个方法都不太好。然而,就算这样,这样下去全家都会死。因此他必须做出决定,为了活下去的决定。

  (为了活下去,是吗……)

  少年感觉到意识被拖进沉重的思考。然而,从早到晚持续的辛苦劳动,无论忍耐多久都不会改变的艰苦现实,以及因为知道前世而理解的,对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感到的愤怒与欲望,这些都让少年做出一个残忍的选择。

  (对了,如果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反正这是第二次的人生,反正这些家人只是第二次,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类似的悲剧多得是,因此少年逐渐被这个选择吸引。然后,少年输给了自己脆弱的心灵,正要做出决定时……

  「哥哥?」

  一个非常笨拙、稚嫩,却十分耳熟的语气,轻声地编织出这句话。

  少年突然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发现纸门被微微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看起来大概不到十岁,是典型的贫农家庭里的小女孩。她直直地盯着少年看。

  「雪……音?」

  「哥哥!」

  小女孩一和少年对上眼,就「噫!」地笑了出来。她的名字叫雪音,因为是在像今天这样积雪很深的日子出生,所以取名为雪音。

  「……抱歉,吵到你了。我吵醒你了吗?」

  少年半是敷衍地小声道歉,小女孩便打开纸门,一步一步地跑了过来。然后,她直接在盘腿坐在地炉前的少年脚上,像宝座一样坐了下来。

  「好冷。」

  小女孩坐在少年的大腿上,用小孩的语气抱怨着。她的动作让人联想到随兴的猫。然后,她就这样坐在少年的腿上,把手伸向眼前的围炉里,感受着那股温暖的空气。

  「咿嘻嘻,好暖和哦!」

  小女孩用开朗的表情大叫,然后直接把手伸向少年手边装着粥的碗。

  「嗯?……喂!雪音,你在做什么!哥哥会冷吧!?而且这样也吃不到饭!!」

  「咦——!?不、不要!!」

  少年的母亲终于做好草鞋,注意到幺女的存在。她小跑步地跑到自己的幺女身边,拍打她伸向碗的手,想把她从少年身边拉开。小女孩对此抱怨着,同时抓住少年冰冷的和服,坚持不放手。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啊!?啊啊,■■的和服要被拉长了啦!?」

  「不要!不要——!!」

  母亲斥责着女儿的抵抗,女儿则继续抵抗。小女孩坚持不放,紧紧抓着少年的和服。

  「好痛!?好痛好痛……!?妈、妈妈,没关系啦。就算你那么做,她也不会放手……应该说,我的和服会先被扯破。」

  「真是的,你这孩子!!明明老是玩到让人操心,偏偏对这种事特别敏锐!!难得哥哥工作回来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却跑来打扰,甚至还想要抢走哥哥的饭!!」

  「才不是……我只是想帮哥哥取暖而已。」

  「不要找借口!」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抱住少年,母亲则以严厉的语气斥责。小女孩听了之后,心情变得更差,用少年的和服擦起眼泪。少年……雪风则是露出困扰的笑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无奈地帮她说话。

  「啊——好乖好乖……妈妈,我没事啦。对吧?雪音只是想帮我取暖而已吧?」

  「呜——……」

  少年安抚小女孩,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终于停止哭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哥哥当成挡箭牌,以不悦的眼神看着母亲。

  「唉,你每次都这样,太宠弟妹了。」

  「没办法啊,他们还小,正值爱玩的年纪吧?」

  少年对傻眼的母亲露出苦笑,舀起一匙手边碗里的粥,递给妹妹。

  「好啦,只能吃一点哦。因为是成长期,所以哥哥分一点自己的给你……要对弟弟妹妹们保密哦。」

  少年如此提醒后,把自己的晚餐分给妹妹。即使双亲尽可能地忍着不吃,但要填饱正值发育期的弟妹们的胃还是不够,而且弟妹们的精神尚未成熟到能忍耐这种状况,少年都明白。因此身为长兄,他觉得把自己的食物分一点给最小的妹妹也是无可奈何。

  听到少年这么说,小女孩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用递出的汤匙吃了一口、两口粥,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表情。没错,她吃的是过于稀薄的杂粮粥。对于知道饱食世界的少年来说,这幅光景实在过于悲哀。

  「嘻嘻嘻,哥哥,谢谢你~!」

  小女孩吃了第三口后,嘴角还沾着粥,就这样对着哥哥露出笑容。那是无比纯粹、无忧无虑,充满表里如一的好意与亲昵的笑容。

  「……嗯,不客气。」

  在回答之前,少年在那一瞬间的沉默中感到羞耻。因为他自觉到不久之前自己脑中的想法是多么恶劣又下流。没错,居然想要舍弃妹妹,舍弃家人来拯救自己……

  「咦……?」

  少年想到这里,突然感觉到正面传来温暖的温度。那是从正面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她抬着眼,歪着头,对着不久之前还在寒冷的室外工作的少年问道:

  「好暖和。哥哥,暖乎乎的?」

  「……嗯,非常温暖。」

  少年温柔地回答,妹妹再度发出「咿嘻嘻」这种像恶作剧小孩的笑声。看到眼前这个对自己深信不疑,仰慕自己的亲妹妹,少年想到她今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咬紧牙关。然后,他做出选择,选择那条路。

  「……哥哥?」

  年幼的女孩因为哥哥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而有些不安地呼唤他。少年对妹妹露出无比温柔的慈爱笑容,抱紧她。妹妹发出「呀啊!」这种小小却开心的尖叫。

  「是啊……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很辛苦吧?」

  所以身为长兄的自己必须保护弟妹们才行。所以……所以…………

  雪音这时并没有注意到,抱着自己的哥哥的手正在颤抖……

  在密室状态的下水道里,最该注意的就是声音。因为视觉和嗅觉的效用都会大幅降低,反而是听觉会因为密室状态而更加灵敏,让自己的存在曝光。

  因此,不管眼前或身旁有什么东西,不管是大叫、大喊还是惨叫都不行。没错,就算视野前方有再怎么可怕的怪物也一样。

  (话虽如此,这实在让人反胃啊……)

  我躲在下水道十字路口的阴影处,同时在内心发着牢骚。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横越十字路口的恐怕是比车子还大的蚰蜒、像电车一样长大的蜈蚣,以及身躯跟牛一样大的蟑螂……啊!这些家伙要是出现在前世,别说女人,就连大男人也肯定会发疯。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以中世纪为蓝本,虫子之类的生物比前世更贴近生活,要是真的遇到这种尺寸的虫子,我也会受不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片黑暗算是幸运。赤穗紫之所以能躲在一旁发抖,屏住呼吸,也是因为不用看到这些虫子。

  如果现在是大白天,她肯定会尖叫。她是个深闺大小姐,对虫子没什么抵抗力。

  『……可以了。距离这么远,应该听不见多少声音。』

  老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让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声音只传进我耳中。我用眼神表示同意,伸手搭在发抖的少女肩上。

  「紫大人,那些家伙已经走远了。我们继续前进吧。继续待在这里,又会遇到它们。」

  「我、我知道了……」

  我催促道,紫以颤抖的声音回答。然后……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们不能分开……好吗?」

  这句话让我沉默不语。因为厌恶感和罪恶感。。

  「不、不行吗……?」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感到不安。那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讨好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怜。

  「…………」

  这声音让我一瞬间产生莫名的怀念感,同时也感觉到她内心的恐惧。如果这里不是一片漆黑,我一定可以看到她脸上悲惨的表情吧。话虽如此,被她抓住袖子也让我很难前进,而且也不能无视于她的精神卫生。因此……

  「啊……」

  虽然她发出小小的惊叫声,但我毫不在意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恭敬地回答:

  「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袖子很难跑动,也很容易走散。」

  「……是。」

  我的道歉让现场出现短暂的沉默……最后她终于低声答应。老实说,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很高又很难取悦,但本质上却很善良的少女。只是以这个世界的观念来说,区区一个下人抓住名门退魔士一族的公主,而且还是其他家族的少女的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非常感谢……那么我们走吧。」

  我表达谢意之后,使用隐行术再度开始在地下水道前进。

  隐行术是一种技术,而非灵术。顾名思义,就是隐藏行踪的技术。说得更精确点,就是无声的跑法和呼吸法、消除气息、转移注意力、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视线、动作、举止和装扮,以及消除气味和光线反射等对策。虽然有些部分需要灵力,但就算没有灵力,也能以单纯的技术达到最低限度的隐行。如果觉得难以想象,就想象成某部篮球作品的超高等级版误导法吧。

  (几乎不需要灵力,真是太好了。紫就算了,我要是用了灵力,马上就会没力。)

  不,在那个妖母派出的军队面前,就连一流的退魔士也可能瞬间灵力枯竭。尽可能回避战斗,是这个状况下最好的策略。当然,不可能完全回避战斗,也就是说……

  「……!紫大人,该您上场了!」

  「咦……好、好的!」

  下一刻,一只大型犬大小的蝙蝠从一旁通道现身,还来不及发现我们,就被紫的斩击削去了头颅,当场毙命。怪物失去头颅的身体在红砖地上抽搐,我们则侧眼看着它,蹑手蹑脚地离开。尽管量不多,妖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即使这里是气味强烈的下水道,也不能就此放心,必须尽可能拉开距离。

  老实说,刚才真的好险。蝙蝠型妖魔能以音波探测,在黑暗中也能立刻发现我们的存在。既然一见面就打起来,就只能像刚才那样在它叫来同伴之前一击了结。

  之后,我们又遭遇了十次左右的妖魔,全被紫一击毙命。而我们则是靠老爷子的索敌能力,躲藏起来,避开了两倍的妖魔。

  「一开始还很担心……结果比想象中顺利很多嘛。」

  经过几次战斗,又顺利躲过妖魔,让紫找回了自信和从容,说得这么轻松。其中,明显有股骄傲。

  当然,她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算谎言。实际上我们到目前为止遭遇的怪物都是些小妖或中妖中比较低等的种类,对她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不过……

  (喂,就说不要乱立旗了。)

  这种大意的台词是典型的死亡旗,希望她不要随便说出口。而且在游戏里,你就是因为这样大意才会被杀或被推倒哦。

  「千万不能大意,前面的路还很远。而且越往深处前进,遭遇妖怪的机会也会增加,还请多加注意。」

  「咦……好……好的……」

  听到我劝戒的发言,紫以有点尴尬的语气无力地回答。如果现场够亮,大概可以看到她眼神游移,低着头回答的表情吧。看来她也察觉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

  「……」

  「……」

  之后我们双方都没有再交谈,只是默默地继续前进。只有手为了不分开而紧紧相握,耳边则是透过式神持续听着爷爷的导航。然后……我们在前进的方向发现了那个。

  「那道光是……」

  紫率先注意到通道深处的亮光,那是灯笼的光,而拿着灯笼的则是人形的影子。

  「是逃走的向导吗?也有可能是之前来搜索的人。不管怎么说,我先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紫像是终于找到人而松了口气,露出开朗的表情,往人影的方向走去。大概是终于找到光,又发现那是除了我们以外的人类,所以才会忍不住采取行动吧。在这么黑暗又阴森的空间里徘徊,会做出这种行动也是无可厚非。然而……

  「!?不行!快离开那里!」

  「咦……?啊……」

  我立刻大叫,要她停下来。紫被我粗暴的语气吓得肩膀一震,往我这边看过来,接着又往正面看去,确认人影的状况。当她终于看清楚人影的模样时,吓得双腿发软,表情僵硬。

  那已经不能说是人了。全身的表皮剥落,渗出红色的血,部分地方甚至露出白骨,男人身上缠着从体内钻出来的线蚯蚓,寄生虫在体内蠢动,睁着腐烂的双眼,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咿……!!?」

  「嘘!安静!!」

  我用手捂住差点大叫的紫的嘴,拉着她冲进通道旁的小路。虽然差点被灯笼骗了,但那家伙几乎已经失去视力,所以该注意的是声响。

  「啊……啊……噗……恶……恶恶……恶恶!!?」

  呕恶呕恶呕恶呕恶呕恶呕恶呕恶——男子发出不像人类的声音,同时呕吐。大量小蚯蚓随着红褐色的呕吐物一起被吐出。蚯蚓在砖瓦地上扭动,沾满粘液的表面在灯笼的光芒下发出诡异的亮光。

  「恶……恶恶……好……好恶……好恶……好恶……」

  吐完之后,男子摇摇晃晃地念着梦话,继续在通道上前进。他全身上下每个洞都流出体液,寄生在他全身皮肤上的蚯蚓也到处乱窜,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又或者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只是摇摇晃晃地走着,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远去,灯笼的光芒也变小了,我才把手从紫的嘴上移开。

  「那、那、那、那是……那是……!」

  「从那身打扮看来,应该是比我们先进入下水道的灵力持有者佣兵吧。看来是被妖怪寄生了。」

  被那么多的线蚯蚓寄生,就算是普通人也早就死了……不过,也许是因为灵力持有者体力比较强,所以还活着,只是在下水道里徘徊……吧。

  (……很遗憾,不管怎样,他都救不回来了。给他最后一击,对他来说反而是慈悲……不过,不能冒这个险。放着不管才是最好的办法。)

  就算已经腐烂,就算几乎和死人一样,要杀死勉强还活着,而且还有人类外型和人格的人类,对现在的赤穗紫来说负担太重了。话虽如此,要我收拾外表像祟神的那家伙,也有其危险性。如果用短枪接近,那些寄生虫可能会同时朝我扑过来。

  另一方面,或许是眼前过于冲击的景象唤醒了恐惧,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那个妹妹头少女正抱着我发抖。

  「我、我们……要是被那一大群线蚯蚓吞进去……也、也会变成那样吗……?」

  紫用有些结巴的语气向我确认。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可能性很高。」

  至少我是这样。你的衣服会被白浊液溶解,然后被触手玩弄,接着被迫产卵,所以放心吧……不,我一点都无法放心。

  「不要……那种事……!不要、不要!我不想变成那样!!不要……!」

  「请放心。幸好我们平安无事。而且,这个地下水道的出口也不远。只要照常理行动,紫小姐就能得救。所以,请放心吧。」

  那听起来就像在安抚婴儿。我让这个年纪相符,不,是稍微退化的少女像小孩子一样发抖,然后冷静下来,不要发狂、不要哭喊。

  『哎呀,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小丫头。灵力和剑技虽然不差,但精神太脆弱了。面对那种程度的妖怪,竟然会精神错乱……又不是那种一看到就会污染精神的怪物。』

  隐藏在耳旁的式神中传出老人的低语。面对一个连成年男子都会发出惨叫的妖物,一个十三岁少女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目击,然而老人的评价却极为辛辣……话虽如此,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无论是这个老人还是大猩猩公主,都曾经在更小的时候以类似作业的态度「驱除」过好几个那种程度的妖物,而且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以退魔士来说,她的性格不适合吗……的确是那样没错。)

  退魔士这种人只要有必要,无论是仆人还是整个村庄,都可以毫不在意地当成活祭品。更何况是那种东西……虽然对一般人来说刺激太强……要是会害怕那种东西,根本无法和大妖或凶妖战斗。对普通的退魔士来说,那种只是外表吓人的小喽啰根本是加分关卡。

  赤穗紫在这一点上,实在过于正经的少女。她的感觉过于普通,因此才会遭到家人反对,要她以退魔士的身份活下去。

  「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快点让那个女孩冷静下来,继续前进吧。」

  「师父,请不要强人所难。人的感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听到老人带着几分焦躁的发言,我小声回答。

  如果使用言灵术或幻术强行操纵思考也就算了,否则要让一个精神错乱边缘的人冷静下来绝非易事。继承卑之意志的一流退魔士们或许无法理解,但是人类的精神基本上脆弱又不堪一击,而紫的心灵又和人类极为接近。

  因此我明知继续待在同一个地方会有危险,还是决定留在原地等待紫冷静下来。就算把害怕的少女硬拖着走,我想也派不上用场,要是她在途中突然发狂也很麻烦。

  ……虽然就结果来说,我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紫小姐,没事的。凭您的实力,只要冷静下来,就能轻松应付那些杂七杂八的妖怪。」

  「可……可是……!」

  「我明白您的心情。您缺乏对付妖怪的经验,所以感到不安。不足的部分就由我诚心诚意地协助您。所以请您也用您的力量帮助我吧。只要同心协力,这种程度的地方……!」

  我察觉到负责警戒周围的鼠型式神被杀,立刻把紫藏在背后,进入警戒状态。

  「咦……?怎、怎么了!?发、发生什么事了……!!?」

  「安静……!退到后面去!!」

  紫因我突然的行动而心生不安,脱口而出。我严厉地斥责她,让她闭上嘴,然后竖起耳朵。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可恶!!我连式神看见了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尽管我与夜视能力相对优秀的沟鼠式神共享视野,却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无法理解。才刚听到某种声音,视野就变得一片漆黑,零点几秒后式神就被杀了。

  因为面具与黑暗,紫应该看不见,但我也因为事态的骤变而感到动摇与恐惧。虽然只有我知道,但只要知道潜伏在这地下水道中的东西是什么,也难怪我会这样了。

  『稍等一下。老夫也来搜寻敌人……怎么会这样……』

  老翁喃喃说道。几秒后,我便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

  『哺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叽呀啊啾啊啾啊啾啊啊啾啊啾啊!!!!』啊啾『嘶呀啊啾啊啾啊啊啾啊啊啾啊!!!!』啊啾啊啾!!!』啾『嘎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啊!!!!』啾!!!!!』

  那是数十,甚至数百,不,是超过数千的悲鸣与怒吼,是野兽的咆哮。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突然从下水道深处响起,回荡在整条通道。

  然后……在地下通道的深处,从视野的遥远另一端,可以看到以惊人的速度涌出的影子。

  在无数黑暗中闪耀的眼睛,明确地瞪着这边,然后那些影子填满通道,化为浊流朝这边涌来。

  「……哈哈,真的假的。」

  看到几乎要让人精神崩溃的光景,我如此低语后,立刻下定决心,举起短枪……

  「幼妖大洪水」……这是指「妖母」的可爱幼妖们所展现的物量暴力。在游戏里,这个名词指的是地下水道任务中,玩家不但无法提早离开,甚至不能逃走的连续战斗。在过场动画、外传小说和漫画里,这些妖魔们会化为名副其实的浊流,淹没画面、格子或页面。如果还是无法想象,可以想想某部以机械支配的虚拟现实世界为舞台的电影第三集里,人类在最后的都市防卫战中的情况。

  无论如何,这些妖魔的浊流在粉丝之间几乎被当成必败的事件。因为它们的数量多到不合理,而且看不到尽头。

  然而,现在不是在玩游戏。所以如果只限于地下水道,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也就是说……

  「紫大人!」

  「噫!是、是!」

  紫对我的叫声做出反应,下一秒就扭曲着脸挥出斩击。冲击波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击中妖魔的浊流,让最前面的几十只妖魔化为肉片。但是……

  「不、不行!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别管了,继续攻击!」

  我这么说完,便从怀里取出那个东西。老实说,我实在不想用这个……!!

  「没办法了,顾不得那么多了!!」

  接着,我从怀里拿出为了这次任务而准备的下一个道具。

  我将硝酸和盐酸混入从妖兽肉榨出的油脂中调制而成的硝化甘油,再将它渗入棉花中,与石砾一起塞入竹筒中,做成炸弹。老实说,这不是我原创的点子,而是根据从西方帝国进口的书籍,由爷爷研究出来的成果,游戏中也稍微提到过。由于容易爆炸,被当成派不上用场的缺陷品,而我接手了这个东西,做成即席武器。不过,就连这个也是技术外挂系二次创作的点子抄袭……老实说,炸弹放在怀里时,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爆炸,这是秘密。

  我投掷出去的同时,以灵力加热的炸弹内部的硝化甘油,如我所料地引发黑色火药不可能引发的大爆炸。爆炸声撼动着腹部……

  『咕哦哦哦哦!!?』

  这股冲击甚至让下水道的部分天花板崩塌,压垮了好几只妖。我趁机再投出闪光弹,让大群怪物暂时失去视力,停下脚步。

  「紫大人!请只攻击它们的脚!」

  「我、我知道了……!」

  紫听从我的指示,挥刀斩向敌人。这次的斩击和先前不同,不是将敌人切成碎片,而是砍断它们的四肢。被砍断脚而停下脚步的妖,大多都还活着,被活生生地踩在背后的妖群脚下。这些怪物毫不在乎地践踏同胞,准备继续攻击我们。

  「啧!不够吗?那就再来一发……!」

  我再度投出类似炸药的物品,但这次的目标不是妖,而是下水道的天花板。经过身体强化的全力投掷,让竹筒在撞上天花板的同时,内部的硝化甘油产生反应,爆炸的冲击和碎片从上方袭向那些试图跨越同伴的怪物,攻击它们的头盖骨、脖子和脊椎,崩塌的砖瓦和土石也压在它们身上。原本打算踩过这些障碍的妖群,也被少女的刀砍伤,丧失了行动能力。

  「差不多了吧?紫大人,我们快逃……!已经够了!」

  我看到妖物们正好停了下来,便大喊道。地下水道并不大,人类也就算了,妖物一大群前进的话,根本没有空隙。

  因此只要让它们停下脚步,砍杀、炸死最前面的妖物,我甚至做好了自己也会被波及的觉悟,让天花板稍微崩落,堵住通道,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要阻止怪物的浊流并非不可能。当然,这终究只是在争取时间。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连一分一秒都像沙金一样珍贵。

  『直直往前跑!然后等老夫一打信号就往右跑!!正面也有妖物来了……!!』

  「真不好笑……!!」

  我粗暴地拉着紫的手臂奔跑。竖起耳朵,就听到无数异形的叫声从正面传来,同时背后也有同样骇人的声音接近。唔,已经被突破了吗……!!

  「后、后面也来了……!!」

  「我知道!等我一打信号就砍……!!」

  『就是现在!往右!!』

  在只能看见眼前事物的黑暗中,我听从信号,一口气往右跳。幸运的是,时机似乎正好,我没有正面撞上墙壁,鼻子没有断掉。

  「就是现在!尽量砍!!」

  紫没有开口,而是以行动回应我的声音。下一瞬间,划破空气的声音响了十次。几乎是从背后和正面同时冲过来的怪异们,挤成一团,互相践踏,几十只一起化为肉片。其中似乎也包含了几只巨大的个体,尸体挡住了去路,让后续的妖怪们费了一番工夫才通过。

  「很好,成功了!这样就……」

  『不要东张西望!从旁边来了……!』

  我听到耳边的叫声,转头看去,但已经太迟了。一只巨大的女郎蜘蛛从地下水道的岔路出现。我正想采取行动,下一瞬间,白色的丝线已经遮蔽了我的视线。

  「下人……?」

  紫发出充满绝望的惨叫。我正想叫她立刻逃走,脖子却传来刺痛感,全身迅速麻痹,意识逐渐模糊。恐怕是神经毒。

  「呃……!呜……救…………」

  我倒卧在红砖地上,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被无数妖怪包围,恐惧得泪眼汪汪的少女,朝我跑来求救的身影……

  # 第二十八话独眼妈妈?

  扶桑国的首都内京……公家贵族、大名、富商和退魔士一族的广大豪华宅邸围绕着内里兴建,同时在发生紧急状况时也担任保护内里的外城。

  在内京中靠近西京的某个武家宅邸里,一名青年正不断来回踱步。他是个身材纤细、肤色白皙的端正美青年……青年在宅邸中四处巡视,最后像是终于放弃般地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隔着纸门喊了一声。

  「紫,你在这里吗?回答我。」

  青年以缺乏起伏、无法窥见情绪的语气对着可能待在纸门另一侧的人物喊话。然而……

  「……我要开门了,没关系吧?」

  数到一百后依然没有回应,青年终于如此提议。他数到十,还是没有回应,因此青年无可奈何地拉开纸门。

  和预想的不同,房间里没有施咒也没有结界,青年轻易地成功踏入房间。如果是年轻退魔士家的女儿,就算是家人,也会因为讨厌男性擅自闯入自己房间而设置大大小小的陷阱……不过看来房间的主人并不是会考虑那种事情的性格。

  青年转头环视室内。榻榻米地板的房间以中央的壁毯为界,左右两半的风格截然不同。

  从壁毯往东看去,那里摆饰着施加了重重咒术的刀剑与甲胄,还有围棋与将棋的棋盘,书架上塞满了兵法书与记载了各种妖类传说与知识的书籍。看起来就像典型的以武具为主要武装的退魔士的房间。

  然而,当青年将视线转向另一边时,眼前出现的是与东侧风格迥异的世界。

  中央挂着一道竹帘,背后是一面美丽的屏风。墙上装饰着鲜艳的十二单衣,大型的镜台前摆着收纳了昂贵衣裳的涂漆贴金唐柜,以及收纳了日常用品的两层橱柜。橱柜上层放着取火香炉、唐柜、汤婆子,以及滓柜。而这些器具全都积满了灰尘。

  「…………」

  青年在沉默中环视宅邸,瞥了房间一眼,从至今为止收集的情报推测状况。没有女佣或下人跟着她,而且少了一匹马,更重要的是,到处都找不到她获得的妖刀。这么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她外出……因此状况很奇怪。

  问题在于她不是搭牛车或马车,而是骑马。也就是说,她不是去拜访某间宅邸。更何况她没跟家人说一声就出门,明显跟平常不一样。

  「……准备地图和钟摆。」

  「是!」

  随侍在旁的杂人之一在行礼的同时回应青年的命令。很快地,青年手边就准备好显示整座都市的地图和钟摆。

  搜索在宽敞的庭院里进行。能成为她触媒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她是父亲或长男,或是再年长个两三岁,应该会尽可能尊重她的自由意志,不会做出逐一监视这种无谓的干涉行为吧。然而她现在才十三岁,而且在兄弟姐妹中也是相对过度保护的四男,更何况她不久前才在别人家的宅邸里引发问题,所以情况就不同了。因此青年使用了找人的术式,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判断是「正确答案」。

  吊挂的摆锤透过与触媒相连的「缘分」指出她的所在位置。然而……

  「什么……?」

  垂下的摆锤前方指示出一个奇妙的场所。青年因为导出的答案而微微皱起那张端正的脸孔,他的双眼因为怀疑和疑惑而眯起。接着在短暂的深思熟虑后,他终于做出决断。

  「召集能出动的家臣和下人,要穿工作服。或许只是杞人忧天……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青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也要出动,准备一下。取消今天的所有预定。女佣,准备热水。这是为了在出发前填饱肚子,快去准备。」

  没错,青年对着周遭的人们下令。他的表情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其实相当焦躁。而且……

  「……」

  庭院里,有一张式神正在观察着宅邸里的状况……

  神经毒的效果逐渐消退,当我总算恢复意识时,最初看到的是眼睛。那是一对鲜艳却散发出某种恐怖氛围的眼睛,而且正如字面所述,那双眼睛就在我眼前凝视着我……

  「呜……!」

  我甚至想称赞自己没有发出惨叫。因为那真的非常恐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毕竟我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失去意识,接着醒来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双在极近距离下凝视着我,仿佛正在凝视深渊的翡翠色眼睛。而且那双眼睛里还明显透露出疯狂的神色。

  「哎呀,你醒了?那真是太好了。因为你一直没有醒来,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呢。毕竟有很多人类都很脆弱吧?我还担心是不是小弟们手下留情时出了什么差错呢。」

  女子发现此方醒来,就暂时把脸移开,然后笑吟吟地宣告。她看起来很温柔,光看一眼就能让人本能地感受到母性,拥有充满包容力的美貌。

  女子垂着长发,上半身一丝不挂,乍看之下既煽情又悖德,同时却又让人感到神圣。然而,只要看到她的下半身,那种印象也会跟着改变。

  ……那是巨大的肉块。肉包般的肥大肉块……从那里长出了仿佛胡乱拼凑而成的各式生物四肢。令人感到惊悚的丑陋模样与白皙纤瘦的上半身形成对比,更让人觉得诡异。,

  (这里……是……?)

  我慑于坐镇眼前的怪物,思绪陷入混乱,即使如此还是环顾四周……不,不只是视觉,我动员了所有感官,拼命地努力掌握状况。

  昏暗的房间很潮湿,更重要的是有很严重的异味。那股腥臭味就像混了尘土与腐败的水,我不认为原因只出在被弃置在下水道的污水。

  不,更异常的是下水道本身的模样。墙壁上贴着某种粘糊糊的东西,而且上面还产下了无数的卵。不只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有,有几百,甚至几千颗,像心脏般跳动着的卵本身,从生物般的卵到鸟类或爬虫类般的壳卵,或是虫类的卵,污水池里也浮着无数像是青蛙卵的东西。光看就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惊人画面。

  「这里……该不会是……」

  「呵呵呵,这里啊,是养育孩子的房间哦。我在这里生下可爱的孩子们,然后细心地养育他们。」

  对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有着女性外貌的非人怪物以极为温柔的语气回答。虽然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但女人果然不是人类。不,我曾经看过她的外表。这家伙恐怕是……

  「噫噫噫噫噫!?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啊啊!!」

  听到这声惨叫,我移动视线。在墙壁的一角,贴着恶心肉块的那里,一名男人正在大叫。那是……

  (那家伙还活着啊。)

  就是被蚯蚓群袭击时抛弃我们逃走的向导。三人中最瘦弱的那个男人,身体有一半被埋在肉里,被绑了起来。活该。

  (还有那个是……)

  我移动视线,发现了那个。在大声惨叫的向导稍远处,赤穗紫同样被绑了起来。她看起来似乎四肢健全,但似乎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瘫软无力。

  「呜……可恶,我也被绑住了……?」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也被肉块般的粘性物质绑住。右手勉强还能动……但除此之外的部分,似乎很难立刻动弹。

  (不,问题在于挣脱束缚之后……!)

  没错。假设我挣脱了束缚,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杀死眼前的「妖母」极为困难,而且她的饿鬼数量多到不能再多。现在周围顶多只有几十只负责照顾卵,类似蚂蚁的小妖……但只要眼前的怪物一开口,就会有数量庞大的异形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可恶,我可不想卡在这里!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拼命动脑,总算想到老翁的式神。对了,如果是那个老翁,应该不会没注意到眼前怪物的存在,还咬着手指放着不管。说不定他已经收集到某种程度的情报了。首先透过老翁和式神联络……

  「哎呀?你该不会是在找那个吧?」

  「妖母」似乎察觉到我在找什么,她不是在挖苦或找碴,而是真的像在询问般指着那个东西。我将视线移向脚下,看到的是……被撕碎的几张纸。」

  「我想说你好像在躲什么,所以抓住你,结果你却大吵大闹。我忍不住想压住你,结果就直接被我弄破了……真对不起哦?该不会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看到怪物打从心底感到担心地这样询问,我因为事态过于严重而差点笑了出来。哈哈……可恶,真是糟透了。看样子碧鬼用来跟踪的其他式神也被干掉了。虽然不知道其他式神是谁派来的,但这种时候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或者该说,我根本没空去在意那种事。

  (这下……相当不妙吧?)

  死棋了……虽然不是完全死棋,但几乎死棋了。在这个时间点,我察觉到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名为『死亡』的命运阻挡在前,我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啊啊,可恶!等等,冷静下来……没错,不要放弃,不要自暴自弃。冷静下来,没错,冷静下来,应该还有办法……!!

  「嗯……这、这里是……?咿!!?」

  就在这时,刚才失去意识的赤穗紫也醒了过来,同时掌握事态,发出惨叫。她左右转动脖子,一看到我,瞬间露出安心的表情,但立刻又绝望地脸色发青。

  「这、这……到底是……!?不、不要……救、救救我……!!不要……!!?」

  「请您冷静下来,紫大人,在这里吵闹也没有意义。请先深呼吸,保持精神平静。」

  我瞥了一眼仍在尖叫求救的向导,故作平静地对紫提出建议。老实说,我自己也快发疯了……但讽刺的是,多亏紫和向导陷入恐慌,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呵呵呵,没关系哦。小孩子大声是健康的证明。高兴是好事,不需要疏远。你也可以像那些孩子一样,大声地叫哦。」

  怪物看着我,笑咪咪地开口。面对「妖母」明显出于善意的发言,我勉强露出笑容回答:

  「因为知道那是活蹦乱跳的猎物吗?你是什么人?算了,从你把都市地下改造成这种模样的时间点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为了争取时间而提问。很遗憾,我想不出任何打破这个过于绝望状况的方法。总之,就算只有一分一秒,能拖延被杀的时间就是我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呵呵呵,你不用那么着急,问那么多问题,我也会好好回答你哦?别慌别慌。」

  我带着挑衅与试探的意味,以略带敌意的语气提问,但怪物果然没有生气。不仅如此,还把问了好几个问题的我当成有精神的孩子。

  「……是啊,身为母亲,还是希望看到孩子有精神的样子。就这层意义来说,彼方的两位都非常有精神,让我非常高兴。相较之下,你……虽然有点太安静了,让我有点伤脑筋,但看来你还是有精神到可以好好说话,我就放心了。」

  怪物打从心底高兴地这么说。那还真是谢天谢地啊,你这个疯子!

  「好了,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呃……啊啊,你是问我是什么人吧?如你所见,我是你们的母亲啊。」

  哦,莫名其妙。不,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她的思考回路还是一样奇怪。

  「母亲?不好意思,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你的胯下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有被你收养过。我知道你年纪大了,腰腿痛,想要有人照顾你老后的生活,但你这样冒充母亲,我还是会退避三舍……」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事实啊。无论是你还是那边的两位,我这个母亲都是打从心底爱着你们的。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是我应该倾注爱情的存在……而且,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后代,那也不是问题。我会好好地『重新生』一个给你。」

  「……哈!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她这番话简直就像要让我安心一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的怪物似乎根本没把此方的谩骂与挑衅放在眼里,只是按照字面意思,将此方的话照单全收。我只能冷笑地对她吐出这句话,她却笑咪咪地回我「不客气」。不愧是前「地母神」,肚量真是深不可测,根本没得谈。

  「那么,最后的问题是,为何要将这地下水道改装成儿童房?这个嘛,小空从以前就告诫过我,不要透露太多……不过,我们接下来就要成为新的『家人』了,透露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哎呀,好像快在适合的时机孵化了呢。你看那边。」

  她笑咪咪地指着一个肉袋。那是个丑陋的肉块,颜色是黄红混杂,难以形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蠢动,心跳也逐渐加快。然后……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心的肉袋如同薄膜般裂开,从里面出现一只丑恶的怪物。全身沾满粘液的怪物看起来既像爬虫类,又像骨头外露的人类。怪物的后方有个膨胀的头盖骨,凹陷的大眼睛里长着无数的尖牙,手脚异常地长,前端还长着类似恐龙的爪子,蛇一般的尾巴不停扭动。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宝宝。)

  全身散发出腥臭味的可怕怪物用那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发现我们之后,立刻以猿猴般的敏捷动作冲了过来。我当然吓到说不出话,紫和带路的妖怪也因为恐惧而只能默默看着怪物的行动。

  「咕噜噜噜噜噜噜……!」

  站在我面前的怪物歪着头,像是看到什么珍奇的物品般观察着我。怪物发出叫声的嘴巴里牵着粘稠的丝线,散发出腐烂鱼肉般的强烈臭味,让人忍不住想吐。怪物伸出又红又粗的长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很想把视线移开。

  怪物观察了我一阵子之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张开嘴巴,嘴巴大到让人以为下巴要掉下来了……

  「哎呀呀,不可以哦,小弟弟。不可以吃那个孩子哦。」

  『妖母』温柔的声音从旁传来,小婴儿转过头去,拖着滴着粘液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声音的主人面前,然后像狗一样在她面前趴下,摇着尾巴。『妖母』摸了摸浑身粘液的怪物的头,指向某个方向。

  「乖乖乖,很听话,真了不起。小弟弟的饭在那里哦。」

  她指着前方,那里吊着堆积如山的肉块。那景象宛如肉品加工厂……从骨头的形状看来,那些肉显然不是普通的动物。

  小婴儿像狗一样冲了出去,扑向那堆带骨肉块,发出骇人的咀嚼声,开始用餐。我和紫听到那声音,不禁皱起眉头。

  「对不起哦,他才刚出生,肚子饿了。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当时我好不容易才生出一群孩子,结果被小弟弟们吃掉了,真是糟糕。他们几乎都快死了,我只好赶紧喂他们吃……幸好这次有好好看着他。」

  怪物带着灿烂笑容悠哉地讲着这些骇人听闻的内容。不管怎样,对于被吃掉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漫画版还追加了退魔士因为半途打断婴儿们的午餐时间,结果内脏被挖出来,只能痛苦地等待重新生产顺序的描写。居然在那么美丽的画作里追加了血腥场景,这个游戏的制作人员脑袋果然有问题。

  「……我姑且问一下,那是原本是人类吗?」

  我战战兢兢地,但带着半确信的态度发问。

  「嗯,没错哦。这孩子很有精神吧?呵呵呵,最近有很多人类来到这里,接下来会有更多孩子出生。这房间一定会变得更热闹。」

  「真期待。」「妖母」露出兴奋的表情。那真是件好事。

  (素材应该是前几天失踪的调查队佣兵……看起来是中妖等级?)

  『妖母』的产卵……也就是摄食其他生物,让其以妖怪之姿重生的能力,会根据素材的质量而有所差异。素材低劣或数量少的话,就会产下低等的……也就是昆虫、鱼类或爬虫类之类的卵;素材高级或数量多的话,就会产下大型的肉袋状卵,或是直接胎生……的样子。至少设定集是这么说明的。根据情况,甚至会继承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但每个人的记忆量都不一样。以紫来说,由于素材高级,所以坏结局之一是胎生出世,而且几乎完全继承了记忆,最后在忧郁的气氛中被家人杀死。

  (这么说来……原来如此,以人类为素材的饿鬼果然还很少啊。)

  从房间来看,肉袋状的卵还很少,顶多只有二、三十颗。数百或数千颗的卵,几乎都和昆虫或鱼类的卵很像。由于从下水道获得的素材质量可想而知,所以大概就是这样吧。

  光从这点来看,状况已经比原作游戏好上许多。在原作游戏中,大概要从现在算起三年后才会出现任务,那时地下水道、外城和周围的村庄会接连发生失踪事件,负责管理水道的商家和公家们无法私下处理事态,最后只好不顾一切地公开真相。

  ……顺便一提,主角一来到京城就能立刻选择任务,代表任务的门槛很低,其他没有执照的退魔士和佣兵也会接下任务,所以不管过了多久任务都还留着。从上帝视角来看,这代表……就是那么一回事。

  (这么说来,有一部分的考察组提出「故意让弃子去送死」的假说。)

  只有一、两代历史的非法灵能力者,实力和传承数百年的退魔士家族有天壤之别,死亡时的损失更是无法相提并论。朝廷在任务被解放时,应该也察觉到地下潜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在不清楚地底状况的阶段,为了避免失去实力一流的珍贵正规退魔士,朝廷也有可能分析出让非法者进入地底收集情报的策略。不过,以这个路线来说,最终会在完成对策之前耗尽时间,让幼体的展示会提前举行。

  「……哈哈哈,真的没好事。」

  我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这个状况、眼前的怪物,还是这个世界本身。

  堕落的神族眯起充满慈爱的双眼,不知道对这样的我有什么想法。

  「……真可怜,简直就像被抛弃的小狗。」

  「啥?」

  听到这句唐突又充满怜悯的话,我忍不住回问。眼前的疯狂怪物的发言让我感到困惑。

  「呵呵呵,因为我是大家的母亲嘛。只要是孩子们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哦。没错,你……真的是个可怜的孩子。」

  「妖母」像是在窥探般地凝视着我。她的眼中映出被绑住的我的脸,而我眼中映出的却是怪物的身影……

  「我也看过很多孩子,真的是各种各样的孩子都有。虽然生命无论何时都是一对一的关系,但人类们却各有不同,看着他们成长真的很有趣。」

  「妖母」瞥了被绑住的紫和带路人一眼。先不管从很久以前就半疯狂地大叫的带路人,紫正看着我们,因不安与恐惧而害怕着。

  「不过这个……还真是个有趣的灵魂呢。」

  女人再度将视线转回我身上,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般地凝视着我,然后说道。不,这已经不是仿佛的程度了。这是……

  「真的很可怜。你一定很难受吧?一定很痛苦吧?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并不无知。」

  这句话在我耳中奇妙地回响,仿佛融入其中。那明显不是普通的话语,我应该捂住耳朵才对。然而……我的意识几乎被强迫转向怪物的话语。无法抵抗,无法无视。

  「的确,像你这样历经苦难的人,以及境遇比你更悲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不过,真正绝望的是明明知道幸福与满足,却身在绝望的深渊,对吧?」

  在充满死亡的世界,人类不会执着于生存吧。在蛮横与歧视横行的世界,人类不会因为自己受到不当的对待而愤怒吧。在饥饿痛苦随处可见的世界,人类不会渴望美食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安全的世界、平等的世界、饱食的世界,只知道现状,就不会产生那种羡慕的想法、概念,只能接受世界原本的样子。至少那些身处那种痛苦的人们,同时也没有学识,更难产生那种想法,所以是少数吧。

  「所以,最不幸的就是知道满足的事。知道幸福是什么,却永远无法得到它。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没有希望与救赎……对吧?」

  「母亲」道出真理。正因为拥有智慧,所以人才会受苦。就某种意义来说,最底层的无知愚昧贫民还比较幸福。他们可以期待来世,或是极乐世界,借此忍受今生的痛苦。就算那是逃避现实的手段,或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空虚妄言,只要能保护心灵,支撑自己,不被眼前宛如无间地狱的现实击垮,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那么,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的人呢?

  「啊……呜……你、你……在说什么……不,你知道什么……?」

  「你真的很可怜。居然连逃避、移开视线、逃避现实都做不到,而且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你,只能孤独地活着。为什么你的生存之道会如此残酷又悲哀呢?」

  「母亲」那仿佛渗入我心底的话语,蕴含着无比深沉的慈爱、怜悯与同情。那话语中明确地带有体贴与温柔,强制性地让听者感到安心,同时又剧烈地动摇着听者的心,硬是撬开我长年来压抑的感情浊流,试图使其溃堤。

  「好乖好乖,你一直努力到现在,已经够了哦?你不用再努力,也不用再痛苦了哦?」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母亲」温柔地抱紧了我。她丢下戴在脸上的面具,将我拥入她柔软的胸口,像在安抚婴儿般抚摸我的头。当我察觉到这一切时,已经是这个状态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的理性融化,剧烈的感情漩涡几乎要溢出。"

  "啊……呜……"

  我的眼角湿润,拼命忍住不发出呜咽声。因为我本能地察觉到,如果变成那样就再也回不去了。

  「呵呵呵,你不用忍耐哦?可以撒娇哦?也可以哭哦?因为顺从感情是生物理所当然的,是自然的行动。而我身为『母亲』,又怎么可能会拒绝孩子撒娇呢?」

  无比温柔,肯定我软弱的『母亲』话语在脑中回响。温暖、温柔的浅眠逐渐覆盖我的思考。我放弃所有思考,从所有现实移开视线,像个婴儿般,只想在『母亲』的怀中撒娇。眼角因安心与悲伤而溢出泪水。

  「啊……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没事了哦?已经没事了。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哦?『母亲』就在这里,好吗?」

  面对无比甜美、甘美的诱惑,我逐渐像婴儿般闭上眼睛。紫虽然因那光景而颤抖,但还是察觉到什么而朝我这边大叫……然而我的大脑已经拒绝听见、理解那些话语。我累了。对一切感到疲惫。只想、只想变得轻松。

  (啊啊,就这样睡着的话,一定很轻松吧…………)

  不需要再深入思考任何事,只要像动物一样忠于本能、欲望、感情,这样活着不知道有多轻松?那正是妖的存在方式,只要就这样把一切交给「母亲」,应该就能实现。那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命运,所以……所以……所以………………

  「来,过来吧。■■,你从今天开始也是我们的『家人』哦?」

  「家……人…………?」

  「没错,你也是小弟弟之一,是我们『家人』的一员。你不会孤单,没什么好怕的。」

  没错,那样我就不会孤单,也不会痛苦。只要和大家一起群聚、聚集、啃食、生存就好,这样就够了。那样我就不会烦恼,会很幸福、轻松……

  (不,等一下,好像……忘了什么……是什么……?)

  被「母亲」抱在怀里,心情逐渐平静的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错,有什么地方很奇怪,有某个决定性的部分很奇怪。家人?我的家人是这种家伙吗?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不是这种家伙,不是这种家伙………………

  『哥哥!』

  ……脑海里闪过一个少女和双亲还有弟弟们手牵着手,露出天真笑容大叫的身影。那身影是多么令人怀念,多么令人依恋,虽然再也见不到,却确实存在……!

  (对了,我的家人……我的家人…………!)

  「开什么玩笑…………!」

  随着这句低语,地下室响起「噗滋」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

  巢穴里的妖物们全都停下动作,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原本拼命大叫的赤穗紫也停止大叫,以哑口无言的表情凝视着那幅光景。只有负责带路的妖物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环顾四周。

  「哎……哎呀……?」

  有着人类外型的妖怪因为胸口传来的痛楚而感到困惑,同时松开紧抱的双臂。刺在胸口的是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经过重重施咒的鲜艳樱花图样,是金箔与漆的短刀……而那把短刀就握在怀里的人类手中。

  「为……为什么……?」

  她不是生气,而是带着困惑与悲伤,有如低喃般地询问。就像要回答这个问题,直到刚才都还被她抱在胸前的人缓缓抬起脸庞,然后开口。

  「别开玩笑了!!不准你……不准你涂改我家人记忆!!不准你夺走别人的家人……!!」

  青年的脸庞被泪水弄湿,声音颤抖,却带着明确的杀意与憎恶与愤怒大吼。然后……他硬是拔出刺在胸口的短刀。从白皙肌肤喷出的红色血浆弄湿青年的脸庞。然后……

  「小朋友……?你到底在……」

  「别摆出一副母亲的嘴脸,你这怪物……!!」

  他不打算听任何解释。在下一瞬间,青年挥落的锐利短刀刀刃,确实刺中了地母神已经坠落的左眼……

  # 第二十九话●(有插画)孝顺不分种族

  短刀刺进怪物脸上的同时,我的意识完全清醒了。不知是受到妖术的影响,还是记忆混乱的缘故,我感到强烈的晕眩与呕吐感,但还是恢复了神智,直接在握住短刀的手上施加更多力道。

  「啧……!」

  我扭转手中短刀的刀柄,然后粗暴地拔出。那股冲击让血液飞溅,喷到我的脸上。

  (好痛……可恶,刚刚好像有血溅进眼睛里……!)

  我的眼角因为跟先前的精神攻击不同的原因而泛泪。看来拔刀的动作还是太粗暴了……话虽如此,我并不后悔。因为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即使这把短刀是远比我的短枪还要高级的猩猩老大亲手制作,但要杀死这个仿佛是游戏中的BUG角色的怪物,显然还是不够。因此,我尽可能让短刀刺得更深,这并不是为了杀死怪物,而是为了争取时间。没错,是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

  「呜……!呜……快点……快点断掉啊!」

  我忍耐着胃部的呕吐感,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割开束缚身体的肉块。等到左手恢复自由后,我便拿起附近的短枪,硬是把束缚解开。

  「呜……呜呜……眼睛……小弟弟?小弟弟,为什么……?」

  靠近喉咙的胸口,以及左眼球都遭到短刀深深刺入。虽然只花了一点时间,但眼前的怪物已经失去力量。『妖母』现在正按着左脸,身体向后仰,发出呻吟声。

  另一方面,周围的妖怪们全都陷入混乱。毕竟妖怪终究只是妖怪,大部分都是以住在低级下水道的生物为材料所生的小妖……它们的智能很低,没有『妖母』的统率与命令,就无法进行有组织的行动。不过……

  (反正那种程度的伤很快就会恢复……!!在那之前得先逃走才行……!!)

  我好不容易挣脱肉块的束缚,无视摇摇晃晃地接近的『妖母』,以及因混乱而暴动的巢穴妖怪们,直接冲了出去。目的地当然是这个丑恶大厅的出口……不对,是同样被束缚而无法动弹的赤穗紫身边。

  「紫大人!!我现在就解开束缚,还请您协助……!!」

  我大喊着,将短刀刺进抓住她惯用手的肉块,将肉块切开。我这么做绝非出于善意。我并没有乐观到认为没有她这个现场战斗能力最强的人在,我们还能逃出这里。再说,就算我能一个人逃出这个下水道,考虑到之后的麻烦,这也不是个好主意。在这种时候,现场立场最弱的人会被当成祭品,这是约定俗成的。为了让我活下去,她的生存是必要条件。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紫小姐!?你在做什么!!?请振作一点!!」

  「咦……啊……?好、好的!?」

  我拼命地解开她的束缚,同时对呆愣的少女怒吼般地问道。我忍住没咂嘴,已经算不错了吧……不,我知道对一个顶多十几岁的小女孩说话这么毒辣不太好,但这件事也攸关我的性命,所以不能对她太温柔。

  另一方面,紫被我的大喊声惊醒,连忙拔出腰间的刀,刺进束缚自己的肉块,将肉块切开。她俐落地用刀解体抓住自己的肉块,动作之熟练,令人不禁对她的刀法感到赞叹。她竟然说自己是家里最没有剑术才能的人,根本是骗人的吧?

  「好了!我们走吧……!!」

  「好……咿!?」

  紫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接着听从我的指示,挺身站了起来……下一秒,她发出惨叫,同时我的肩膀感受到一股触感与压迫感。

  「……!?」

  我立刻举起短枪与小刀,转头一看,只见『妖母』用手按着流血的单眼,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她身上散发出庞大的妖气,我这才感到恐惧,倒抽了一口气。不,这……难道她刚才一直压抑着妖气吗?

  「小……弟弟……?不、不行哦……?不可以去……我会把你……」

  即使胸口被刺,脸被划伤,怪物仍试图说出充满慈爱与怜悯的话语。然而,她的行动被阻止了。从我衣服的缝隙中,突然出现式神。

  仿造小鸟的式神,刹那间与烟雾一同实体化。仿造白鹭的优美式神发出威吓的叫声,接着仿佛发狂似地朝『妖母』突击。

  「什么……呀啊!?」

  式神的动作正确无误,而且最佳。以奇袭方式逼近的白鹭,下一瞬间就用它锐利的鸟喙啄向『妖母』的另一只眼睛,挖出眼珠,使其失明。

  虽然说『妖母』是寻常便宜货无法伤其分毫的怪物,但眼球终究没有像钢铁一样坚固。因此,这是最佳选择。就算只是暂时性的,失去双眼视觉的『妖母』,要逃离她已经远比在万全状态下容易多了。

  「那个式神是……!?」

  「我不知道!!别管了,快点……!!」

  没错,那个式神是被谁使役的,这种事现在不重要。那种事怎样都好。既然对方在帮我们争取时间,那我们当然要心怀感激地利用。我甩开『妖母』的手臂,直接抓住紫的手腕,拔腿就跑。

  「喂、喂,等一下!?拜托……!!不要丢下我……!!」

  正当我准备离开房间时,背后传来惨叫声。我回头一看,负责带路的幸存者被绑住身体,只有脚在挣扎,他看着我拼命求救。

  「没时间了!别管那种东西了……!」

  紫对着仿佛被什么东西拉住般停下脚步的我大喊。

  实际上,状况已经刻不容缓。式神巧妙地反复使出一击脱离的战术,以及将无数的卵放在背后,借此回避『妖母』的攻击,但很明显已经撑不下去了。那只是以纸为触媒的简易式神,不是高阶灵兽,就算能对『妖母』造成困扰,但也就仅止于此。无论式神的嘴还是爪子,都无力夺走堕落神格的生命。

  同时,周围失去控制的妖怪们陷入狂乱状态,毫无秩序地大肆破坏,其中甚至开始出现同类相残的状况。而且,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把注意力转向这里。

  最重要的是,因为妖怪们的失控,这个地下水道的大厅摇晃得相当厉害。在数百年前由西方帝国出身的渡海技师们建造的老旧地下水道里,妖怪们到处肆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天花板随时都有可能崩塌,光是看着就让人害怕。

  更何况求救的只是个带路人。就算不是公家,也不是退魔士相关人士,甚至连平民都不是。对照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身份制度常识,拼命求救的男人终究只是「见死不救也无所谓的存在」。

  因此对赤穗紫来说,那种下贱的存在,在这种紧急时刻,应该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所以她才会说出「别管他」这种话……

  「……!」

  我将视线从带路人身上移开,打算离开。紫的话不能用傲慢或明哲保身来解释。每个人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根据情况不同,为此牺牲他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尤其是在这种生命轻如鸿毛的世界。

  因此我无法否定赤穗紫的话。所以我也同样以自己的生命为优先,离开现场……

  「……看来不行呢。」

  我叹了口气,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再次转身,奔向求救的带路人身边。

  「咦……!?你在想什么……!!?」

  「我们还需要带路人吧!!?紫大人请先到安全的地方避难!!之后再用式神会合!!」

  紫对我的突然回头感到不解,但我只是要她离现场远一点,然后护着头冲进砖块开始从天花板掉落的大厅。

  当然,这和救紫时一样,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或侠义心肠,而是基于更合理、更自私的理由。毕竟……

  (带路的式神已经不在了……!)

  除了那个即使遍体鳞伤,仍与「妖母」缠斗不休,不知是谁操纵的白鹭型式神外,我周围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式神了。至少要是有老翁的式神,现在应该会在我耳边出声提醒。也就是说,我已经无法期待老翁的指引了。

  「既然如此,就得找人带路才行……!」

  我来到式神面前,拔出短刀。

  「啊啊!你要帮我吗?感激不尽!真的太感谢……咿咿咿!」

  负责带路的家伙拼命地讨好我,开口表达谢意,我则全力将短刀刺进束缚他身体的肉块。由于肉块上叠加了大量诅咒,短刀甚至刺进了刀柄。短刀刺入的力道似乎让负责带路的家伙忍不住发出惨叫。

  「老大!被你那么豪迈地刺进去,实在太可怕了!?拜、拜托你温柔一点,再谨慎一点……」

  「没那种时间!!我会注意,但你最好放弃不要受伤的念头!又不是小鬼……!!」

  我如此大喊,抱着解体烤全猪或金枪鱼的气势,豪迈地用短刀将束缚男人的肉块解体。要是他死了我会很困扰,所以有在注意,但刀尖似乎还是稍微碰到了,每当我刺入或切下肉块,负责带路的家伙就会发出微弱的惨叫。

  「好硬!!既然如此,这样如何!!?」

  一直切着肉块,刀刃会因为脂肪和粘液变得难以切割。我无可奈何,最后抓住负责带路的家伙的脖子,硬是把他拖出来。

  「呼……呼……呼,得救了!抱歉!我欠你一次恩情!!谢谢……谢谢……!!」

  「不用感谢我!!快点逃吧!!唔!!?」

  突然从旁扑来的妖鼠被短枪的侧面击中,头盖骨当场碎裂。然而这不过是前菜,下一瞬间,眼前又出现好几只妖怪,朝我们扑来。我急忙摆出架势,但妖怪们在我准备好之前就扑了过来……

  「滚开!你们这些小喽啰!」

  话声方落,一道人影如疾风般从我们身旁掠过,横一文字的斩击将妖怪们砍成两半,当场毙命。赤穗紫排除眼前的威胁后,以强势的眼神转向我们,那股狂暴的灵力令我不禁瞠目结舌。

  「……你、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快点逃啊……!!」

  「咦?啊……了、了解!」

  经过短暂的沉默,紫以有些尴尬的表情这么说,我们这才慌忙回神,跳也似的跑了起来。

  「带路的!哪里都好!这附近有通往地上的出口吗!?」

  「是、是!最近的出口是从那条通道出去……!!」

  我们跟在负责带路的妖怪后面,穿过妖怪们互相残杀的战场。负责带路的妖怪和紫冲进大厅一角的小路,我跟在她们后面。

  「已经没有退路了吗……没办法了!」

  最后穿过通道的我,把灵力灌注到藏在怀里的最后一颗拟似炸药里,然后像是要留下纪念品般,把炸药丢在通道入口。虽然还剩下一颗,但是现在没有余力保留。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

  离开大厅的瞬间,我感觉到视线而回头。视线的来源是那个可恨的怪物。脚边倒着被砍得破破烂烂,正在解除实体化的式神。被我刺穿的左眼已经几乎完全再生,混着血的眼眸凝视着我。

  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只有爱情、怜悯和悲伤的感情……对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视线,露出温柔……没错,非常温柔,而且带着寂寞的微笑。接着他动起嘴巴,似乎说了什么。

  「呼呼呼,很遗憾,看来到此为止了。虽然很可惜,不过这次就放弃吧。不过,最后…………」

  我情急之下使用读唇术,却无法读出更多内容。因为下一瞬间,类似炸药的爆炸以及陷入混乱而大闹的巨妖们,让大厅的天花板崩塌了。

  「呜……!?混账东西!!」

  我转头看向前方,甩开难以抗拒的诱惑,压抑焦躁,无视许多疑问,拼命跟在先走一步的紫他们后面。因为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逃亡以外的事情,光是要摆脱眼前的危机就已经竭尽全力。

  没错,即使我心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后悔和不安……

  「噫……!?前……前面也来了!?」

  「请不要停下脚步!!前面会开出一条路,继续前进!!」

  通往出口的地下水道通道简直有如地狱。脱离「妖母」控制的妖们在各处胡乱大闹,由于密度太高而开始同类相食,一发现我们这些人类就当成美食般扑过来。

  我和紫一边护卫着向导,一边在黑暗的通道中狂奔。我刺杀从旁跳出的怪物,紫则将出现在眼前的怪物瞬间化为肉块。

  我们到底跑了多久?感觉好像已经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又好像连半刻钟都还没过。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不断杀戮着挡路的怪物。

  「看不到尽头啊……?」

  这几乎就是无间地狱。有好几十……不,好几百只吧?由于素材本身就不怎么样,所以几乎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喽啰,数量也没有多到可以称为浊流。即使如此,以数只到十几只为单位的怪物一波波地袭来,而且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紫姑且不论,我的体力和灵力都快撑不住了。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既然如此……!」

  紫用七连击的斩击冲击波将附近的妖怪一扫而空,接着停下脚步,将刀收回刀鞘。

  「紫大人?」

  「你数二十下,这段时间内你先保护我。」

  紫却干脆地拒绝了我的提议。接着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她真的就像字面上那样放松,先前那股暴躁的灵力也如退潮般消退,气息变得稀薄。

  「大哥!小姐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停下脚步!?」

  「你去警戒后方!正面的家伙由我来挡……!」

  我冷冷地命令急着想逃的带路人,自己则往前冲。黑暗中,猫和狼的小妖迅速接近,我用短枪在它们擦身而过时割断脖子的动脉,让它们当场毙命。接着,一只体型跟大型犬差不多的跳蚤以子弹般的速度从正面扑来,我用短枪从脸部贯穿它的身体。这家伙是想吸血吧……!?

  「上面……呃,哇!?」

  我感觉到来自天花板的气息,抬头一看,一只能将人类抱在怀里的蜚蠊从天而降。顺带一提,它的原形大概是德国小蠊。它拍打着天使般的翅膀,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无机质红眼盯着我,上下左右地张大嘴巴。

  「恶心死了……!」

  我忍不住不顾后果地使用灵力强化脚部,从旁边踢了过去,但我并不后悔。我不想被短枪刺中后飞溅的体液喷到。蜚蠊的脸撞在下水道的墙上,头部半毁,其他妖魔无情地围上去啃食它。。

  「还有十秒吗?啧……又来了!!」

  我数着紫命令的剩余时间,同时转过身,用力掷出短枪。短枪刺中了从背后袭击向带路人蝙蝠的脸,直接坠入下水道中。这下短枪就不能用了。

  我转向前方,同时用短刀从上方刺穿了狡猾地混在同伴的尸体和黑暗中,企图缠住我脚部的幼蛇蝮蛇头部。我直接扭转短刀,彻底破坏了它的脑部。蛇的生命力意外地强,即使是未妖化的普通蝮蛇,一个不小心也可能光靠头部存活一整天。从素材的性质来看,确实有必要杀死它。

  「还有五秒……!……!?」

  从下水道里跳出来的是一只弹涂鱼。它的身体大概和鲨鱼差不多大,还长着鳄鱼般的四只脚……这只怪物恐怕一直在等待出手的时机吧?它露出诡异的扭曲笑容,对着紫张开大嘴。这是……!

  「要赶上啊……!」

  我立刻冲到紫的前方,同时弹涂鱼也吐出了水柱。以超音速喷出的水柱恐怕因为承受了强大的冲击力,威力足以和高压水刀匹敌,连钢铁都能切断。虽然法衣上施加了咒术,提高了耐久性,但还是在几秒内失去作用。

  当然,这种程度的攻击已经足够。法衣被完全切断,下一瞬间,我的身体也即将受到损伤。我举起短刀,把弹涂鱼吐出的水柱打散。被短刀弹开的水柱依然以超高速喷溅,划破了我的皮肤……不过总比被切断要好上百倍。

  然后……

  「抱歉了,怪物们,时间到了……!」

  下一秒,我感觉到背后出现宛如风暴般的灵力奔流。同时,一种绝对的死亡感觉支配了现场。先前袭击我们的妖怪们全都僵住不动,比较聪明的家伙则慌慌张张地转身想要逃走……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破魔・剑技一闪……!」

  这声大叫之后,地下水道立刻被光芒填满。

  ……那是从无限接近明镜止水的境界,下一瞬间就挥刀使出的突刺「冲击波」。难以置信的是,恐怕是这道瞬间填满地下水道的光芒,是靠着冲击波造成的空气摩擦热来达到瞬间燃烧的效果。

  空气和声音的冲击与共振,让眼前的妖怪们被轰得不留原形。如同字面意思,血肉在冲击之下蒸发四散,骨头也像沙子般散落。最可怕的是,这招甚至没有放过逃进下水道或小巷阴影里的家伙,而且除了攻击目标的妖怪以外……几乎没有对地下水道本身造成任何损害,却能对广范围造成如此效果。

  ……非人之物全数扫荡后,眼前已没有任何威胁,只剩下一片虚无。就连距离相当远的妖怪,都被这半地图攻击般的突刺……没错,就是刀的突刺,大半的妖怪都因此化为尘埃。就连幸运存活的妖怪,也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心生畏惧,暂时后退。就连我都能从远处的妖气感觉到。

  我和向导都因为眼前发生的事而目瞪口呆。向导甚至因为那惊人的威力而吓得跌坐在地。

  「……!紫小姐,您没事吧?」

  匡啷一声,地下水道中响起金属落地声。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紫的刀掉在地上,人也跪在地上。我立刻跑过去。

  「……!」

  我靠近紫的同时,身体微微僵硬。

  她的刀,刀身已经蒸发,只剩刀柄。白烟从刀柄中袅袅升起,握着刀柄的手掌也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伤。脸色发青,呼吸急促,额头汗如雨下的赤穗紫,看起来相当疲惫。

  「呼……呼……呼……看、看来……我好像……漏掉不少啊?呵……呵呵,果然……没办法像父亲和哥哥们那么厉害。真是丢脸。」

  紫气喘吁吁,对自己的能力发出嘲笑般的冷笑。哦,刚才那招的威力竟然还称得上失败啊?退魔士果然不是人类。

  看来刚才那一击是赤穗家代代相传,专门用来对付妖物的广范围攻击。当然,这招需要的技巧和灵力也非同小可,刚才那招在父亲眼中看来,似乎算是失败。而且紫还消耗了超过一半的灵力,刀也蒸发了,全身肌肉酸痛。

  「和哥哥们不一样……才用一次就变成这样,实在不想再用了……呼……呼……没办法。我们快走吧……!」

  紫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但是她的脚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颤抖,下一秒就失去平衡……

  「失礼了,紫大人。」

  我跑到快要倒下的她身边,抓住她的双肩支撑住她。同时我也向她道歉,因为身为下人却紧贴着她,还用双手触碰她。虽然因为之前抓过她的手,所以应该不会被骂……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道歉。

  「不会,谢谢您……!?」

  「您怎么了?……这是……真是不好意思。」

  我压抑着差点显露出来的本性,维持着淡然的态度和面无表情的脸回答。嗯,自己的衣服被下贱的血弄脏,当然会生气。

  最后的最后,射水鱼的水实在有点危险。因为是被喷射,直接命中,所以时间只有一瞬间,所以不是很深的伤口,但法衣的一部分被撕裂,表皮翻起,血不停地渗出。而且手脚和脸上也有被喷散的水弄出的割伤,伤口也在流血。

  而在这个场合,问题在于出血。虽然伤口不深,所以当然不会危及战斗,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还是流了令人不忍直视的血,如果就这样支撑着别人的身体……

  (绢布应该很贵吧?)

  虽然不是正式服装,但好歹也是名门退魔师家族的幺女所穿的衣物,至少比庶民的服装要贵上一百倍。要是上面沾了下人肮脏的血渍……以这个世界的观念来说,可是非常不妙的状况……很糟糕吧?负责带路的家伙脸色都发青了。

  现场被沉默所支配,气氛沉重……打破这状况的还是她。

  「……走吧,没时间了。」

  紫若无其事地消失,把失去刀刃的刀鞘当成拐杖,开始往前走。我和带路的家伙都因为没有预料到的反应而瞪大眼睛,陷入沉默。紫看了我们一眼,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没有……」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不过我至少还懂得看时间跟场合。不会因为这种时候衣服弄脏就发狂。」

  少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苦涩的表情,但立刻又板起脸孔这么回答。她额头上流着汗,拼命地往前走。

  「…………」

  「……你一直不说话,我反而会很困扰。」

  「不,真是抱歉……带路的,继续带路。」

  我向态度有些尴尬的紫行礼,要求带路人继续带路。「是、是!」带路人跳了起来,开始在阴暗的下水道中前进,很快就追过了紫。

  (好,那么……)

  紫的成熟应对让我松了口气,心想「既然这样,应该没问题吧」,走到缓步前进的退魔士少女身旁。

  「……有什么事吗?」

  「请恕我再三失礼,但是以您的脚程,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走到出口。」

  「我知道。我自卫的能力比你们强,要我走在前面也无所谓哦?」

  紫以言词反击。我可没有那种打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请恕我冒昧,如果可以,我想助您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什么意思……难道!?」

  我的提议让紫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一想到那是什么意思,就羞得满脸通红。哎,这也难怪……

  「……你要我像背婴儿或老人那样背你吗?而且还是由我来?」

  「我同意这的确令人不愉快,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紫的态度果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再次进言。她的生存是我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就算撇开这点不谈,她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国家也是贵重的战力,要是让她被妖魔吃掉,成为强化妖魔的材料,那损失未免也太大了。就算在家人之中她的实力比较低,但对我来说,她可是怪物等级的。

  「虽然刚才那一击打倒了不少敌人,但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还请您以恢复体力为优先……拜托您了。」

  最后那句话是我根据她的个性推算出来的必杀台词。虽然有点像是在利用她那自卑感强烈的性格……但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了。

  听到我的要求,紫露出更不情愿的表情,沉思了数秒……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绝对不是个愚蠢的人,也不是个无法看清状况的人。

  「……要是你粗鲁地把我背起来,之后我会好好教训你哦?就算你是堂姐的下人也一样,这点请你好好记住。」

  虽然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她还是乖乖地屈服了。即使她个性傲慢自尊心又强,但基本上还是个好人。

  「非常感谢。」

  我再度道谢,接着按照先前的宣言,往前踏出一步准备背起她。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咦……?」

  背后突然传来刺痛的冲击和痛楚,让我在发出惨叫之前先感到困惑。接着,我战战兢兢地把视线移向痛楚的来源。

  ……一条鲜血淋漓的蛇尾巴穿破我的法衣侧腹,从衣服里伸了出来。

  「……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察觉事态的我没有大叫,只是看了一眼从侧腹里伸出来的蛇尾巴,然后喃喃自语。同时,从喉咙深处涌上的呕吐感让我一口气吐出红色的血,嘴里充满苦涩的铁锈味。哈哈哈,这下不妙了。

  「呜……啊!」

  下一瞬间,尾巴一口气从侧腹里拔了出来。尾巴的前端弯了回去,而且因为拔出的动作很粗鲁,伤口喷出的血四处飞溅。我直接被甩动的尾巴打中墙壁。

  「咦……?啊……呜啊……?」

  赤穗紫连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嘴巴像被捞上岸的鱼那样开开合合。从我侧腹喷出的血溅到她脸颊上,滴落而下,然而她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哎呀哎呀,果然是经验不足吗?这种时候我希望她能立刻摆出战斗态势耶。

  「不过,我也没资格讲别人吧?」

  额头满是汗水,我压住侧腹伤口,血像是要溢出那样地流出,同时苦笑着喃喃说道。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瞥向背后的凶手。

  那东西从地下水道的昏暗中现身。不,更正确地说,是沿着「天花板」爬行……?

  那家伙只靠纯粹的腕力就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接着它摇动沾满血的尾巴,喉咙发出仿佛在嘲笑的声音,以让人联想到猫或猴子的动作四肢着地,降落在地板上。

  「呵呵呵呵呵……!」

  恐怕是「妖母」最新的「家人」,刚出生的怪物婴儿,嘴角扭曲,流着粘稠的唾液,为了给逃出巢穴的猎物最后一击,出现在我们眼前……

  【显示插画】

  # 第三十话(有插画)少来多去

  「叽……叽叽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迷宫般宽广的地下水道……数量多到几乎要塞满整个空间的妖群,如果对手是普通人,恐怕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会直接被啃食殆尽。脱离妖母统率的人理之外的存在们,纷纷涌向误闯此地的人类……而且还是灵力高强的女性这种最顶级的猎物。

  ……连双方的实力差距都无法理解。

  「消失吧,你们这群虫子。」

  光是这句话就足够了。下一瞬间,怪物们的身体接连被撕裂、打飞,化为肉片。女性仿佛在无人的荒野中前进,只靠手中的扇子就驱散了怪物们。

  这根本是单方面的虐杀。以现在进行式不断屠杀怪物的女性,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虽然还残留着稚气,却散发出妖艳气息的桃色少女,夺走了无数生命,却对这件事几乎不感兴趣,只让旁人感受到冰冷。

  不,不对……在女性身后,一只狐狸半妖踩着轻快的步伐,或是说有些心神不定地跟在后面,即使感到困惑,依然能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激情。

  原本一个人拿着镜子,似乎在享受什么的主人……鬼月葵突然睁大双眼,接着脸色发青,最后露出愕然的表情,几乎和能面面具化为同一表情。

  她突然站了起来,直接走下牛车,带着身为半妖的随从,无视周围众人的制止,或是以实力排除,连向导也不带,大步大步地冲进这个地下水道的深处。

  在错综复杂的昏暗通道中,她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地下通道的构造。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靠着数十个式神的搜索,以及占卜来掌握方位和与目标的距离。

  「啊……呜呜……」

  白带着不安的表情,踩着小碎步跟在主人后面。脚下是无数散乱的妖怪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虽然从先前开始,主人就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然而比起主人,她更担心先一步踏入这个地下水道的他。听说这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妖怪……但是即使潜伏着这么多妖怪,应该也不算是没什么吧?如果真是那样……

  「伴部先生……他没事吧?」

  「当然没事。」

  听到女子以低沉的嗓音,充满怒气地回答自己那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出的话,白的肩膀不禁抖了一下,尾巴和耳朵也垂了下来,害怕得不停发抖。她感受到身旁主君散发出的浓密灵力奔流,甚至能感受到杀气,不禁泪眼汪汪。

  鬼月的次女瞥了半妖少女一眼,表情变得更加严肃,随即又转向前方,然后喃喃说道:

  「没错,他应该平安无事。不,他一定平安无事。如果不是这样,我……对,没错,他应该有充分的可能性。因为不是这样吗?毕竟有这么多小喽啰在胡作非为。也就是说,那个恶心的怪物无法掌控手下们吧?那么他一定没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就不是特别的了。没错,应该是这样。他绝对平安无事。毕竟现场还有替代的诱饵。他的头脑不差,所以一定有好好利用。否则以他现在的实力……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有这种事!!!!」

  葵像是在诅咒般地喃喃自语,最后终于忍不住怒吼,同时激动地用力挥动扇子。同时刮起一阵暴风,化为无形利刃的扇子一击就将正面涌来的线蚯蚓浊流全部消灭,连一片肉屑都不剩。这是将庞大的灵力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释放出来,才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火力,从正面将大量敌人压杀。」

  「呵呵……呵呵呵呵…………」

  葵将周围的威胁全部歼灭,而且是用尽全力,她露出诡异的笑容,那是凄惨又恐怖的笑容。那张表情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染上色彩,恐怖到白不敢直视,甚至不敢出声叫她。但是……

  「……」

  白偷偷瞄了一眼露出颤抖笑容的主人,然后又低下头。她从葵的表情中感受到另一种印象。

  没错,白觉得葵的表情就像是迷路的迷途孩子,因为不安而拼命寻找父母……

  饥渴……没错,『那个』非常饥渴。

  从温暖的浅眠中清醒,让意识变得清晰的「那个」突破养育自身成长的摇篮「再诞」,最初自觉到的感觉是饥饿。「那个」渴望着笔墨难以形容,而且无法形容的某种东西。

  然后模糊的视野……与其说是肉眼或眼球,不如说是视细胞或感光器官……对准焦点,能够明确地认知周围的存在,其色彩与形状后,「那个」首先对那个存在感到兴趣。

  被肉块拘束,塞满大厅墙壁与柱子缝隙的那个存在,看起来非常脆弱。刚再诞的「那个」感到倦怠,以迟钝的身体冲到那个存在下方,然后在眼前观察。

  那个存在没有坚硬的毛,没有厚厚的脂肪,甚至没有强韧的肌肉与外骨骼。只有似乎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受损的脆弱皮肤,「那个」的本能明确地告诉自己……那个存在比自身……比自己这群存在还要低等,是捕食的对象。它知道只要自己的长舌头在脸颊上爬动,那个存在的眼中就会出现恐惧的感情。「那个」充满妖异的残虐、残酷、施虐的优越感。

  然而同时……『那个』也感到焦躁。它对眼前那个害怕自己的低等生物所抱持的感情,以及那个存在本身感到焦躁。『那个』不明白理由,但它只知道光是看到那个存在,就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悦、焦躁,以及强烈的饥渴。简直就像失去了自己重要的什么……

  正因为如此,『那个』为了填补那份失落感,打算吞食眼前的存在。它将下颚张开到极限,用长在嘴里的杂乱牙齿撕裂那柔软的肉,压碎头盖骨,将里面的东西吸食殆尽……只要将那个存在纳入身体,『那个』就会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内心缺少的某物被填满了。所以『那个』打算捕食那个存在,然而……

  「哎呀哎呀,不行哦,小朋友。不可以吃掉那个孩子哦。」

  这句话从灵魂根源束缚住『那个』的肉体。感觉思考被强行涂改,本能以暴力却又温柔的方式,要求『那个』服从那句话。那是无法抗拒的冲动。

  「那个东西」不情不愿地听从命令,然后按照「母亲」的命令前往「觅食处」,开始狼吞虎咽堆积如山的「饲料」。

  不对……「那个东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确定了一件事。堆积在眼前的「饲料」并不是它所追求的东西。肉体的饥饿确实能获得满足,但是……眼前的冰冷「饲料」却少了些什么。当中缺少了「那个东西」的灵魂所追求的事物。

  不够不够……少了些什么。这个灵魂无法获得满足的感觉,能够满足这种渴望的某种事物,能够满足这种失落感的某种事物,这些「饲料」都不够。

  正因为如此,这是个好机会。当那个脆弱的存在用短刀刺穿「母亲」时,「那个东西」感觉到束缚其灵魂与肉体的枷锁松开了。脆弱的存在们逃出大厅,「母亲」尚未从冲击与悲伤中振作起来,束缚它们这些眷属灵魂的枷锁失去了力量。

  而「那个」并没有愚蠢到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压抑着本能,等待着比自己更愚蠢的同胞们削弱那些脆弱的人类。当同胞们被一口气打飞,机会到来时,「那个」终于……

  「这、这家伙是……那时候的……!」

  赤穗紫凝视着眼前出现的怪物,表情变得僵硬。自从她踏入这个地下水道,已经目击过好几个骇人的怪物,但这个怪物是特别的。

  撕裂那个肉袋而诞生的怪物,想必是混合了多种生物所制造出来的吧。它拥有各种生物的特征,却又和每一种生物都不一样,是异样的存在……那副模样透露出诉诸人类本能的野性狂暴,让紫不禁后退一步,接着因为脚步不稳而跌坐在地。

  「咕噜噜噜噜噜噜……咕咕咕咕!」

  怪物扭动脖子,发出狗一般的低吼声,接着张开没有嘴唇的嘴巴,从喉咙发出声音。那残忍又有点像人类的举动,让紫几乎反射性地颤抖肩膀,全身因为厌恶感而起鸡皮疙瘩。

  妖怪瞥了眼前的雌性一眼,注意力随即转移到被它砸在墙上的生物。那东西混在黑暗中,以锐利的尾巴刺进侧腹,砸在墙上。那人类咳个不停,按着伤口喘气,蹲在地上。从伤口中流出的红色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滴落,将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啪哒啪哒……妖怪一步、两步地走向濒死的人类,用它那极具特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仿佛要将滴落的口水舔干净。接着……下一秒,妖怪猛然回头,伸出舌头,抓住紫拔出的刀柄。

  「咿……!」

  又粗又长,沾满粘液的恶心舌头,硬是缠上紫握着妖刀的手。那恶心的触感让紫不禁放松了握刀的力道,而妖怪也抓准了这个机会,瞬间夺走紫的刀,往地下水道的深处扔去。

  怪物确实是忠于本能的野兽,也没有理性,但绝非没有智慧,也绝不愚蠢。它很清楚眼前最危险的威胁是什么。所以它一直等待其他同胞消耗掉这个娇小的雌性,然后像现在这样演戏,让对方松懈后再夺走武器。要是它直接扑上去,对方想必会立刻拔刀,刺穿自己的胸口,最后同归于尽。

  ……没错,妖理解那把刀很危险。残留在脑浆中的片段记忆一直在敲响警钟。遥远往昔某人的记忆警告着妖刀,而且落入那一族手中的妖刀有多么危险。所以它才让对方松懈,夺走那把妖刀,使其失去战力。

  看到自己的演技成功,妖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它的嘴歪斜到几乎要裂开,滴落的粘液弄脏了地板。眼前的雌性因为没有能与自己对抗的武器而绝望地颤抖。

  妖物认为她实在愚蠢。虽然妖刀也算是一把不错的武器,但是居然只带着两把刀就穿着轻便的装备闯进这种地下水道,肯定是过于轻敌。明明连自己都带着所有能带的装备才踏入这里。

  「……?」

  怪物对自身的思考产生疑问。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刚出生就知道妖刀是危险的存在?说到底,这些记忆又是谁的?

  「嘎噜噜噜噜噜……!」

  然而这些困惑在下一瞬间就被愤怒、焦躁和冲动吞没,无法维持原形。怪物顺从欲望,下一瞬间就伸出能自由行动的舌头,攻击眼前退魔士少女的腹部。

  「嘎……!?咳咳……!」

  如果是在万全的状态下,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是对灵力消耗大半,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像样防具的紫来说,这一击已经足以致命。少女往后倒下,泪眼汪汪地咳嗽。下一瞬间,她注意到那个影子,但是已经太迟了。

  「噫……!」

  当她转向前方时,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脸孔就近在眼前。嘴角残忍地扬起的怪物,从獠牙缝隙间滴落的唾液垂落在少女的脸颊上。

  粘度很强,散发出带有泡沫的独特臭味,半透明色的唾液弄脏了少女白皙柔软的脸颊,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不停颤抖……但她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现在要是移开视线,将会刺激妖魔,招致死亡。

  「啊……啊啊…………」

  双眼泛泪,害怕得不停颤抖的少女,与今天才初次上阵就杀死数百只非人怪物的她,已经丝毫没有共通之处。

  怪物看到她的模样,露出嗜虐的笑容。接着用尾巴锐利地刺向少女的右臂。

  「啊……啊——啊——啊——啊——啊——!!?」

  尾巴贯穿少女右臂的手掌,深深刺进底下的地板。少女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剧痛,让她哭喊得令人同情。怪物再度发出「咯咯咯咯咯」的嘲笑声。怪物很清楚,这种程度的伤势对退魔士……特别是对无照退魔术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几乎没有人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疼痛而挣扎。

  「呜……呃……啊……不要,你、你做什么……咿!不要!」

  妖怪伸出那有如鞭子的黑色舌头,紫从那妖气中感到危险,拼命想甩开它,但只是徒劳。失去大部分灵力的她,现在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

  舌头轻抚过少女的脸颊,接着缠上她纤细的脖子,再像手一样灵巧地解开衣领,一把抓住……撕开。

  「咿……!不要!住手!啊啊啊……!」

  紫身上的衣服从脖子被斜向撕开,一路到胸前的深谷、肚脐、左侧腹,被撕成一条细带。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稚嫩的身躯从布料的缝隙间露出。她急忙想用双手遮掩,但一只手被刺穿,剧痛使她发出更凄厉的惨叫。怪物发出「喀喀喀」的昆虫般笑声,嘲笑她的哭喊。

  「咿!不、不要……不要啊……不要这样,拜托……求求你……」

  不知不觉中,恐惧、绝望、疼痛和羞耻心让紫哭肿了双眼,拼命哀求。少女终究只是个少女,深闺千金终究只是个深闺千金。在没有依靠,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会求饶也是理所当然。

  ……即使对退魔士来说,那是很丢脸的行为。

  「咕噜噜噜噜噜……!」

  「咿……不……不要……住手……呀呜……!」

  然而,对妖怪来说,求饶当然没有用。粘液从下巴滴滴答答地滴在少女的腹部上,伸缩自如的舌头滑向少女的下半身,舔着她的大腿。少女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与恶寒。不,是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怪物想对她做什么。

  (对了,父亲大人好像……)

  紫脑中突然浮现父亲说过的话。妖怪是残暴、残酷、凶恶、自私、贪婪、毫无理性自制的生物,只会顺从自己的欲望、感情和本能行动。对大多数妖怪来说,力量是最重要的欲望,为了得到力量,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错,对妖怪来说,有灵力的少女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的血肉能大幅增强妖怪的妖气,使他们更上一层楼。

  不过,要吃随时都能吃,所以要留到最后,等她完全失去用处时再吃。通常妖怪会定期吸她的灵力,不会那么快下手,所以会先围在她身边……!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救命啊!不要!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紫想象着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最糟未来,拼命呼喊不可能听见的求救声。她哭喊着,不知该向谁求救,只是不断地叫,不断地叫。她只能这么做。

  妖怪对紫的惨状感到优越,准备征服她,让她屈服,成为发泄欲望的工具。它粗大的舌头钻进少女衣服的缝隙,粗糙的舌头在白皙柔软的肌肤上爬动,抚摸着少女的细腰,接着从腰部移向小巧的臀部,最后是鼠蹊部……紫想象着自己被玷污的模样,做好觉悟,恐惧地紧闭双眼。然后……

  「再下去就太超过了……!」

  「咦……?」

  紫听见这声音,睁开了眼。同时,妖怪发出了惨叫。紫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却仍清楚地看见了——一名仆人浑身是伤,从妖怪背后刺出短刀,直入心脏……

  当妖怪的侧腹被刺穿时,我就猜到这个刚出生的臭小鬼妖怪一直在找机会攻击我们,所以当然也一直在找机会攻击妖怪。

  我当然知道对妖怪来说,谁才是这里最危险的人物,也知道谁最能吸引妖怪。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以赤穗紫这个「诱饵」,确实地解决刚诞生的怪物。幸好,我知道她是女性,所以不用担心她会马上被杀。而且,虽然她似乎有点小聪明,但怪物终究是怪物,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我看出她是个狡猾又自大的家伙,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暗算。

  话虽如此……!

  「太浅了吗……!」

  我用鸦片药丸掩盖腹部出血的疼痛,用短刀刺向怪物,但因为我的体力已经下降,所以没能完全刺穿怪物的心脏。

  刹那间,妖怪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挥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看穿了它的轨道,侧过头。脖子左侧被划开,喷出红色的鲜血。可恶……我可是已经快要贫血了……!

  「这个混账……呃,呜哦哦!」

  我拔出短刀,想再刺一刀,同时因为灼烧般的剧痛而大叫。因为拔出短刀的同时,妖怪飞溅的黄绿色体液烧伤了我的右臂。看来这家伙的血液……似乎是强酸。」

  「咕哦哦哦哦哦!」

  妖精转过身来,朝我挥拳,同时将我的短刀扔向地下道深处。大猩猩大人精心打造的短刀就这么滚了出去。接着,妖精抓住我的脖子,将我压在墙上。

  「嘎、啊……?」

  我被掐得脖子嘎吱作响,而那怪物则将他那恶心的外貌凑近我。他那方才还在玩弄紫的长舌,这次则朝我的脸逼近。

  那舌头的外观明显是色情游戏里会出现的道具,但其实却是个发射速度和硬度兼具,一不小心就可能贯穿人类头部的可怕武器。妖精和方才玩弄紫时不同,这次打算将舌头作为明确的凶器使用。

  「住、住手啊,怪物……!住手……呀啊!?」

  紫为了拯救即将被杀的我而起身,但又被尾巴打倒在地。妖精哼了一声,瞥了紫一眼,接着以充满憎恶的表情瞪着我,掐住我脖子的力道也变强了。我几乎就要窒息。

  「呜……不、不行……快逃……呼……求求你……求求你……」

  衣服被撕裂,身体受了伤,紫近乎半裸地倒在地上,绝望得脸色发青,喃喃自语。妖怪冷冷地看着她,张开大口,仿佛迫不及待要咬下我的头。但是,没……!!

  「哈哈,不好意思……弱肉强食,是世间常理哦?」

  妖怪见我明明被逼到绝境,却露出无畏的笑容,似乎起了疑心,歪了歪头。但是,已经太迟了……!!

  下一秒,妖怪察觉到杀气,慌忙转头,却见一条银色大蛇从旁窜出,咬住它的下半身,仿佛要将它一口吞下。

  ……不,不对。那不是大蛇,而是无数小刀组合、重叠而成的独立刀刃。

  「咕哦哦哦哦哦哦!!!??」

  妖怪被刀刃咬住,身体被缠住、勒紧,全身遭到撕裂,黄绿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赤穗家代代相传的妖刀之一——『根切首削丸』在一族相传的妖刀中是个性最温和,最容易控制的个体,而且……不受使用者熟练度左右的异能是它的特征。然而现在它却在眼前对妖物大肆破坏,这就是『根切首削丸』的「捕食型态」。

  【插入图片】

  ……根据设定,这把妖刀原本只是一把刀。赤穗家第一代当家个性有缺陷,他以残忍又执拗的态度不断砍杀许多妖物,结果这把刀吸收了大量鲜血与憎恨,直接继承无数诅咒,最后变质成一种九十九神。不,这种情况应该说是妖化吧……?

  不管怎么说,这把刀原本应该要花上漫长岁月才能完成的九十九神化,却在短短一代之内就完成了。毫无疑问,这把刀里确实蕴含了庞大的怨念,某一天它终于觉醒成妖刀的自我,化为由无数刀刃构成的怪物袭击主人……然而它的敌意却立刻被主人击溃。

  据说后来妖刀又多次造反,有时甚至是在主人换代时突然造反。不过每次都被赤穗家那些非人者强制教训,最后终于放弃抵抗,安分下来。哦,真是没出息。

  ……话虽如此,这把妖刀乍看之下虽然没出息,实际上却拥有寻常剑豪或退魔士无法驾驭的力量。光听故事会觉得它很没出息,实际上这把刀的质量却强到赤穗家的人们粗鲁对待它也不会有问题,而且根据使用者不同,锋利度也足以斩杀一般的凶妖。即使是现在这种和妖物激烈冲突的「捕食型态」,要是随便触碰它那由无数刀刃构成的鳞片,也会被划出无数伤口,而且它的身体似乎连强酸性的体液都不怕。虽然还要看对手的特性,不过即使是大妖,没有主人的妖刀应该也能取胜。它的战斗表现让人产生这种想法。

  「这、这是……」

  紫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根切首削丸」压抑住妖气,离开主人——也就是能驾驭它的主人身边,再加上妖血的刺激,唤醒了它身为妖的意识。为了报复可恨的赤穗家,它打算吞噬其他妖怪,吸收其力量,进入「捕食型态」。尽管是它的主人,紫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它这副模样。

  哎呀,简单来说,就是连半吊子的紫都能压制住的妖刀啦(我可没说一般的退魔士能压制住)。

  (成功了……)

  我咳得泪眼汪汪,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痕迹,松了口气。一切都如我所料。

  我并没有自大,凭我的实力,不经过准备,顶多只能对付几个小妖;经过最完善的准备,用陷阱和奇袭的方式,顶多也只能独自对付一只中等妖怪。如果对手是蛤妖或狐妖,我一个人肯定早就死了。我的实力就只有这点程度。

  这样的我在失去大半灵力、没有支援、甚至侧腹开了个洞的状态下,要独自对付头脑灵活、毫发无伤的中等妖怪?不可能,绝对会失败。连试都不用试,结果显而易见。

  我从背后刺穿怪物的最大目的就是血。妖魔反击时,我将被血喷到的短刀朝妖刀被丢弃的方向扔去,之后就如各位所知,被妖魔的血喷到的妖刀会自动捕食对方……只是没想到血是强酸性。可恶,右手好痛……

  「仆、仆人……?你肚子的伤……」

  「喂,带路的!你躲在哪里!?我至少知道你在!」

  紫没发现我衣服破了,还喃喃自语着什么,但我没空回答她。不是啦,因为侧腹开了个洞,所以多少有点痛……内脏没受伤,我用药止痛,但因为失血过多,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是、是的。不愧是少爷,竟然能对付那种怪物……」

  「有空说客套话,不如帮我止血!!呜……你不用傻笑来掩饰,我不会骂你啦……!!」

  我背靠着墙壁,气喘吁吁地咂舌。对方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经验,我也没办法要求她和中妖正面对决。反正就算鼓起勇气战斗,顶多也只能撑几秒钟吧。她没有一个人逃走,而是躲在岔路的暗处,已经算不错了……话虽如此,至少也该帮忙治疗一下吧。

  「呼……呼……呼……好像……快结束了……?」

  我用布压住侧腹止血,同时瞥了一眼眼前的战斗。看来已经接近尾声了。

  妖发出类似惨叫的咆哮。它那乍看之下像是机械,又像是肉块的身体,应该相当强韧才对,但全身上下已经满是割伤,化为血人。身体的下半部被缠住、束缚,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仿造大蛇的妖刀,用鬼火般发出红光的双眼,俯视着拼命想逃走的妖。接着,它张开嘴巴,仿佛要将妖一口吞下。然后……

  「咕哦哦哦哦哦哦!!?」

  妖刀咬住拼命挣扎的妖怪头部,发出诡异的碎裂声,妖怪的外骨骼也出现裂痕。明白自己命运的妖怪以狰狞的表情更加激烈地挣扎,但也许是因为实力相差太远,它的抵抗只是徒劳。妖刀像蛇一样一点一点地逼近妖怪,怪物被妖刀咬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这样就结束……了吗……?」

  紫看着眼前妖刀活生生地吞噬妖怪的冲击性画面,虽然惊讶,还是勉强挤出这句话。与其说她是在陈述事实,倒不如说她只是在祈求事情赶快结束。但是……

  「不,还没结束……」

  我低声回应紫的话。我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只是不认为眼前狡猾的妖怪会这么简单就死,而且我也知道这个世界没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赤穗紫这个人运气有多差,做事有多粗心。所以……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啵!」

  「咦……?」

  刹那间,妖怪口中朝紫喷出影子,但在抵达她身边之前,影子就被一把飞来的短刀刺中,凄惨地失败了。只有粘在影子上的半透明唾液飞散,几滴落在紫脸上,使她的思考停止了几秒。接着她立刻理解状况,脸色发青地缓缓转向我。

  「……哈哈,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嘛。」

  我按着因刚才的投掷而感到剧痛的侧腹,自言自语般地放话。当然是骗人的。

  毕竟我早就知道,赤穗紫这名少女的死法之一,就是被妖怪口中吐出的本体贯穿胸口而当场死亡……

  (……是说,光是在这个地下水道,就准备了十种她的死亡场景,这游戏的制作团队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名副其实地奄奄一息的我仰天深呼吸,脑中突然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 第三十一话●(有插画)监护人们的群像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那东西发出微弱又丑陋的惨叫,在地上痛苦挣扎,看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类。而且即使脑袋被砍成两半也没有立刻死亡,显然不是正常的生物。

  被妖刀咬住而濒死的妖怪吐出全身的白色物体,看起来就像是没有眼睛的鳗鱼怪物……恐怕那就是那妖怪的本体、分身或分身之类的东西吧。从它没有逃进下水道而是冲向紫来看,说不定还具备寄生能力。

  ……不管怎么说,既然脑袋被砍成两半,要死也是时间的问题。

  「大……大爷……我把这玩意儿捡回来了。」

  「嗯?……哦,谢了。」

  带路的家伙小心翼翼地从痛苦挣扎的怪物身上拔出短刀,然后递给受伤而无法动弹的此方。那把短刀好歹也是大猩猩精心制作的武器,价格不菲,我还以为他会直接据为己有……没想到他这么老实,让我有点惊讶。不过因为这样太失礼了,所以我没有表现在脸上。

  「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居然吐出这种东西……真是的,妖这种生物怎么每个都这么恶心啊。」

  负责带路的妖怪以充满侮蔑的眼神瞥了在地上抽搐的鳗鱼怪一眼,接着像是失去兴趣般移开视线。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把鳗鱼怪吐出来的妖怪一边惨叫一边被妖刀豪迈地咀嚼,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

  妖怪一边大叫一边拼命挣扎,试图逃走,但是妖刀毫不留情地将它活生生地咬碎。这幅光景太过震撼,让负责带路的妖怪和紫都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放在那边。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叽叽……萨姆德……伊古……咕噜西……」

  因此,只有我听见了倒在脚边的渺小生命发出的微弱哭声。它就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身体不停扭动,仿佛在寻求什么。那是多么悲惨又可怜的存在。

  「希德纽……叽……马多塔……吉奴……诺……嘎……叽……叽……」

  没死成的鳗鱼断断续续地发出只字片语。从它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无比深沉的绝望、痛苦、悲叹……以及孤独。与其说是妖的话语,不如说……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妖怪以颤抖的声音叹息、恳求、哀求,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永远地沉默了。原本仰天的头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矮小妖怪的尸体。紫被重新制造时,记忆与人格几乎完全保留了下来。虽然材料的质量远比妖怪差,但既然用了好几个人,记忆应该也多少会留下一些。

  而且最糟糕的是,对人类而言最鲜明的记忆就是临死前的痛苦,而妖怪继承的记忆也最容易继承这种记忆……

  「……真是没救了。」

  「咦?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只是……感伤罢了。」

  身旁的向导一脸疑惑,我只好这么回答。没错,这只是我自私的自我满足,只是感伤罢了。

  这个世界没有救赎,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事到如今,连在脚边断气的「曾是人类的生物们」的悲惨命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也称不上是最糟糕的。

  所以,我应该没有必要同情,也没有必要哀怜他们。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即使如此…………

  (家人……)

  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头就一阵阵刺痛,我抱着头,皱起眉头。可恶,自从被那个自以为是母亲的疯子玩弄精神后,我的脑袋深处就一直隐隐作痛。我一直无视这件事,但前后记忆模糊不清,一旦深入思考,意识似乎就会陷入混乱。

  「呃、呃……这样啊。先不说这个……噫!?老、老板!?那家伙往这边来了!?」

  负责带路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害怕地指着那个方向。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妖刀将妖怪完全吞下后,正拖着身体往这边爬来。

  「啊……呜……」

  「紫大人,请冷静下来。我看到了,我知道那是您的刀。既然如此,它应该不会攻击我们。」

  我忘了手上的伤和破掉的衣服,对害怕得瘫坐在地的紫这么说。当然,这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另有目的。

  (再怎么说也是妖刀……要是主人太不被尊重,难保不会造反。到时候我们全都会完蛋。)

  虽然在游戏中,『根切首削丸』在原作中被当成妖刀(笑),但赤穗家的剑术特化型家风,使它能够控制这把刀也是事实。原作中的一线级角色姑且不论,像我这样的龙套一旦被它反咬一口,恐怕会连抵抗都做不到就被吃掉。因此,我需要紫帮我牵住它的缰绳。

  ……不过,事实上这把妖刀被历代赤穗家细心地教育(物理)过,应该不会克服心理障碍攻击人类才对。

  原作中的游戏自然不用说,外传和其他作品中也没有类似的案例。我背叛紫,将她刺穿时,她已经被妖魔重生成妖……正确来说,是重生成妖的紫和父亲战斗而濒死,无法控制妖刀的瞬间……

  反过来说,这把妖刀因为被历代持有者细心调教过,所以就算进入狂暴的「捕食型态」,也不会只因为肚子饿就袭击人类。

  ……没错,原本应该是那样才对。

  「咦……?」

  我听到一阵巨响,接着感受到身体浮起的感觉,这才发现自己正在空中。脑袋跟不上事态的变化,思考一片空白的我陷入混乱。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什么状况……

  「啊呜……?」

  晚了一拍,左臂传来剧烈的疼痛。在视野翻转过来的瞬间,我偶然地看到造成冲击的左手。

  ……我的左臂完全折断,明显弯向诡异的方向。

  「啊呜!嘎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我摔在下水道的地板上,最先感受到的是疑惑与疑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是谁干的好事?

  我吐了一大滩血在地板上,扭动仰躺的身体,环顾四周,总算找出原因。恐怕是被某个人用头撞了吧。头上沾着我的血的「捕食型态」妖刀正以最大的警戒心和敌意瞪着我。

  「……为、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不知道理由,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我被逼入了无可救药的危险状况。在我脑中充满各种疑问时,妖刀的外观也变得更加不祥。那明显是想杀了我。

  「哈、哈……别开玩笑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明明帮它变成捕食型态,这把臭妖刀却……悲惨过头的现实让我回过神时,已经又哭又笑了。完全是逃避现实。哈哈,真的快哭出来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刹那间,狰狞的妖刀发出诡异的咆哮,朝我扑来……

  「你、你在做什么……!?快、快住手!!到底是为什么……!!?」

  今天一天内脸色已经变过好几次的赤穗紫,露出至今最僵硬的表情大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已经虚弱到极点,担心自己是否能控制住那把让自己变成狂暴妖魔的刀。虽然他要她放心,她还是感到不安。老实说,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下一秒会被妖魔像刚才那样勒住脖子吃掉。但是……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比自己被妖魔吃掉还要糟糕。

  妖刀……化为大蛇的「根菜刨切刀」完全无视缓缓靠近的她,用它那庞大的身躯穿过她身旁,扑向那个下人,直接用头撞了过去。而且,妖刀似乎是为了增加杀伤力,在撞上前的瞬间,她看见那颗头上长出了好几把刀刃。她从中感受到明确的杀意与敌意。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根菜,回答我……!!」

  紫喊出自己佩刀的别称,同时质问。然而妖刀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爬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青年。虽然青年身上穿的是不容易看出脏污的黑色法衣,但从现在仍在地上扩散的红色血渍来看,出血量显然非比寻常。再继续出血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根拔!!你听不懂我的命令吗!?我可是你的主人啊!?」

  焦躁的少女冲到妖刀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它的去路。虽然因为被妖袭击而衣衫不整,但少女却毫不在意,就算在意,那也不是现在该在意的事。

  「……」

  妖刀以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双眼瞥了主人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地从她身旁绕过,往仆人走去。完全被无视的少女自尊心严重受创。

  「……!?我不是叫你停下来吗……!?」

  紫犹豫了一瞬间,但立刻就粗鲁地碰触铁制大蛇。瞬间,紫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妖刀的鳞片是由无数刀刃构成,更何况是在它活动时随便碰触它的表面,后果可想而知。

  原本紫的右手就被妖物贯穿,因此她感受到的痛楚相当剧烈。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手,用满是鲜血的手触碰妖刀,再次命令:

  「这是命令,不准动!!你应该知道再动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吧……!」

  这是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的威胁。虽然不知道妖刀对她的看法如何,不过在命令被无视时,她就大致猜到了……不过,这种事现在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她的立场。她好歹也是赤穗本家的女儿,而且是如字面所述,挺身对妖刀下令。如果妖刀无视她的命令而行动,她手掌的伤势就会变得更加惨烈。

  紫承认自己被刀轻视,也理解自己可能成为人质。如果继续无视命令行动,紫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到时候,就算妖刀是赤穗家的无才之耻,但伤害了赤穗家相关人士,它会怎么做呢……『根绝切离丸』应该不是那么低等的怪异。

  『…………』

  钢铁怪物暂时停止动作,瞪着碰触自己身体的紫。紫对它的反应感到确信,但是……

  「……!?你……你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无视我的命令吗……!!?」

  紫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妖刀没有因为紫的威胁而放弃,而是将刀刃收回体内。银色的光滑身体轻抚过紫的手掌,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

  「噫、噫……!?大、大爷,不好了。快、快逃……噫、噫噫噫噫噫!!?」

  负责带路的青年拖着浑身是血的青年,正要逃走时,被大蛇轻轻咬住。

  「等、等等!!我每天都没洗澡,流汗的味道不好吃哦!?等、等等等等等等,拜托饶了我吧,我还有饿着肚子的妹妹……呜呃!?」

  负责带路的家伙拼命求饶,大蛇却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随手把他丢进下水道。负责带路的家伙发出惨叫,头部以下直接沉入下水道。大蛇对负责带路的家伙失去兴趣,来到因为伤势而痛苦挣扎的青年面前。

  「我不是叫你住手吗……!」

  紫以可以说是歇斯底里的拼命模样冲到刀子前方,直接用染血的拳头殴打大蛇。锵锵!她完全不在意自己拳头的疼痛,一次又一次殴打大蛇。然而……区区一个失去大部分灵力的小丫头,她的殴打有什么好害怕?

  大蛇以冰冷的视线看着紫的抵抗,接着张开自己的下颚……一口气伸出如同针一般的舌头,瞄准青年的脖子。

  「呜……啊!」

  青年在舌头攻击之前举起手掌,同时在地板上翻滚,因此没有受到致命伤。然而,化为金属针的舌头贯穿青年的手掌,直接穿过手臂的骨头和肌肉,贯穿肩膀。虽然没有大声惨叫,青年还是发出充满痛苦的呻吟。大蛇粗暴地拔出舌头,新的伤口不断流出暗红色的鲜血。

  「啊……啊啊啊啊……!」

  目睹这幅光景,紫的脸因悲惨而扭曲。绝望、无力与罪恶感使她眼角泛泪,她一边拼命地喊叫,一边殴打妖刀,试图阻止它。

  妖刀对紫的举动毫不在意,继续伸长身体。紫知道它想做什么。就像刚才对妖所做的那样,妖刀打算用蛇的方式勒住猎物,咬碎骨头,从头吞下猎物。

  「不行!拜托!求求你!他跟你没关系吧!?要杀就杀我吧!为什么……为什么……!」

  紫大喊。她完全无法理解这把妖刀为何要优先攻击那个下人。如果它要攻击自己,那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攻击那个青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攻击他……

  「不行……求求你……求求你!呜呜……听我的命令啊……呜呜……如果你恨我,如果你肚子饿……我……我来代替他……」

  紫的责难与愤怒的命令,渐渐变成哭着恳求。她紧抓着妖刀,甚至提议要让自己代替青年牺牲。

  原本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下人终究是下人,他为了紫牺牲性命也是理所当然,而她也有接受的权力。紫没有义务为了青年牺牲自己,甚至提议要代替他。

  理由?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种蠢话。她只是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去。没错,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依赖自己的他死去,却无能为力……

  『…………』

  妖刀冷冷地瞥了主人一眼,再度无视她。接着,它爬向青年,打算勒死他。紫气得大叫,但没有任何意义。妖刀不耐烦地用尾巴轻轻绑住紫,不让她继续碍事。

  妖刀来到青年眼前,张开嘴巴,就这样咬住青年的头……

  「……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在下水道中回响着,声音大得惊人。

  没错,就在那把刀讲出这句冰冷至极的发言之后,下一瞬间,它巨大的身躯就随着剧烈冲击飞上半空。自身被粉碎的表皮四散纷飞,化为宛如白雪的闪亮结晶点缀着下水道。

  「呜……!」

  被砸在下水道墙壁上的妖刀大吃一惊。虽然乍看之下,它是一把多次被赤穗家的人们挫败反骨精神的没用刀,然而实际上,「根拔首级丸」以世间一般常识来考量,也确实是个怪物。

  如果是一般的妖刀,一旦反抗就会直接被消灭,连存在本身都会消失。然而这把妖刀即使多次被全力击溃,依然能维持存在并自行复活。反过来说,它就是连赤穗家本家都无法轻易驱除的一级怪物。居然能让它的身体受到损伤……!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妖刀立刻撑起身体发出咆哮。它放开妨碍战斗的紫,让蛇形头部裂成六片。六张大嘴内侧各自长出无数刀刃般的利牙。万一被那些利牙抓住,猎物将会被足以切开铁板的数百数千刀刃大卸八块,然后被磨碎并加以消化。大部分的人光是看到那副骇人的模样就会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然而……

  「吵死了。」

  「嘎吼吼吼!」

  下一秒,妖刀的头部被冲击波炸开,钢铁的头颅化为碎片四处飞散。但是,攻击尚未结束。

  「呜……!」

  妖刀原本就是由钢铁构成的刀身,整个身体都是本体,因此并没有所谓的脑部。大蛇般的「捕食形态」也只是为了在战斗、捕捉猎物和摄食时更加有利才变化出的外型,就算头部被破坏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失去头部的妖刀从全身伸出触手状的鞭子,袭击袭击者。金属制的鞭子前端是刀刃,而且鞭子挥动的速度甚至能轻易斩裂薄铁板。如果是普通人,根本无法对应这种攻击……然而,没错,即使如此,要杀死眼前的人类还是不够。

  「别乱动,没用的狗。」

  鞭子全部被砍碎,化为细小的碎片。事到如今,妖刀终于产生动摇。因为在被砍碎的那瞬间之前,妖刀甚至无法察觉对方的动作,也无法察觉预兆。

  「……好了,真碍事。」

  回过神来,少女已经碰触妖刀的身体。她用右手抚摸大蛇的腹部。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被拉近了这么远的距离……?

  「这是命令……消失吧。」

  少女放出言灵,几乎同时,大蛇也四分五裂地散开……

  战况实在过于一面倒。「根拔头削丸」的确是赤穗家持有的妖刀之中最弱的刀。

  不过,那也是以赤羽家的角度来看。能够单独与大妖战斗的退魔士,光是这样就已经是顶尖级的人才了。而变成捕食型态的「根切除丸」,是能够轻易捕食大部分大妖的怪物。然而……然而却演变成如此一面倒的战况,而且做到这种事的,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而且她显然没有使出全力。对于这方面的专家来说,这实在是令人战栗的事实。

  「……好了,回答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刀会攻击我的仆从?」

  紫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茫然若失地看着这场战斗。听到那冷酷无比的声音,她不禁全身僵硬。

  视线前方,是一名桃红色的少女。那是她很熟悉的人。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是紫并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她。那个人……对紫来说是憧憬、是羡慕的对象,但是眼前的少女,和她所知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那身华美的衣裳,似乎是在匆忙之中穿上的,不但沾满泥泞,而且有些地方还破了,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那头总是艳丽而整齐的长发,如今却凌乱不堪,随风飘扬的樱花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

  而最让紫震惊的,是姐姐的表情。平时从容不迫、深不可测、妖艳而优雅的姐姐,如今已不复见,只剩下满腔怒气,冷酷而冷淡……但其中又带着明显的焦躁,以及宛如等待父母责骂的孩子般,恐惧与不安的情绪。

  「啊……唔……」

  紫想回答自己敬爱的姐姐,但对方压倒性的灵力与敌意,以及前所未见的神情,使她一时说不出话。而现在的姐姐,也没有等待紫回答的宽大心胸。

  「……既然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我就不需要你的头了。」

  姐姐在紫面前冷冷地说着。不知何时,鬼月的次女已拉近了距离,以黯淡无光的双眼俯视紫。接着,她以理所当然的动作挥动手中扇子。

  灌注了非比寻常灵力的扇子拥有超越铁制武器的硬度,只要以足以划破空气的速度挥动,威力就和刀剑没有两样。

  葵挥下的扇子像是被紫纤细的脖子吸引般直直飞去。赤穗家的幺女即使明白眼前即将发生什么,却无法做出反应。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降临。

  这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虽然她明白这个念头和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也明白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极为愚蠢的想法。没错,她看着倒在地下水道地板上奄奄一息,但确实还活着的青年,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啊啊,他还活着。

  明白这个事实之后,先前那么害怕妖怪,哭得抽抽噎噎的紫极为自然地,而且是带着安心的感觉接受了自身的死亡。她接受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青年还活着而感到安心。

  死亡的命运已经逼近眼前。以灵力强化到极限的扇子即将触及她的脖子……

  「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鬼月的表妹?快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阵响彻整个下水道的金属碰撞声……把紫拉回现实。紫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影。

  那名身材高瘦的青年把和紫相同颜色的头发绑成一束,随风飘荡。乍看之下,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他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声音中带着警戒……不,是敌意。他用单手拿着的长刀和表妹挥舞的扇子相抵,发出诡异的声响。

  赤穗一族本家的四男,赤穗透马薄三郎,以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保护着妹妹,毫无感情地逼问着表妹……

  「玩笑……?哎呀,你竟然说这是玩笑?赤穗家的四男,你的玩笑开得可真好啊?」

  「如果不是玩笑,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可不想对亲戚挥刀。」

  面对表情凄惨地挑衅的葵,赤穗透马依然以平淡的态度回答。

  「哥……哥哥……这是……」

  「紫,我等一下还有几件事要确认,不过……你先把这穿上吧。我的同伴很快就会来了。还没出嫁的女孩子不该穿成这样。」

  「咦……?……!」

  紫以颤抖的声音开口,然而第四兄长只是以毫无感情的语气回应,接着一边和紫互相推挤,一边把身上的外套丢给紫。听到这句提醒,紫才终于察觉自己的打扮有多么暴露。她红着脸慌忙把外套披上,同时似乎也回想起右臂的伤势,她握紧右手,表情扭曲。

  「……那边的伤势等之后来的人处理就好……堂妹的同伴正在治疗的,是你们家的人吗?」

  透马看了妹妹一眼,接着瞄了地下水道深处,也就是葵的背后一眼,开口发问。白狐少女慌忙冲向那个看起来像是沾满鲜血的破抹布般的人影,虽然表情僵硬,还是开始使用绷带进行止血作业。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老实回答的确比较省事,不过看样子你似乎不愿意回答……」

  透马明白就算现在质问堂妹,大概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答。没办法,那就等之后再说吧。话说回来……

  (那个堂妹居然会气成这样,真是难得。)

  他并不是讨厌葵。只是这位堂妹几乎是最不可能产生为了别人而做些什么这种想法的人,光是知道她对某个人物如此激动,就足以让这位赤穗家的四男对那名人物产生兴趣,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那么,可以确定对方不是赤穗家的人。鬼月家的人之中有那样的人物吗……?

  「……」

  赤穗家的四男同时瞄了一眼散落在周围的无数铁片。那些铁片正一点一点地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向似乎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身为兄长的他立刻察觉那些铁片是被打碎的『根拔头削丸』。接着他再度把视线移向倒在葵后面的青年,然后警戒地眯起眼睛。他在这个时候已经成功地预测到某种程度的状况,同时心中也产生新的疑问。

  (那把刀也不是笨蛋。它应该已经学到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杀死人类会受到严重的惩罚,那么……为什么?)

  葵直觉地明白透马的疑问。她暗自咂舌,思考该如何摆脱这个疑问……不过,她很快就不再烦恼这个问题,因为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慢慢思考了。

  「公、公主大人,那个,血……血止不住!!该、该怎么办……!?」

  白脸色苍白地哭着报告。葵听到她的声音,往那两人瞥了一眼。趴倒在地的青年流了大量鲜血,让人不禁怀疑他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白拼命用绷带和布料包扎伤口,但血还是不停涌出,凭她一个小孩子根本束手无策。

  「……!?不好意思,我要先告辞了。如果要抱怨或抗议,之后就来我家吧。」

  葵似乎因为焦躁与紧张,几乎是用撂狠话的语气说完,便将扇子从刀上移开,转身离开。她似乎已经不把紫和她哥哥放在眼里,快步走向倒在身后的青年,从袖子里取出式神,使其实体化。

  数道人形影子从半妖少女手中接过青年,缓缓地将他带走。紫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走吧……我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又脏又不舒服的地方。」

  「咦?好、好的……!」

  葵对白下令后,便带着搬运青年的式神们离开。同行的白狐少女也听从主人的命令,跟在后面。她瞄了紫等人一眼,客气地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葵等人就这么消失在地下水道深处……无力的少女只能像过去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没错,她对刀为何会攻击那个下人、为何会无视主人紫的命令到那种地步、为何一个下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能呼吸等疑问,一点感觉也没有……

  ……顺带一提,被丢进下水道负责带路的家伙因为化为人形的怪物们散发出杀气,导致他在这段期间一直泡在污水里无法浮上水面,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远离都城的某处山地……在地下水道的污水排出口,有一只鬼正等着猎物到来。

  「哎呀,这不是碧鬼吗?真是令人怀念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难道你是因为寂寞,所以想见母亲一面吗?」

  「哈哈哈,这家伙还是一样无法沟通,脑袋真的有洞。」

  「母亲」和无数的怪异一起从地下水道出现,听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打扮成修行僧并戴着斗笠的碧鬼露出嘲讽的表情如此回应。

  【插画显示】

  「呵呵呵,你真是个害羞的孩子。不必那么害臊,无论何时何地,母亲都会开心地迎接孩子们哦。来,要不要抱抱呢?」

  「恶心死了,老太婆。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来见你这个疯子吗?」

  「妖母」以发自内心的善意如此说道,碧鬼却开口痛骂。在痛骂之后,鬼开口询问: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吧?可以告诉我吗?像你这样的妖精,为何要像逃难一样在深夜外出?而且还是在这种时期。」

  即使已经猜到一半以上的原因,尚鬼还是抱着期待发问。而『妖母』也开心地回答鬼的任性问题。

  「这个嘛,其实我家小弟好像进入叛逆期了……你该不会很在意吧?」

  「当然在意,可以告诉我吗?」

  听到这句话,鬼咧开嘴,露出几乎要撕裂嘴角的扭曲笑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喜悦的笑容。而『妖母』简短扼要的说明,让那张笑容变得更加凄惨。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哎呀哎呀,这真是个好消息啊。太棒了!!呵呵呵,这样啊,他竟然拒绝了老太婆的甜言蜜语!他还是老样子,总是能让我开心啊!!!」

  随着话题的进展,鬼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笑声。

  这是当然的,这个不分对象就摆出母亲嘴脸的怪物,她的言语是魅惑的暴力。只要听过一次她的甜言蜜语,就会因为幸福感和安心感而无法好好思考,更别说是摆脱那种快乐了,然而他却……!

  「呼呼……啊啊!那家伙果然是符合期待的男人!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杀了我!英雄!如果不是这样……!」

  鬼以有点像在演戏,像是喝醉般的动作大叫。她因为未来的英雄做出符合自身期待……不,是超出期待的结果而露出恍惚的表情。首先,当她听到自己中意的对象刺穿「妖母」的脸时,就忍不住「高潮」了。虽然因为法衣而看不见,但鬼的内裤在那时已经完全湿透。

  只有脸是美女的怪物,她那沉浸在快乐中的表情非常地魅惑且充满魅力……然而,侍奉在「妖母」周围的妖怪们却反而对她的模样感到畏惧。因为兴奋的鬼散发出强烈的气味,让那些妖怪们感到恐惧。大部分的妖怪只要闻到鬼的体味,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在感觉到的瞬间全力逃离现场。

  在妖怪中,那是特别贪婪、任性、狡猾,被称为「鬼」的存在。

  「哎呀哎呀,那个小弟身边确实有很多式神跟着,而且动作看起来很眼熟,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了……不过没想到连你的式神也在,真是吓了我一跳。」

  没想到她居然投入到出手帮忙……非常了解碧鬼性格和喜好的「妖母」,对于她对那个青年如此投入的事实坦率地感到惊讶。同时,她本身也因为这样,对「孩子」的爱和依恋更加强烈……

  「喂喂,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把为了我的英雄当成自己的小鬼?我可没设定那种来历。」

  碧鬼对「妖母」的思考如此吐露。没错,碧鬼不打算承认那种经历。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是要击败她成为英雄的男人。其中没有「妖母」介入的余地。那样……那样她不就只是「妖母」之前的暖场吗!碧鬼不可能承认那种事!

  「而且你……『玷污』了那家伙吧?」

  碧鬼指出这次事件中最令她不满的事实。不知不觉间,碧鬼的右半脸蒙上阴影。右眼如鬼火般发出红光……她的语气和模样都十分危险,妖气狂乱,散发出连凡人都能感受到的恐怖杀气。

  没错,对长年寻找理想英雄的碧鬼而言,那才是她最不满、最不能原谅的事情。她没料到会有那种因子、那种要素。

  因此她质问对方。视内容而定,她可能必须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英雄……

  「呵呵呵。这个嘛,比起直接重新生一个,应该会花很多时间……不过,这也没办法吧?看来那孩子不喜欢回到肚子里。没办法,这是可爱孩子的愿望。我得答应他这点任性才行。」

  尽管承受常人可能会失禁昏倒的特大杀气,妖母依然一派轻松地做出有点离题的回答。那看起来并非挑衅或胡闹,而是她真正的态度。

  「……是吗,要花时间吗?而且……嗯,算了,毕竟至今为止你一直回应着我方的期待,多少该宽容一点吧?」

  碧鬼仔细思考「妖母」的发言,最后「原谅」了他。

  以鬼这种独善其身的生物来说,这是宽容到让人惊讶的决定。即使那是不可抗力,然而只不过是区区人类,一旦出现任何偏离自身计划的要素,其他鬼大概都会大发雷霆吧。

  ……当然,碧鬼的判断也是基于他自私的想法。

  ……不过先不提这些,碧鬼并不是原谅了「妖母」。不,他不可能原谅。自己的猎物,自己的英雄,自己中意的对象居然被擅自出手干扰,最后还被玷污,甚至被夺走,这可不是开玩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你。」

  下一瞬间,碧鬼变化成异形姿态,以几乎像是瞬间移动的动作冲向「妖母」。他高高举起白脚,打算把「妖母」的头轰飞……然而几十只妖怪却像是要保护「妖母」那般挡在前方,一口气被化为肉片。

  「哎呀哎呀,你也进入叛逆期了吗?很好,呵呵呵……要不然要不要再回到娘胎里去?下次我可以和那孩子一起生下你哦?」

  「我宰了你,臭老太婆!」

  即使眼前的孩子们一次被撕裂了几十个,自己也才刚从鬼门关前逃过一劫,这个前地母神却还是悠哉地说着那种疯狂的发言……听到这番胡言乱语,鬼完全舍弃了伪装成人类的外表,发出近似于惨叫的凶猛不祥,充满愤怒的咆哮并发动袭击。

  山林中响起爆炸声。

  ……几天后,阴阳寮的退魔士们实施了大规模的扫荡与搜索行动,其中一队人马在这个下水道的出口发现了堆积如山的数千具妖类尸体。

  # 章末・前●

  那对我而言,不过是众多不讲理、必须赌上性命、不愿回想的记忆之一。

  怀里的少女颤抖着,除了颤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原本能抛下声音疾驰,那双手甚至能徒手打死各种怪物的少女,如今却完全无力。她的身体使不上力,满溢的灵力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神经毒麻痹了肉体,肉食植物仿造的妖物分泌的妖毒阻碍了灵力的流动,少女早已沦为无力的小孩。如今她甚至必须害怕最下级的幼妖,堕落为矮小的存在,连一个简易式都操作不了。坦白说,她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

  藏在外套里的半裸少女害怕地以绝望的语气不断低语。她小声地低语,不停低语。

  她的眼中仿佛遭到全世界背叛,浮现满满泪水的呓语,但从她受到的对待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对年仅十岁、不知挫折为何物的少女来说,这个经验太过残酷、太过震撼。

  ……而且,最无可救药的是,这比她原本的命运要好上太多,而且……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哈哈,这根本是破不了关的游戏嘛。」

  在深夜时分,而且还是怪物们精神饱满地徘徊的森林里,我钻进大岩石与大岩石的缝隙间,躲开那些在四周蠢动的怪物,以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如此抱怨。实际上我也真的感到厌烦。

  「没想到居然会如此严苛……」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因为不想死,所以我尽可能地做好准备来挑战这个强制参加的垃圾活动……哈哈哈,没想到才第一天,我准备的道具就几乎全灭了,这只能用可笑来形容。我并没有小看这个活动啊……

  「嘎噜噜噜噜……」

  「……!?好近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怪物低吼声,让我表情变得严肃。虽然应该还没被发现……但恐怕很难久留。我本来想尽可能恢复体力的说……

  「……」

  我突然将视线往下移。藏在外套里的桃色少女害怕地用求助般含泪的眼神仰望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恐惧与不安。

  (……真是个聪明的小鬼,看来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无论是不可能有人来搜索或救助,或是无力的自己只能依靠眼前这个嚣张的下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只会妨碍我离开这片森林,这些事情她那年幼却聪明的脑袋似乎都理解了。然而……

  「……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戴着半张面具的我如此说道。虽然根本没有余力开玩笑……但是她要是在这里哭叫起来,我也会很困扰。为了让她能保持精神安定,我至少要扮个小丑。

  ……不过,既然身为下人,过于丰富的表情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所以我并不想让她看到。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这怪物,不准偷看!」

  我立刻从腰间拔出便宜的短刀,丢向躲在草丛里偷看这边情况的妖鼠。妖鼠的头盖骨被贯穿,脑部遭到破坏,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丧命了。能在它呼叫同伴之前就解决掉,算是很幸运。

  「咦……?啊……」

  因为年幼和中毒而无法察觉妖鼠气息的少女目击了整个过程,只能张着嘴愣愣地望着我。哼!总算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了。

  (算了,总比先前那种嚣张的态度要好。这样一来,她多少也会听我的话……希望如此。)

  我想到世事无法尽如人意的现实,自嘲地再度观察少女。看来她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抱持不信任感,毕竟她没有余力思考那么多。这样正好。话说回来……

  「噫……!」

  我一伸出手,半裸的少女就吓得肩膀一震。她战战兢兢地凝视着我靠近的手,最后闭上眼睛忍耐。然后……她对头上的触感感到不可思议,睁开眼睛看向我。

  「哎呀,没什么,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不过,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这点回报就请你原谅我吧。」

  我苦笑着以无礼的态度如此提议。我没有说谎,那头如丝绸般柔顺的鲜艳秀发,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

  ……虽然我不否认还有其他理由。

  「…………」

  少女原本很不安,但确认我的眼神中没有敌意或恶意后,就像变了个人似地,静静地任我抚摸,然后紧紧抱住我。

  (……啧,真是个聪明的小鬼。)

  她知道如果在这里反抗会有危险。嗯,虽然比起不考虑状况,心不甘情不愿地大吵大闹要好多了……不过居然强迫年幼的孩子忍耐,这个世界真的是地狱啊。

  「嗯……?睡着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各种疲劳吧,当我回过神来,怀里的少女正发出小小的鼾声。她完全安心了……虽然不是这样,但终究无法违逆本能吧。

  「……真是的,这样一看,你们更像了,真伤脑筋。」

  我脑中闪过与弟妹们的记忆。不是脸的造型,而是氛围很像。特别是妹妹,她会在做了可怕的梦之后,大哭着抱住我。就这样把别人的衣服弄得又脏又湿,然后像这样睡着。真是嚣张……

  「真的是很嚣张啊。话虽如此……」

  小鬼这种生物就是嚣张的存在。比起胆颤心惊地害怕,这样还比较健全吧。至少现在这个小鬼没有任何罪过。而且,不管怎么样,不把这家伙带回去的话,我也无法活着回去。没有选择,只能做了。所以……

  「在我设法穿过这座森林之前,你要撑住啊,我的身体……?」

  在逃亡的过程中,背部被深深砍了一刀……我茫然地望着不知何时在脚下积成的鲜红血泊,脸上浮现空虚的笑容。那是做好觉悟的笑容。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记得应该是四年前的事……

  「……是梦吗?」

  当意识回到现实世界时,这是我最先说出口的话。接着,五感也随着意识逐渐恢复现实感。

  「啊……呜、咕…………!?」

  在混浊朦胧的意识中,我呻吟着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后,突然袭来的就是疼痛与疲劳感。

  全身上下都传来剧痛。这痛楚几乎可说是全身重度肌肉酸痛……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我陷入一种仿佛被鬼压床的感觉。

  接着袭来的是头痛。头痛欲裂,从大脑深处传来脉动般的闷痛,我咬紧牙关忍耐。

  这时,我感到一阵热与冷。身体内侧像得了重感冒一样发烫,却又感到寒冷。我感到一阵恶心,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上半身缠满绷带,全身被汗水浸湿。

  最后到来的是倦怠感与徒劳感。身体感觉像铅块一样沉重,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陷入仿佛已经磨损殆尽的感觉。猛烈的困意再度引诱我前往睡眠之国,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即使如此,我还是本能地压抑住那个欲望。因为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诱惑都无法忍耐,就无法抵抗妖的幻术。前一刻的记忆模糊不清的我为了掌握事态,至少移动视线确认周围的状况。

  眼前是天花板。木材制成的天花板……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某处的室内。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纸门,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我还是确认了挂轴和家具之类的东西。棉被和枕头是羽毛制的。那么这里就是寝室……?

  (这是……怎么回事……?)

  至少可以确定这里不是下人分配给我的那间简陋小屋。然而,同时我也产生疑问。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睡觉?只不过是下人的自己,应该不被允许睡在这种地方才对……?

  「呜……呜……嘎啊……?」

  在因疼痛与睡魔而朦胧的意识中,我为了收集更多情报而左右摇晃疼痛的身体,想要移动双手却因为更剧烈的疼痛而发出惨叫。同时,我想起左手被那把妖刀折向诡异的方向,而且从手掌贯穿到肩膀的事实。

  「嘎……!呼……呼……呼……怎、怎么回事……?这是……地下水道呢……那把狗屎刀怎么了……?」

  我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可恶,连出声都这么辛苦……

  「有、有人……在吗?是谁……啊……?」

  我用伤势比较轻微的右手爬行,然后终于察觉到那个存在。在棉被中,我的旁边有人,或者该说有某种东西的事实……

  「……」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保持警戒,拿起武器,或者干脆瞬间从棉被中跳出来吧。遗憾的是,身体的疲劳与伤势让我没有余力做那种事,而且附近也没有武器,更重要的是,我疲惫不堪的思考回路甚至没有产生那种想法。

  因此,我没有特别思考什么,只是茫然地抓住棉被,然后掀开。

  看到被窝里的东西,我的思考瞬间停止。因为被窝里的是……

  「青……衣……?」

  被窝里的是个少女。一头该称为桃色还是樱花色的鲜艳艳丽秀发,任谁都会认同的兼具稚气与妖艳的美貌,纤细而散发出艳丽感的后颈描绘出曲线。白皙而水嫩到几乎透明的肌肤,再加上肉感的肢体,以及与年龄不相称的丰满胸部……眼前是个将男性心目中对女性的理想外表具体化的少女……而且正如字面所述,她身上一丝不挂。

  「……」

  我有数秒说不出话,连原本就模糊的意识和思考都停止了。接着我注意到她发出的规律呼吸声,从她闭着眼睛这点理解到她正在睡觉。

  ……即使理解,脑中还是只涌出疑问和疑念。

  (不,说到底这是现实吗……?是幻觉,还是我在作梦?)

  即使只考虑现在能认知到的周遭情报,要称之为现实也实在过于可疑。因此再加上我原本意识就模糊不清,我做出这是幻觉或梦境的可能性很高的结论。因为围绕着我的状况就是如此不自然。

  「这是……哭过的痕迹?」

  虽然把视线不礼貌地移到旁边,而且还是在肌肤几乎相触的距离下看着正在睡觉的少女,很明显是不恰当的行为,然而一旦注意到之后,无论如何都会去在意。

  鬼月葵的眼角红肿,脸颊也湿湿的。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哭肿的痕迹。

  「…………」

  看到她的样子,我陷入沉默。并不是因为看得入迷,也不是因为产生欲望。只是回想起以前的记忆。没错,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时候的记忆……

  「……这样一看,她还是没变。」

  那个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吗?

  ……不管多么有才能,不管多么有实力,内心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少女。被部下和亲戚……不,甚至连最憧憬的人背叛,而且身体也无法自由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无数怪物吃掉或是侵犯,只能在森林里逃亡三天三夜,根本无法想象她会有什么下场。

  刚离开宅邸时那种傲慢又高高在上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她只是害怕、哭泣,只要能依靠,不管是谁都好……就连卑贱又丢脸的弱小下人,她都愿意巴结、依赖,那副模样实在令人同情。

  「……我想,当时的丑态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极为自然地,没有任何理由,像是被吸引过去般伸出了手。我伸出了手。

  然后就像对待弟妹们和小时候的雏那样,我像是在安抚她,轻抚着她那还带着稚气的头和头发。

  「……哈哈,等她醒来之后,我大概会被她打死吧。」

  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擅自摸高贵名门退魔术师家的公主的头,这毫无疑问是必须接受惩罚的行为。如果是个性急的人,说不定会直接砍下我的头。

  这个行为实在太过危险,而且没有任何回报,实在太过没有意义。这根本就是愚蠢的行为。然而,即使如此……

  「……睡脸和以前一样呢。」

  我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想到,或许自己当时丑态百出,也是这位大猩猩小姐让我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虽说那是十岁时的事,但看到自己那种模样,她当然会因为不安而无法放着对方不管。或许她把人留在身边,除了单纯想玩弄对方之外,也是为了监视,避免对方乱说话。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是这副模样……而且还哭了……」

  我瞬间思考起这个状况合理的解释……不,这很可能是梦境或幻觉,所以就算深入思考理由,或许也没有意义。我得出这个结论。

  「等、等一下。哈哈,难道是那个吗?这是我的深层心理和欲望让我看到的吗?哈哈哈,真是杰作。笑死人了……」

  「……伴部?」

  听到这句话,我闭上嘴,屏住呼吸,瞬间僵住。接着,我绷紧表情,缓缓地将视线移过去。

  依偎在我怀里的少女眼角红肿,用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那眼神看起来有些透明,像孩子般胆怯。

  「公、公主殿下……这是……?」

  我停下抚摸她头的动作,正打算找借口,但是头痛与困意让我无法好好思考,一时之间想不到借口,只能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就在我努力想挤出话来的时候——

  脸颊上突然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眼前少女的手。

  「不要停,继续摸。」

  她直视着我,淡淡地命令道……我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尽管感到困惑与混乱,我还是继续抚摸她那有如丝绸般柔顺的头发。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继续抚摸她的头,她则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凝视着我。我们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而且彼此几乎都是裸体,事到如今我才陷入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公主殿下,您在哭吗?」

  我心中有许多疑问,也有话想说,但最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听到这句话,葵的眼眸颤抖着,接着眯了起来。

  「是吗?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葵以似乎带着悲伤与遗憾,但是却已经接受的态度喃喃说道。她原本轻抚着我的脸颊的纤细手掌,这时像是在描摹般地移动到我的额头上,然后她低声说道:

  「你最好还是继续静养。放心吧,这里很安全。所以……睡吧。」

  当我察觉到这是瞳术时已经太迟了。原本就受到头痛、疲劳与睡魔折磨的我,意识迅速地远去,已经不可能再深入思考。就这样,我的眼皮缓缓地闭上,然后……然后…………

  确定青年再度陷入深沉睡眠后,少女——鬼月葵凝视着青年的脸庞,一直凝视着。即使青年清醒,恐怕也几乎不会记得这件事吧。那样就好,现在这样就好……

  「……总算勉强蒙混过去了。」

  葵站了起来,以极为悲伤又怜爱的态度继续轻抚青年的脸颊。虽然有一段时期侵蚀的状况已经严重到无法蒙混过去,但似乎总算来得及处理。至少在脸部这个从外表能观察到的范围内,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自然……虽然不知道皮肤底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话说回来……真让人意外。没想到居然会受到那种视线凝视。」

  葵并不是以此为目的。只是因为大量失血,身体前端已经冰冷得宛如死人。然而体内却因为变异而散发出猛烈的热气……所以葵必须借由退烧药和秘药抑制变异,同时还要避免他的身体从外侧开始腐烂。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以这副模样钻进被窝里,祈祷最糟糕的事态不要发生……不过要说她没有「期待」,那就是在说谎。

  「真的,那样会让人失去自信哦。一般来说,多少应该会有点反应吧。」

  葵对自己的美貌有自觉。无论是那张美丽的脸孔、那副身体的魅力,还是那高贵的血统,全都有让男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手的价值。

  更何况现在的他正面临生命危机,而且几乎失去理性,接近着一群任凭欲望摆布的怪物。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个一丝不挂的美少女介入其中,会有什么结果根本想都不用想。然而……

  「被那种眼神凝视,我可是会很困扰。这样不就变成我才是野兽吗?」

  如果只是被充满情欲的眼神注视,那倒还在预料之中……但那眼神怎么看都不一样。那应该是友爱,或者说是亲爱的眼神吧。

  「我真是做了件遗憾的事呢?居然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如果当时他推倒自己,将自己压在身下,葵不打算抵抗。她打算就这样接受他的一切,任由他贪求自己,任由他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葵不禁自嘲。什么叫任由他为所欲为?不对,不是这样的。

  明明那是自己的期待,是自己的欲望,是自己的愿望。自己只是害怕醒来后,他可能会对自己投以轻蔑与憎恶的眼神与感情,所以打算先做好保险而已。

  「呵呵呵,真的很滑稽吧?」

  这样跟那时候根本没两样,根本无法对那个男人说三道四。

  没错,很滑稽。跟那时的自己很滑稽。那时的自己轻蔑母亲,对母亲失望,转而追求父亲的爱情。那时的自己天真地认为只要努力、只要活跃、只要具备足以继承鬼月家的教养,父亲就一定会爱自己。那时的自己蠢到中了那个男人的圈套,被那个男人背叛……

  啊啊……不对,不对。自己跟那个男人不一样。一切都是预料之外。自己不是想设圈套,不是想欺负他。

  只是……没错,只是希望他成为配得上自己的人。希望他成为自己可以待在他身边的人。结果,结果……!!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要找多少借口都行。」

  就立场来说,他屈居下位,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只要计划顺利进行,就能以此为把柄束缚他。以他的个性,如果自己做出那种事,他一定会因为罪恶感而无法以侮蔑的视线看自己。结果……没想到会被那种眼神看待。

  「结果,欠我的人情要继续累积下去吗?你真的很过分呢。故意这样吊我胃口,是想欺负我吗?还是想加上利息?」

  葵开玩笑地说道,接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怜爱地、怜爱地……

  「我不会求你原谅我哦?啊啊,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施行德政令。等到……时机到来时,我会好好接受惩罚,好吗?」

  只要我成为你的所有物,到时候要怎么惩罚我都行。我会如你所愿,为你尽心尽力。所以……所以…………!!

  「……你在偷窥吗,祖母大人?偷看孙女的幽会,这兴趣真差劲。」

  葵对着背后纸门上因月光而浮现的鸟影喃喃说道。那声音极为冰冷,充满戒心,甚至带着杀气。实在无法想象那和先前甜美、感情丰富、如铃声般悦耳的美声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哎呀哎呀,你又说这么冷淡的话了,葵?难得我为了可爱的孙女尽心尽力,祖母会伤心哦?」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明明就抛弃了我这个可爱的孙女。」

  听见从影子传来的甜腻声音,葵以打从心底的轻蔑与敌意不屑地说道。四年前,她知道父亲明知祖母为了陷害自己而设下陷阱,却什么也没做,也没有警告自己。

  「别这么说嘛。祖母我也是有我的考量哦?实际上你不是平安无事吗?而且,你忘记我为了你做了很多事吗?」

  祖母透过式神传来的甜腻声音让葵咂舌。虽然咂舌,但无法否定她的话也是令人恼火的事实。

  当那个可恨的铁屑企图杀死他的时候,葵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更何况他明明出血那么多,却仍然活着……这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不能被发现。回到逢见家的同时,他在家里的人都还没看到他,掌握情况之前,在自己房间设下几十层结界与驱人之术。而且是连上洛团代表的宇右卫门也无法轻易突破的严密程度。要是他的状态被看到,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运气好是监禁封印,一般情况下是处死,最糟的情况是被理究众抓去当实验动物,下场比死还可怕。更何况是被那个「妖母」变异的实验体,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要是被那群疯子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最糟的情况是,他们可能会当场把目睹他异变的人杀掉,连尸体都不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样的事态并没有发生。就算把尸体整个消灭,宅邸的人如果失踪的话,也可能会遭到怀疑,所以算是得救了。

  话虽如此,就算平安无事地把他保护在自己的房间,之后也是个问题。止血和缝合伤口本身是勉强成功了,但是侵入体内的浓稠怪物体液,正缓慢但确实地让他的身体变质。

  那就像毛毛虫在蛹中溶解身体,变化为蝴蝶一样,从内部改造身体……在他躺在她房间的时候,大概全身已经有一成被改造了吧?恐怕是侵入左眼的眼球,从那里扩散开来,像脉搏一样跳动,像侵犯一样地被改造成异形。

  就算葵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立刻解决这个问题。虽然有阻止妖化、延长寿命的秘药,但那终究只是延长寿命,无法根治。如果找找看,或许能发现朝廷的禁术……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可能立刻找到并调合出来。

  更别说,就连延长寿命的秘药,材料都很难取得。简单来说,就是把逐渐妖化的肉体,重新改造成人类的肉体。妖化是体内入侵的妖力所造成,自然需要与妖力相反的灵力……在各种材料中,尤其是灵力特别高的人类血液或心脏,更是无法轻易取得。

  话虽如此,用低级的材料代替,如果只是用一些小妖的体液,那倒还好,但如果是那个传说中由堕落的神族所生的可怕「妖母」的体液,用这种半吊子的材料,连能不能发挥一点效果都很难说。葵甚至做好了暗杀数名京城退魔士的觉悟。

  「是老婆婆救了你哦?虽然不求你报恩,但还是希望你多少能感谢她一下。好吗?」

  或许该说是姜还是老的辣,鸟影以温和从容的语气征求同意。老实说,当白鹭式神出现在已经被逼入绝境的葵身边时,她已经相当惊慌。式神的主人恐怕也一样,他让式神贴身跟着葵并掌握状况,结果在事件发生两天后,就凑齐了秘药的所有材料并赶往葵的身边。接着葵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才能,第一次就成功制作出制作难度极高的秘药,而且还让那个人服用了。

  之后又过了三天……变异部位不断重复着人化和妖化的过程,但总算逐渐再生,至少表面上已经和人类的皮肤没有两样。虽然那个人依旧相当虚弱,不过总算在相隔五天后恢复了意识。这一切确实都是多亏了祖母,不过……

  「我大概猜得到,那个心脏……是那个女人的东西吧?」

  这个问题的内容有些抽象,不过对两人来说,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是一两次也就算了,既然必须每个月服用一次,那么那孩子的部分是最适合的。这点小事你应该能理解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鹭以像是在劝导的语气向葵进行确认。鬼月家的次女似乎感到不快,她微微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表示肯定。

  「我也不是笨蛋,当然明白那种质量的脏器并不是能轻易取得的东西。」

  如果只发生一次,那么白鹭当然不想使用那个女人的心脏……然而,这并不是能以感情来判断的事情。没错,这是用来延长寿命,抑制症状的秘药,并不是用来根治的药物。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一个月没有服用一次,那种妖化现象就会再度侵蚀他。没错,至少一个月一次。为了抑制那个「妖母」体内含有浓厚妖力的体液,必须使用拥有相应灵力者的脏器……可以的话最好是心脏……而且还要一个月一次?

  如果认真思考,无论花多少钱都不可能办到。然而,祖母却在短短两天内就准备好这些材料,而且还是在最有效果的时期。她还夸口,今后随时都能取得。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取得途径只有一个。那个做事不顾前后,脑袋和品行都不够格,却只有力量和幸运特别强,就算杀了也死不了的女人……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抱怨,也能够理解。」

  光是那女人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他体内,或是构成他的肉体,就足以让葵起鸡皮疙瘩,甚至感到恶心。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够忍耐,只要是为了他,这种程度的感情她还能够压抑。

  「所以呢?你想要什么回报?我可没有那么傲慢,我有尽可能让步的肚量。」

  除了把最爱的那个人交出去以外,大部分的要求葵都能够老实接受,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毕竟这次的事件,自己也必须负一部分责任,而且事实上,也是自己害他身陷险境……当然,葵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也是因为她确信那个天真的笨女人再怎么蠢,也不会提出在鬼月家的状况下绝对无法退让的要求,也就是要求他交出所有权。

  然而……就某种意义来说,姐姐的选择对于葵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而言,比任何要求都更伤她的自尊。也就是说……

  「放心吧,那孩子说不需要回报。」

  「……你认真的吗?」

  听到式神的话,葵露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能够再生,既然不能让别人察觉,那么只能自己切开肚子挖出心脏。那种剧痛究竟有多可怕,就算没有实际体验过,至少也能想象吧。那个姐姐居然愿意无偿地为我这么做?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这个祖母洗脑了那个女人还比较有可能。

  「我可不会做那种事哦。如果是那孩子,只要仔细说明情况,她就会乖乖听从我的要求。那孩子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要把心脏给那个人,却要求回报?』」

  「呜……!」

  听到这句话,葵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葵非常正确地理解了那个姐姐的发言。

  对那个姐姐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妹妹放在眼里,甚至没有意识到妹妹的存在。只是因为他需要自己的心脏,所以切开自己的肚子,仅此而已。那个姐姐原本就没有考虑过妹妹,甚至不认为自己有帮助过妹妹吧。没错,葵的存在完全被「无视」了。

  ……没错,就像葵出生后,亲生父亲一直那样对待她一样。

  「别开玩笑了…………!」

  葵忍不住咬牙切齿。没想到会被那种女人……被那种乐天的女人如此愚弄……!!葵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漆黑的情感。

  那是明确的憎恨。对于那个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却轻易舍弃的可恨女人所产生的杀意。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到底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甘心……!!那也是!这又是!明明每件事都是她自己招来的,那个女人却还在说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姐姐的傲慢与厚颜无耻,甚至让葵怀疑她是否因为拥有近乎万能的异能而自满。难道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吗?天真,太天真了。

  那个异能确实很强大,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有如此而已。既然如此,也有能够配合那个异能的杀害方式,甚至还有办法将她贬低到比死亡还要痛苦的状态。而且凭葵的智慧与知识,立刻就能想出十种以上的方法,但是她却……她却……!!

  「没错。既然如此,就让那家伙也尝尝这种滋味吧。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做出这种愚蠢的……」

  「我可不允许你那么做,葵。」

  「……!?」

  这句冷酷无情的警告,让葵的怒火瞬间熄灭。虽然只是隔着式神发出的短短一句话,却含有浓厚的杀气与凝聚的言灵之力,让葵无法分心去注意其他事情。

  「…………」

  短暂的沉默,只盖着一条棉被的少女背对着最爱的人,对隔着纸门相对的式神保持最高警戒。就算是天才葵,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女,虽说背后有式神在,但面对那个祖母,她也无法轻易地阻止对方。因此,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呵呵,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又不是想和你吵架。」

  单方面打破紧张气氛的人是祖母。她以柔和的声音如此说道,同时杀气也烟消云散。

  「虽然姐妹要和睦相处……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你也不用对我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敌意吧?要是皱着眉头,会糟蹋你那张可爱的脸蛋哦?」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乐观……但是葵并不打算照字面意思接受,她知道这番话其实是一种警告。

  「……我有个疑问,祖母大人,您现在才来帮我,到底有什么打算?这次的事情您并没有得到其他长老的同意吧?」

  葵试探性地问道。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次祖母出手相助,原本是不被允许的。不管是自己对区区一个下人如此执着,还是那个女人剖开自己的肚子,从鬼月家的历史与体面来看,都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但是这个装年轻的老太婆……为何要站在自己这边?

  「哎呀?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不仅是鬼月家的长老,更是你们的祖母哦?疼爱可爱的孙子,实现孙子的愿望,对祖母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葵以冰冷的眼神瞥了祖母的式神一眼。

  (你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违心之论,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和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都不会变成那样……!!)

  葵在内心抱持猜疑,同时不屑地说道。不过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说了也没有意义,反正对方只会含糊其词地敷衍过去。

  「……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我很清楚那个女人的个性。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抱怨,所以会忍耐。所以……你差不多该退下了。我不想浪费难得的两人独处时间。还是说,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葵委婉地表示「你快点滚吧」。

  「呵呵呵,我明白了。老人家差不多该离开了……啊,我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宇右卫门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所以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借口了,所以你不需要一一说明。还有……别忘了之后要去向赤穗家道歉。他们很溺爱小女儿,如果不想引起无谓的波澜,就去露个脸吧。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最后是下一批药材,最晚会在二十天后送过去。」

  祖母以甜腻的语气宣布今后的方针并下达命令。葵心想,这女人还是一样不能大意。短短时间内,祖母到底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并事先安排妥当?

  「那么,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式神如此说完之后,就突然冒出火焰,直接化为灰烬消失。不过……

  (反正一定有其他式神躲在某处。)

  虽然没有证据,但葵几乎可以确定。要不然,祖母的对应未免太快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

  祖母的行动依旧意义深远,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让葵忍不住咂舌。虽然她也试着推论过……但那个反复无常又狡猾的祖母这次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出手帮忙,葵实在无法理解。她完全无法推测祖母的企图。难道祖母是同时下注在那个笨蛋姐姐和自己身上,无论最后由谁成为下一任当家,都能留下影响力?葵实在不懂。不过,她可以确定一件事……

  「……我有不好的预感。」

  虽然无法化为言语,但是她的本能却警告自己不能放着那只母豹般的年长女性不管。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解除警戒,也不该解除。正因为如此……

  「我知道这样会让你感到难受,但是……现在请你忍耐一下。」

  葵再度躺到自己最心爱的他身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接着她直接抱住一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即使明白这是多么残酷的行为,但是想要和他一起活下去,就只有这个办法。

  「因为你必须成为更加强大,更加崇高,成为我的丈夫,所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好吗?」

  葵露出寂寞的笑容,她很清楚这番话有一半是欺瞒。她的理想确实很高,对随处可见的凡俗男性确实不感兴趣。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要让现在的他成为自己的伴侣,实在太困难也太危险。正因为如此,她只能让一真成为英雄……

  「……对不起。」

  在最后的最后,葵抱住沉眠于自己怀中的他,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说道……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不成材孙女,要扣分。」

  式神在黑暗中凝视着那幅光景,以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出带有冷笑之意的话语。话中蕴含着难以想象是面对孙女的焦躁与不悦。

  「…………」

  她透过式神,对紧抱着他的孙女投以冰冷至极的视线。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她没有自觉到,那是同族厌恶、羡慕,以及嫉妒……

  # 章末・后

  「真是的,那个怪物事到如今还闹得这么凶。」

  在扶桑国外城一角,一名退魔士老人潜伏于万年倒闭中的旧书店里,看着自家被破坏殆尽的内部而叹气。

  这间旧书店靠着半禁术化的空间扩张结界,拥有从外观难以置信的宽敞空间,然而内部却是一片狼藉。并排的书架全都倒下,原本收纳在架上的大量书籍也散落一地。而且其中有不少书籍被撕裂、砍破、砍碎,甚至烧得精光,妖魔鬼怪们被粉碎的肉片和鲜血还沾粘在墙壁和家具上。最惨烈的景象是,一只浑身是血的巨大熊怪仰躺在房间中央……

  「幸好有张开隔音效果的结界,要是让它这样大闹,想必会制造出相当大的噪音。」

  「爷爷大人,请不要讲得好像事不关己,算我求您,请帮忙收拾一下吧。」

  她叹着气,半眯着眼对坐在附近书堆上的道砚抱怨。老翁视线前方,有个年约十五岁前半的少女坐在舶来品的安乐椅上,使唤着简易人偶们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她的膝盖上坐着一只猫又,一副事不关己地打呵欠。

  松重家第二十九代家主晴孝的三女,也是老翁的孙女之一,目前以老翁的徒弟身份离开家族,与祖父一同过着逃亡隐居生活的松重牡丹,今年十五岁,是个有着一头及肩的红色头发,皮肤异常白皙的少女。她的长相虽然不差,却有种柔弱感,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嗯,先叫醒这家伙吧……喂,快点起来,你这木偶。」

  老翁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从物理角度来说明显不可能放进去的长杖,快步走到倒在房间中央的大熊……被当成式神使唤的鬼熊旁边,毫不留情地敲了几下它的头。

  『吼噜噜噜噜噜…………』

  鬼熊源武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般站了起来。仔细一看,熊型怪物无力呻吟,左臂从肩膀以下整个被扯断。那是那个可恨的碧鬼想冲出这间店时,源武为了阻止对方而受的伤。

  「真是辛苦了。那个碧鬼突然大叫,还想要冲进京城……」

  牡丹让式神搬运鬼熊被扯断的手臂,同时叹了口气。说起来,那只鬼会寄住在这里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别说还那样疯狂大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可疑青年成了祖父的弟子。

  鬼月家有个有点可疑的青年佣人,那个恶名昭彰的红发碧童子整天都用简易式神跟踪他。然而在式神遭到破坏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发狂。牡丹鲜明地记得那个场面。

  在那之后引发了一场大骚动。鬼族明显散发妖气,打算离开这间店冲进城里。牡丹用祖父使役的本道式(式神化的灵兽或妖),以及设置在室内的无数陷阱,想要捕捉那只鬼……但对方好歹也是碧鬼。由于鬼族拥有异常的力量,阻止它也需要赌上性命,事实上也无法完全阻止。

  结果,诱饵本道式大半都被物理性地无力化,老翁设法用捕获结界……需要事前准备几个月的结界……成功捕捉到鬼,但那也只是争取时间。

  结界展开的瞬间,结界就被以惊人的气势削掉……老翁原本就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准备能阻止这只碧鬼。老翁在产生的短暂时间内,用他的口才勉强安抚鬼,勉强阻止它冲进城里……正确来说是冲进城底下的地下水道。取而代之的是鬼飞到某处去了。

  「无所谓。怪物之间互相残杀没有问题。如果可以就这样同归于尽就太棒了。」

  式神们把被扯断的手臂塞进鬼熊的伤口,老人则举起拐杖在接合处敲了几下。同时从怀里掏出几十张护符,像是要包住伤口般贴了上去。本道式因为手臂复苏的痛觉而发出不高兴的呻吟声。

  「……那么,祖父大人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东西?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想应该不能放着不管吧?」

  牡丹一脸无聊地摸着腿上的猫又喉咙,把其他工作分配给把鬼熊手臂送来的式神们,同时对着祖父提问。没错,眼前的问题就是这个。

  「原本就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男人,偏偏还吸收了那个怪物的血,甚至还夺走一线级退魔术师的心脏……老实说,是不是该尽快处理掉那个危险因子?」

  讲到「妖母」,在扶桑国内没有被封印或讨伐,目前还存在的怪物中,也是前五名的麻烦人物。毕竟她原本是来自大海另一端的堕落神明,而且不是透过「重新生产」,而是以血液为媒介进行妖化……

  更别说他似乎用阻止变异的秘药掩饰,却无法根治。不如说时间拖得越久,肉体就越习惯妖化,一旦失去平衡,不知道会急遽变化成什么样子。在打草惊蛇之前,把整座草丛烧光比较安全吧……?

  「不成。放着不管确实会把问题往后延,不过,无法断言把蛇连同草丛一起烧掉,火势不会延烧到这边来。现在不该这么做。」

  然而,老翁否定了孙女的意见。那不是天真或温柔,而是将危险性放在天秤上,做出的冷酷判断。杀死那名青年本身并不困难,但鬼月姐妹、祖母,以及碧鬼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杀死他太危险了……至少现在是如此。

  「而且他还有利用价值。至少在解决鬼之前,不能让他死掉……话虽如此,老夫也完全不知道根治妖化的秘药的制法。真伤脑筋。得重新调查各种资料才行。」

  老翁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打从心底伤透脑筋似地嘟哝。

  正确来说,京城所保管的禁术类书籍中,应该记载了制法。不过老翁在阴阳寮工作时,主要研究的是封印、消灭妖魔的法术,对治疗技术几乎不感兴趣,更别说治疗妖魔化的人类了。

  这是当然的。就连延长性命,都需要原本难以取得的材料……例如一线级退魔士的心脏……更别说根治了。老翁很清楚,需要的材料会更难取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工夫。与其用那种东西治疗,不如直接杀了还比较省事。话虽如此,就算希望渺茫,老翁似乎也不会坐视不管。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爷爷竟然会为了那种事浪费时间。你打算为了区区一个下人,花那么多工夫吗?」

  祖父的思考总是精打细算、合理、功利,最重要的是冷酷无情,竟然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做到这种地步,让孙女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她甚至一瞬间怀疑祖父是不是被洗脑,或是被杀了,现在是别人假扮的。

  「嗯,很意外吗?」

  「以爷爷来说,您太宽容了。」

  孙女理所当然地立刻回答皱着眉头询问的祖父。牡丹认为,以一个为了探究禁术而残忍地将好几名人类与半妖当成实验材料的老退魔士来说,这番话太过宽松。她基于不信任感而稍微提高戒心。

  「……是啊,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不过或许真的太宽容了。你会提高戒心是正确的判断。」

  嗯嗯。看到孙女若无其事地进入备战状态,老翁反而感到佩服,同时开始思考自己所说的话。的确太宽容了。他对自己说,对那种不自然的人类太宽容了。

  老翁不相信人性本善。他确信人类基本上是本性邪恶的存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利益,甚至不惜舍弃他人,使其受苦。当然,他并不是因此就轻蔑人类,或是对人类失望。他相信人类与野兽或邪恶的怪物不同,是唯一能够借由束缚、管教来约束自己的万物之灵。

  因此那个青年很不自然。出生在没有学识的贫农家庭,受到这个只有苦难、苦恼和痛苦的不合理世界摆布……如果是无知愚昧的凡人,只会对一切感到绝望,或是变得卑屈、粗野又肤浅,然而那个青年却……

  「的确很不自然,不过……」

  「……?」

  「唉。」老人察觉孙女听到这声带着哀愁的轻叹后,脸上浮现了疑惑的神情。他露出苦笑。没错,太天真了,太天真了。这点他很清楚,他很清楚。然而,即使如此……

  「哎呀哎呀,回来得真晚。哎呀?怎么还是一团乱?真伤脑筋。」

  铃铛声响起,一个大剌剌地走进店里的存在让老人和孙女同时投以不友善的视线。老人和孙女都只认识一个会举起打烊的看板,无视驱赶闲杂人等的咒术,理所当然般走进店里的存在。

  「看样子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全身被非人者鲜血染得通红的修验僧打扮的鬼对老人冷淡地提问。要是那两个麻烦的怪物能直接同归于尽就好了……看样子他们一个也没死,真是让人失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不不,我并不是故意放走他们。毕竟我也不想看到那个可恨的老太婆对他献殷勤,更何况要是他真的成功讨伐那家伙,我可就无地自容了。果然要为他那英雄般的耀眼生涯画下句点的人,不该是那种疯狂的老女人,而是我。」

  鬼悠哉地发表自我中心的言论。虽然他以自己会被那名青年讨伐为前提,不过基本上只要拥有正常感性的人,无论能获得多少酬劳,都不会想承接驱除鬼的委托。因为鬼就是如此任性妄为、残虐、骇人又卑鄙的存在。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放心吧,我会确实解决那个疯婆子……比起这个,我想洗个澡,可以帮我烧热水吗?毕竟我也是个女孩子,可不想一直维持这种臭味。」

  「唔,臭味……鬼就是这样才让人受不了。」

  一只大剌剌地在室内走来走去,讲话又自以为是的鬼。身上散发出腥臭的血和内脏,另一方面也酝酿出鬼特有的,让人联想到酒精的强烈体味。牡丹忍不住掩住口鼻,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尤其是兴奋或发情时的鬼,据说只要闻到那汗水,人就会酩酊大醉。猫又无法忍受那臭味,从牡丹的腿上跳下,逃往依然乱七八糟的房间某处。

  「嗯嗯,这……的确还是洗个澡比较好。好啦,源武,去准备热水……晚点可以告诉我关于那只怪物的事情吗?」

  虽然有很多怨言,但实际问题是碧鬼散发出的臭味实在太强烈。老翁用衣袖掩住口鼻,同时用拐杖敲打复活的鬼熊,命令它去烧热水。接着他提起「妖母」的话题。

  此外,前阵子才被鬼打得半死的本道式才刚复活,就立刻接到那样的命令,脸上露出「咦?真的假的?」的表情。然而在老翁、牡丹和碧鬼的联合瞪视下,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前往隔壁房间的浴池。

  「……真的,尽是些怪人呢。话说回来,阴阳寮会怎么行动呢?从四散的式神传回的情报来看,皇上似乎打算隐瞒这件事。」

  在动员了相应规模的正规退魔士进行地下水道的『消毒』时,他们也掌握了受托管理水道的人们……尤其是公家众与朝廷正试图与对方接触的情报。话虽如此,若要期待目前奉行维持现状与避事主义的皇上有所作为……

  「偏偏是『妖母』啊。朝廷应该也很疑惑,但那种东西实在无法信任吧。」

  毕竟对方是大人物,更何况目击者都是些可信度低的人。从过去的前例来看,朝廷应该会把这件事表面上含糊带过,或是把责任推给各方人士吧。这么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赤羽家的女儿应该不会被出手吧。毕竟她太有名了,本人与周围的实力也让她出手的风险太大。负责带路的幸存男子也不会引起关注吧。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人,作为审问对象也没有意义。而且从立场上来说,他的发言也没有可信度……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眼前这只鬼不知道会不会行动,还有鬼月那些疯女人也要注意。不管怎样,我们最该留意的就是别连自己的事情都泄漏出去……

  (……果然还是封口比较轻松。)

  独自做出结论的牡丹叹了一口气。这个青年真是难以捉摸,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必须做好准备……」

  红发少女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逃跑的准备当然要做,先不管用不用得上,也必须准备好「处理」那个青年。根据情况,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要处理。

  「咳咳!」

  牡丹轻咳一声,口中感觉到铁的味道。她吞下铁,接着用力抿紧嘴巴,皱起眉头。

  没错,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因为那个青年浪费时间。她有目的,为了向那个可恨的怪物报仇。为此,她不惜离开朝廷,甚至离开家族,投奔被放逐的祖父。因为她知道,不做到这个地步就不可能完成复仇。她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多。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碧鬼开始讲起没人问的英勇事迹,祖父随口应了几声,兴趣和关心程度都在一半以下。这时,少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语气如此嘀咕……

  ——……………………

  初秋的夜晚……新月照亮了黑夜。

  在夜色昏暗的夜晚,一名娇小的少女独自跪坐在被锁住的房间中央。她挺直背脊,沉默地冥想。脸上满是后悔与自责带来的苦恼。

  独自待在昏暗房间里的少女名叫赤穗紫。她是西土退魔名门赤穗家本家的直系子孙,也是最小的女儿。她是妖刀「根切首削丸」的主人,也是日前擅自除妖,以及在后续处理中犯下失误而被罚闭门思过的少女。

  「……」

  紫在房间里陷入沉重的沉默,接受闭门思过的处罚,但她对这样的处置并不感到不满。她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惩罚……不,她很清楚以自己犯下的过错来说,这样的处分已经很轻了。

  不但没和族人好好商量,还无视于身边人的请求,自己也疏忽大意穿着轻便服装前往地下水道除妖,结果不但被妖物抓住,还因为对方逃走而再度大意,差点被吃掉,最后还因为无法控制妖刀,差点杀死其他家族的下人。这段期间内,自己还犯下许多大大小小的失误……实在是丢脸到极点。难怪结束宫中的职务回家的父亲会斥责自己过于轻率。

  「丢脸……的确丢脸到极点。」

  紫在昏暗的房间内跪坐着,视线不经意地转向眼前的镜台,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表情,不禁冷笑起来。因为实在太滑稽了。

  虽然没有对父亲他们说出口,但事实上,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远比这更难堪。不但被妖物吓得哭哭啼啼,还求饶,甚至向卑贱又无力的下人求救。身为退魔师名家的女儿,这实在是太过丢脸、太过悲惨又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径。不,比这些更难堪的是……

  「呵呵,这种行为……应该叫做恬不知耻吧。」

  最丢脸的,就是自己一直依赖着自己所敌视、擅自认定为对手的对象。而且对方还对自己抱有期待……

  「我不会找借口,也找不了借口。事实就是事实,找借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而已。」

  是经验的差距吗?因为自己是第一次对付妖怪?因为对手是那个「妖母」?这些都不是借口。退魔士和仆人的才能与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找借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如果自己和他立场对调,自己一定不会出这么大的糗。

  (希望他没事……)

  想到这里,紫开始担心起那名青年。面对妖怪被打得那么惨,还被自己失控的刀砍得遍体鳞伤,就算知道他只是个仆人,紫还是感到自责,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

  没事……没错,应该没事。紫几乎可以肯定。否则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堂姐那么执着的样子。如果青年已经不在人世,她所尊敬的堂姐一定会强行闯进这间宅邸,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青年一定没事。一定是这样。希望是这样。

  「……没想到我竟然会对那种人有这种想法。难道这就是祖父和父亲所说的,战场上建立的信赖关系吗?」

  紫如此分析自己胸口的骚动与痛楚。照理来说,下人这种比奴隶好一点的存在,根本不是她需要顾虑的对象……不过她听说过,即使对方是身份地位与自己不同,但同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人,有时也会对下人产生信赖、友情或敬爱之情。而且那极为罕见,非常珍贵。

  「这……也是啦。毕竟我有过那么惨痛的经验,就算对方只是下人,多少还是会……嗯,多少还是会担心。没错,就是那样……对吧?」

  明明没有对象,紫却像在找借口,又像在说服自己般地喃喃自语。不,或许那是在对自己下暗示。

  不管怎么说,紫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调适自己的心情。因为光是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感觉,就让她困惑到这种地步。接着她继续思考,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处理表姐的态度。没错,记得表姐也是在四年前那次任务之后,就对一树非常中意。她一定也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情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那种粘着程度了。光是半天生死与共就变成这样,我记得表姐是三天左右吧。那么,会受到那么特别的宠爱也是理所当然……)

  甚至产生敌意……而且是丑陋的嫉妒……连自己都没想到心情会改变这么多。表姐和一树相处的时间更长,而且彼此之间也没有疙瘩,所以她会那么疼爱一树,或许也是理所当然。话虽如此……

  「再怎么说,做得有点过火也是事实,希望她能好好反省。」

  虽说当时是气昏了头,但凭表姐的实力,应该可以更温和地镇压失控的「根拔头削丸」。多亏了她,半毁的「根拔头削丸」必须喂食饵食,否则得花上好几个月才能再生。父亲看了被无情粉碎的妖刀「残骸」一眼,如此说道。

  更何况,就算那只是威胁,是用灵力强化过的扇子往自己脖子挥来……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就算是表姐妹,也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再怎么亲密也要讲礼仪。所以……

  「……有必要抗议一下。」

  虽然对方可能会主动来访,但紫认为自己应该直接上门质问。

  没错,虽然对那个表姐来说,主动拜访对方的宅邸确实算是深入敌营……不过那个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点程度的压力,反而会装傻闪躲追究吧。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让她动摇……?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紫就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然,那只是错觉。客观来看,鬼月的表姐在最后关头总是会露出破绽,但个性愚直又不擅言词的紫就算能出其不意,也绝对说不赢对方。如果是平常的紫,应该能理解这一点。对她来说,这个想法真正的目的其实是……

  「说得也是,毕竟他对我有恩……顺便去探望一下他也不错。如果我亲自准备探病的礼物,他一定会喜极而泣吧!」

  赤穗家的幺女想象着对方跪地磕头道谢的模样,如此说道。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最后那句话中,声音莫名地高昂。这正是她内心得意忘形的证据。没错,她的确很期待看到对方的反应,「给姐姐一点颜色瞧瞧」只是借口罢了……虽然紫本人应该会否定。

  当然,她必须等到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才能行动。而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实行这个计划。那是因为……

  「呜……?我怎么……头晕…………唔…………」

  兴奋过头的紫突然像断线的人偶般全身无力。在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情况下,紫立刻伸出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用缠着绷带的另一只手不悦地捂住嘴。她的脸上带着困惑、疲劳,以及些许的羞耻。

  「……我好像太兴奋了。」

  紫带着疲惫的表情,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低声自言自语。她反省着自己兴奋过头的反应,觉得自己果然还太嫩,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得意忘形。

  老实说,她一开始发现时也感到很困惑。毕竟母亲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她是在一群男性亲戚的照顾下长大,所以对那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偏偏是在从下水道被救出的当天晚上,第一次的经验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下,也难怪她会先怀疑是妖魔鬼怪或诅咒之类的。她和父亲、哥哥们讨论自己的身体变化时,他们也因为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而认真地讨论了一番。

  ……所以当一名女佣带着僵硬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说明了女性特有的周期性现象时,她首先停止了思考,接着在理解了那代表的意义之后,羞耻得几乎要昏倒。她甚至想干脆切腹算了,不过事隔多日,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那还算好。真正丢脸的是回想起记忆,想起自己开始不舒服和疼痛的瞬间。那应该是自己在下水道中,已经做好被妖怪蹂躏的觉悟时的事。没错,就在自己完全绝望时……遍体鳞伤的他伸出援手的那个瞬间,紫确实感受到胸口被箭刺穿般的痛楚,腹部下方也涌出难以言喻的热和痛……

  「唔~~~~!!!???」

  紫用衣袖遮住通红的脸,双腿内八地蹲坐在榻榻米上。她一边蹲着,一边扭动身子。愈是回想,就愈觉得丢脸。

  「不对!!对,没错!!那绝对是偶然!!一定是记忆错误!!那么肤浅、下流、恶心……!」

  紫拼命否定自己的感情和记忆。没错,太荒谬了。这样简直就像对任何东西都会发情的兔子……和野兽没两样!太丢脸了。要是朋友说这种话,她一定会和对方保持距离,那个下人恐怕也是一样。紫仿佛能看见他表情抽搐,和她保持距离的模样。

  所以,那种事不可能发生,绝对不可能。就算退一百步,不是记忆错误,那也绝对是偶然。一定是这样!不是的话就糟了!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那只是……只是偶然!绝对只是偶然!绝对不可能发生那种下流淫乱的事!」

  明明周围没有别人,紫却满脸通红地大喊。然后她用力深呼吸,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恢复冷静。

  「呼……呼……呼……我怎么会这么慌张呢……真是的,竟然为了这种无聊的玩笑话慌成这样,看来我修行还不够啊……!」

  紫如此评论自己几乎可说是自导自演的丑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呼吸。接着……她突然注意到镜子旁边积了灰尘的小小唐柜。

  「……」

  那是个涂漆的柜子,虽然没什么装饰,但看起来相当高级。平常的紫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但是现在不同。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想起一件事。

  那是父亲买给她的,用来衬托她紫罗兰色的头发。不过她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当时的她认为父亲根本不认同自己身为退魔士的才能,所以她气得把那个东西丢进唐柜里,几乎已经忘记了……

  「……」

  紫看着那个东西,然后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偷看。明明不可能有人偷看,她却一直注意着四周。确定没有目击者之后,她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然后……

  「是这样吗……?」

  虽然女佣曾经无可奈何地帮她戴上,但紫自己从未做过这类事,因此稍微陷入苦战。

  好不容易成功之后,她看着眼前镜子里的自己,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梳子上镶嵌着仿佛水滴般晶莹剔透的宝石,银丝加工成花瓣装饰,与紫的发色相得益彰,显得十分美丽。

  紫忍不住对着镜子看得出神。虽然她对这类东西没有见识也没有审美观,但这把梳子与她十分相配,连她也觉得美丽。除了她以外的人看到这把梳子,应该也会看得出神,然后叹气吧。紫的父亲在买这把梳子时,一定也仔细想过是否适合女儿。

  (应该……很适合我吧?)

  她对化妆和打扮没有兴趣,也没有相关知识,所以从客观角度来看,她有点担心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把梳子,但还是开始喜欢上它。

  然后她开始思考,如果戴着这把梳子去探病,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惊讶吗?会称赞吗?会看得出神吗?还是……

  「……嘿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紫自然地露出羞涩的笑容。不,正确来说,那或许是她想象着「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时的反应,期待感让她忍不住笑出来。

  接着,她的视线理所当然般地转向镜台后方的衣柜。记得那里放着以前他买给自己的和服,不过自己一次也没穿过……

  端晚餐进来的女佣看到紫穿着几乎全新的和服,呆呆地望着镜台,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紫才注意到女佣的视线,满脸通红地尖叫起来……

  ————————————————

  『……唉,她失败了。』

  深海般的永恒黑暗中,那声音如回音般响起。听起来像是美丽少女的声音,却又欠缺了所有感情,仿佛不属于人世之物。接着,声音叹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怎么期待她……不过……嗯,也对。那么,我应该期待其他人的努力吧。』

  「那个」原本就是认知与目的看似一致,实则不然的对象。所谓的神总是如此。看起来似乎能沟通,但到头来一切都会以祂自己的方式作结。因此「那个」并没有对她抱持多大期待。不然接下来就让她自由行动也无所谓。反正计划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因为……

  『那么,差不多了吧?……嗯,这样比较好吧。反正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矣。现在还……嗯,那么再让我睡一下吧。』

  「那个」淡淡地,仿佛在跟某人说话般如此说道后,再次于黑暗中沉默。简直就像祂的存在本身融入黑暗之中,消失无踪一般……

  在无人踏入的都市地下深处,监狱的最深处所低喃的那句话响彻四周。在昏暗的地底回荡。

  然而,在同时回响之中,那个声音逐渐改变形体……然后,当那个声音传到守卫们看守的监狱入口时,那已经化为普通的风声,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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