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红从浑噩中醒来,感觉头胀胀的,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一夜的雨没有下尽天上的黑云。
沙发背后传来许久未听到过的熟悉声响,她支起身子望去。小崇正在厨房与卫生间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做着俯卧撑。
少年黝黑的背上淅出细细的汗,他每一次下压时手臂暴起的青筋,每一次撑起时喉间溢出的喘息,带着一种稚嫩的粗犷,一副眼看着就要长大成人的样子。
云红不自觉将下巴搁在沙发背上,不禁看得出神,在这样一个小家里与这样的儿子相依为命,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憧憬。
“阿姨,睡得好吗?”小崇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肩膀,回头看见云红恬静得看着自己,露出甜甜的笑容。
“嗯,挺好的……就是做了好多梦。”
“有我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俏皮。
“唉……没有……”云红露出遗憾的表情,又看着少年,“醒了就有了。”
小崇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起来吃早饭不?”
“好啊。”
“很简单哦,只有白粥和煮鸡蛋。”
“这就挺好。”云红从沙发上爬起来,红色跨栏背心歪在一边,酥胸半露,春光外泄。
“哎?”云红赶紧一遮,有些尴尬的看着小崇,小崇慌忙别过脸去。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的!”
他撒了谎,明明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晕环。
“没事……是我不小心。”云红拿起小崇的校服套上,把拉链拉到锁骨,短暂的风光又被小心收起。
“阿姨,你今天在家休息吧,别去上班了。”
“嗯……我衣服都还没干,我也去不了。”
“那我去上班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阿姨可以的,放心吧。”
“好,家里还有点菜什么的,晚上回来我去菜场再买点回来。”
“好,……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嘿嘿,那阿姨做饭~”
“嗯!阿姨做!”
小崇挥了挥手,背上泳包就出门了。
“哎?小崇,等一下!”
云红赶紧叫住小崇,小崇疑问的回过头来。
“那个……阿姨……想打个电话,给单位请个假。”
“哦!好~我都是到门房找赵叔打电话的,我带你去。”
“那……你稍等我下,我穿个衣服……”
“嗯~”小崇看了看云红露着的肉白的双腿,确实不太适合出门。
“阿姨,我的衣服好像你都穿不下的样子……这校服又没裤子,你……”
“没关系,我把湿裙子套一下吧,忍一忍一会就回来了。”
“嗯,也行。”
小崇回到屋里,云红把晾在窗口的灰色套裙摘下来,依然透着潮气,她套上冰凉的裙子,扭着屁股整了整,走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
“好。”
云红跟着小崇下了楼,上身校服下身职业套裙的搭配确实不多见,有一种不相称的奇妙感觉。
“对了阿姨,明天我把你的自行车弄回来,只是链条断了,不难修的。”
“嗯,好,那谢谢你了。”
“阿姨?”
“嗯?怎么?”
“怎么又生分了?”
“啊……哈哈,没~不知怎么……就。”
说着小崇已经把自行车取出来推着,云红看着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自行车,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剐蹭掉漆,生锈磨损。
“哈哈,这是我从废品站淘出来的,修了修还能用。”
“阿姨的……修好你就自己骑吧。”
小崇知道云红的心意,但还是不能接受。
“物尽其用吧。”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门房,小崇上前去敲了敲门。
“赵叔?是我,童小崇。”
门很快就开了,赵叔依旧精神矍铄。
“小崇,来快进来,哦?这位就是?”
“对~就是给您打电话的沈阿姨,沈云红。阿姨,这位就是赵叔,昨天多亏赵叔了。”
云红眼神一亮,满眼的感激,赶忙走上前握住赵叔的手,不住的鞠躬。
“赵叔~真是太感谢您了,多亏了您!”
“啊呀~不至于不至于~有困难大家帮嘛!哎~妹子啊,别叫我赵叔,小崇这孩子才这么叫。我忝着脸,就叫我声哥就可以了~”
“行~赵哥,太谢谢了,以后有需要妹子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行~有这句话,你这个妹子我就认下了。”赵叔爽朗的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小崇的胳膊。
“赵叔,沈阿姨她……您妹子!她还想借你电话给单位请个假,您看?”
“什么话!看什么看,来,妹子,电话在这。”
小崇嘿嘿的在旁边傻笑,赵叔是个容易热络的人,心肠更是没得说,院子里的住户对他都是信任有加,不然也不会在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云红又是千谢万谢,拿起电话打给了单位。
“喂?刘主任……您好,我是沈云红……很不好意思,我得跟您请个假……对……哦,不是,就是不舒服……嗯……我想今天休息一天,之前还有一天没用的调休……对,就今天……嗯……”
云红在里面打电话,赵叔和小崇在门外闲聊起来。
“小子,赵叔我火眼金睛,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动歪心思了?”
“啊?赵叔,您说什么呢……”
“少来这套,从来没看你这么殷勤过,你从来有事躲事,有人避人,这突然这么勤快,你就是有鬼我告诉你。”
“赵叔,我只是帮个忙而已啊。”
“少来这套,现在你沈阿姨是我妹子了,你要欺负她,我可向着她啊,可没好脸给你了!”
“哎?您为什么对沈阿姨这么亲近?这刚见面认兄认妹的……”
“唉……我昨天接她电话的时候就知道这姑娘遇着难了,我也见了不少人了,这好坏从眼睛一看就知道,妹子是个好人啊,心软,容易受气啊。”
“嗯。”小崇轻轻点头,“她确实……很温暖。哎?赵叔,那我什么样?”
“你啊……”赵叔斜了小崇一眼,“你没憋好屁!”
“赵叔……哪有。”
“唉……你小时候那环境……你底子是好的,就是心思重,心眼多,别看你现在平平静静的,心底沉着呢,别人看不出来,我还是只知道你的,毕竟从小看到大,也算小半个儿了。”
“哈哈哈,有赵叔您这样的父亲,那福气小不了!”
“嚯,现在马屁拍得溜啊,就这么哄我妹子的吧。唉,我这一小门卫,做我儿子没什么好处哦。”
“遇上好父母就是孩子的幸福,可有些人,明明有个最好的妈妈,却干出焚琴煮鹤的事来。”
“还整上大道理了,哦!我知道你小子打得什么鬼主意了!你是要给自己找个好妈……”
小崇赶紧抱住赵叔,捂上他的嘴。
“赵叔您小点声!”
赵叔无奈的点点头,示意他松开,小崇这才放开赵叔的嘴。
“你啊,这念头不正……但我也不拦你,你也不容易,别乱来就行,听见没。”
“放心吧赵叔。”小崇肯定的说着,赵叔背着手眼看着小崇,有种忧愁的感觉。
云红又把小崇送出院门外,小崇停下让她回去。
“回吧阿姨,我下午就回来了~”小崇推着自行车,停在马路边上。
“哎?你和赵哥说什么呢?聊那么开心。”
“你们俩兄妹是真认上了,赵叔那一口一个妹子,你这一口一个赵哥的。”
“人家对我有恩,你不知道,我昨天听见他说保证找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多开心。”
“嘿嘿,赵叔从小看我长大,知道我在乎的人一定是好人。”
“在乎……我吗?”
“哈哈~嗯,在乎~”
云红悄悄的点点头。
“阿姨,这拿着。”小崇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交给云红。
“家门钥匙?”云红接过钥匙,黄铜色的,用了很久的样子。
“嗯,不然阿姨进不了门了。”
“那阿姨好好收着~”
说完小崇跨上车,叮铃铃的飞驰而去。
钥匙被紧紧攥在她手里。
云红在小崇的屋子里收拾着。说是收拾,其实更多是在找点事做。房间本就干净整洁,扫不出什么灰尘,唯一显得凌乱的就是那一堆纸箱——从大门口一直堆到卫生间门口,沙发背后还摞着一排。每个箱子下面都垫着透气的木头架子,显然里面装的不是普通杂物。
她看着卫生间里挂在毛巾架上的衣服,那是小崇昨天换下的。
屋里没有洗衣机,角落里立着一个大盆,里面放着搓衣板。这两样东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云红接了水,脱下校服挂好,用硫磺皂开始洗小崇的衣服。
搓洗时水花四溅,但她顾不上这些。
多年没用搓衣板,才洗了几件衣服,她就觉得腰背发酸。把衣服晾在窗边后,虽然身体疲惫,但心情却与以往在家时不同。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份辛苦,都会被人记住。
云红的手指突然抓紧了晾衣架。
“小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咬住了下唇。她恨自己贱骨头,居然还在惦记那个混账东西。每当她开始享受安宁时,这些血液里的镣铐就会突然收紧,再深的恨也扯不断那点可悲的锁链。
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锉痛。光是想到陈辰这个名字,就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漫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寒意。她扶着窗台慢慢蹲下,指甲在木质窗框上抠出了声响。
“畜生……”
她心里厌恶的念叨着,吐出来的气息都是抖的。
陈辰过了一天失魂落魄的生活,他无数遍的自责,甚至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很轻的那种。
“真没用!”
他骂着自己。
“怎么就软掉了呢?”
他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很轻的那种……
“怎么就硬不起来了呢?”
他又抽了一个,更轻了。
“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