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不知道塞萨尔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就在斯图瓦状若疯狂地高声怒吼时,它已悄然完成无声法咒。超验的术法从它身下的万物本质中蔓延而出,看到那些扭曲现实的法术印记,戴安娜就知道,它已经背弃真龙纪元的信念,开始成为最初的库纳人了。
从原始巫术到超验法术。
真龙纪元的众多族群既生于现世,也死于现世。它们世世代代都在开拓荒野,抑制深渊裂隙,以求将毒瘴遍地的世界化作沃土。然而库纳人不同,他们放弃了当年的使命,不再抑制最后一处深渊裂隙,即使是王朝最为兴盛的时代,他们也对那道骇人的裂隙无动于衷。于是,庇护深渊也就从他们的王朝之始传至今日。
先民认为,沃土之事并不重要。他们醉心于阿纳力克和它的天使,他们相信现世只是真神无意间搭起的泥巴舞台。至于用途,泥巴舞台能有什么用途?最多也不过是让阿纳力克探索一些较为低等的知识,和孩童玩耍泥巴无异。
作为学会法师,戴安娜当然知道他们从先民一脉相承的理念,——真正的神圣存在于超越现世的神代领域,现世则不过是个低劣的泥巴舞台。库纳人正是以此为理念探索出超验法术,并将真龙赐予的原始巫术抛弃殆尽。
超验法术和真龙纪元的原始巫术有着种种区别,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每一种超验法术都是在以自身意志扭曲现实,或者说,以高等的意识来重塑低等的现实。先民是用高度结构化的数学、逻辑和几何重塑现实,法兰人所获传承不多,于是在先民的知识废墟上杂糅了许多诗意的想象,至于这精类,它的超验法术中似乎只有情感。
相当极致、也相当骇人的情感。
戴安娜看到,还在空御外壳蠕动的无边藤蔓都升起憎恨之火,苍翠转为焦黑,尽数遁入虚无当中。烈焰升腾而起,直扑云层。正中心的斯图瓦好似一柄利剑,将云层穿透。乌云里燃起大火,迅速吞噬了天穹,宛若深红色的汪洋大海倒悬天际,漆黑的藤蔓在火海中扭曲盘旋,好像它们要取代深渊降下末日,甚至吞噬空御顶端的真龙虚影。
她抓着信使的手前倾身体,为她们身边的古树升起护盾。这股憎恨之火好似蛇群,撕咬着她的意志,鞭笞着她的法术,想要击溃她的阻隔感染更多精类,将它们尽数拉入斯图瓦的意志。为的,当然是融入这股超验法术的骇人情感中。
靠近斯图瓦的精类都受同化,个体残余的情感迅速消融,深红色的大海也不断蔓延,倒悬天际,溅出燃烧的鲜血,好像是当年那场战争仍未结束——库纳人仍在以超验法术焚烧精类最后的故土。
不过必须承认,没有哪个种族比精类更适合这种超验法术,戴安娜想到。
意识的巨网中,最容易蔓延开从来不是知识和理性,而是情感,是强烈到足以压垮其它所有个体的情感。当个体均受同化,情感融为一体,就不再是一个斯图瓦行使超验法术,而是受到同化的所有精类和斯图瓦一起行使超验法术。
深红火海彻底笼罩了安格兰高地的天空,燃烧的憎恨也凝为实体。地上各个学派的法师都在骇人的法术下瞠目,因为他们身为先民的后继者和超验法术的探索者,最能理解此情此景有多惊人。塞萨尔在古代精类遮天蔽日的火海下化作惨白,真菌巨人本来在他的吐息中不断崩塌,一个恍惚间,却燃起了野火,开始转为漆黑。
“你将目睹我独自承载我的族群,人类!”斯图瓦在天空中怒吼,“我投身诅咒和憎恨之轮,只为萃取真知,锻造刺穿一切的利刃!”
戴安娜知道,它甚至不把这种超验法术视为法术,只是当作用诅咒和憎恨锻造的利刃。
“汝等对诸神卑躬屈膝的血肉生灵!”
真菌巨人笼罩在毒瘴和野火当中,对塞萨尔发出嘶吼,它满身漆黑菌丝好似绞索,纠缠紧缚着神选者化身。它的主意志已然堕入所有真菌的底层,因此它的面孔变幻莫测,每一个瞬息,都有近百真菌个体轮流占据主体,但每一个真菌意志,都带着同样的憎恨之火,都已融入斯图瓦的超验法术中,对塞萨尔诉说着同一句话。
这些精类的法术已成领域,无需繁复的数学逻辑,也无需精妙的几何结构,只需不断升腾的疯狂情绪,并在它们意识巨网中不断彼此助长。
“以灭族之种为名!”斯图瓦喝到。
憎恨升腾,倒悬的火海越发低垂,誓要吞噬新日,重返旧日。
“我要将你投入笼中,要你无法再祈求诸神,要你丧失一切不属于你的伟力!”
戴安娜感到她对神代和荒原的感知被切断了,神选者化身想来也不例外。随着斯图瓦漆黑尖爪朝下指去,塞萨尔仿佛被抽干灵魂,膝盖跪地,深陷毒瘴野火却无力挣扎。
“对汝等乞求诸神之劣等存在降下涤净之火!”斯图瓦厉声嘶吼,磅礴的声浪传遍安格兰高地所有生灵,“将任何屈膝者、退缩者、乞求者都烧作烟尘!”
它只是在嘶吼,它没有在诵咒,在它这儿没有任何繁复的算式,甚至没有任何结构化的语句,只有越来越强烈的情感。每一次憎恨和狂怒的升腾,都会让它的超验法术更加骇人。它的狂嚎绝不只是宣泄怒气,它显化的火海令战场都黯然失色,喷薄的深红色光芒已经完全模糊了它的身形,甚至模糊了空御的轮廓。
戴安娜仍然持续诵咒,试图挽回她能守住的最后一片意识网络。空岛边缘这些尚且清醒的古树和藤蔓,正是当初和她签下协定的精类。它们同样为自己看到的一切而瞠目。其余精类则早已融入沸腾的憎恨之火中。然而塞萨尔呢?他这神选者化身被剥离诸神,还能维持存在吗?
瞬息间,她已经明白,这是斯图瓦为决胜时刻准备的手段。即使没有这具化身招来意外,引发变局,它同样会深入空御。它会用这等手段束缚塞萨尔的真身和化身,为他套上锁链,将他困入最深的囚笼。
也许她需要放弃这些古树,也许她要退入空御,寻找塞萨尔的真身——神选者们终究是存在太久了。他们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现世一千多年,因此,每一方深受困扰古老之物都找到了对抗他们的方法。如此说来,塞萨尔这神选者当得实在是太晚,也太不是时机了......
他们要另谋打算吗?你林没没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先等等,我忧心忡忡的女儿。”有只寒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办法。”
戴安娜瞪着她身边只有半拉身体的冰晶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