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在水底看到的人鱼之美令人惊讶,如梦似幻,和在地上完全无法相比,然而相应的是,在水底看到血肉傀儡的恐怖和在地上也完全无法相比。
对塞萨尔来说,最难的不是用腮呼吸,也不是像蛤蟆一样摆动自己的胳膊和腿,而是从他下水直到现在经历的一切,也即环境的剧变。
在幽深黑暗的激流中行动和在地上行动,两者性质完全不同,哪怕是荒原也不会让人这么难适应。湍急混乱的涡流,扭曲黑暗的视野,这些对海之女习以为常,对他却都需要克服和适应。
过去,塞萨尔也不是没有潜入过水中,但他多是选择安稳的水域下潜,大多还依附着绳索充当自己的救命稻草。
那就像是贵族在护卫的包围下经过贫民窟,不时短暂一瞥,就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陌生无比,完全是个外来者。如今他却要自己成为它的一员,不仅要适应森里斯河黑暗的水底,以后还要适应更加黑暗深邃的大海。
当然说实话,森里斯河已经够离谱了,仅仅河底的地下暗河出入口就看着极为不详,如同一系列通往深渊的死亡裂缝。而且,仅从他在暗河里穿行的经历,他觉得事实也相差无几。即使他可以随意游动,不再惧怕窒息,这些如肠道一样复杂曲折的隧道也足够荒唐了。
他不远处就有一个直径十多米的河底洞口,遮蔽在层层叠叠的茂密水草中。远处时看不清晰,然而循着低伏的水草靠近,就能看到自己身下不是真正的河底,而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渊,好似真正的深渊一般。站在这种洞口上让他很不舒服,称不上恐惧,但是会产生生理性的不适。
想到自己以后还要跃下海中断崖,甚至靠近真正的海底深渊,塞萨尔就觉得堪称折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荒原的旅途了,对他来说是。
在黑暗的深水中看到这些长着肢体的巨大鱼类,确实称得上是恐蜥,看到食尸者氏族的建筑工还要更加惊悚。在城墙上远眺看到它们,会让人感觉莫名的宏伟,在地上近距离抬头看它们,会让人感觉颇有压迫感,但在幽暗的水底......
考虑到水域的战事最快就在今晚,塞萨尔觉得自己得尽快熟悉环境了,最好开战前夕都别离开水域。他穿过河底的船只残骸,穿过拆分开的龙骨、甲板、桅杆和木头外壳,穿过四处攀附的建筑工和潜蜥,继续在河底穿梭。
这地方的水草都茂密的不正常,长的也不正常,和寻常水草比起来,就像真龙栖息的巨树森林和伐木场的松树林。
要说这些水草没用过建筑工的腐血,塞萨尔是绝对不信的,想来,也是海之女要求的环境改造的一部分。
如此说来,这些水草不该称为水草,该称为水底的工事才对,既是哨兵的塔楼,也是战场的掩体。水草下掩盖着的黑暗隧洞也多得不正常,远处根本看不见,穿过茂盛的水草才能窥见一丝洞口,无声潜入。
塞萨尔凝神观察,竟发现一个建筑工正挥舞着巨大的臂膀,攀附在河底奋力凿洞。看起来很多隧洞都是这东西造出的。他看出来了,它们其实都是战场上四通八达彼此相连的壕沟,血肉傀儡也从建筑工变成了战场工兵,不得不说,很是奇妙。
他在四处游动的时候,潜蜥也在水底无声行进,不时没入黑暗的隧洞,又不时像海底的噩梦一样从中浮起,有些啃噬着水底的鱼类,有些啃噬着船只残骸里遗失的货物,外凸的眼珠四处乱转。
塞萨尔本来以为,海之女叫来的族群都是些看着符合童话故事的族群,但仔细一想,不管怎么说都是野兽人,是从阿纳力克的诅咒中诞生的孽物。即使他和信使相处融洽,也不能否认食尸者巨巢南下时,曾给人类世界带来过怎样的恐怖。
除去水草和隧洞带来的战场环境变化以外,食尸者氏族的建筑工还搭起了很多塞萨尔莫名熟悉的东西,用的都是不久前的船只残骸和更久远的船只残骸,看着则像是歪曲矗立的高塔和肆意堆积的屋群。
“我们族群的巨巢表面就长这样。”信使言简意赅。
塞萨尔想挑一下眉毛,却发现自己没有发须,不仅想要咋舌。他穿过河底的仿造食尸者巢穴,看到它们位于一丛丛茂盛过头的水草之间,由龙骨、桅杆、船壳以及遗失的货物搭建而成。
许多船只的桅杆就像矗立的尖塔,环绕着螺旋梯级一样的龙骨,相互之间竟然还有绳索联结。桅杆下则是到处堆积的船壳,或是腐朽不堪,或是破碎龟裂,就像是肆意蔓延的贫民窟建筑,充满了食尸者狂乱的建筑风格。
亦或是食尸者本来也没有对于建筑风格的追求,全靠建筑工自行发挥。不管那些可怖的血肉傀儡自行发挥造出什么东西,只要塌不了,他们就敢住。
杂乱的轮廓掩藏在幽深的水底,说是珊瑚礁都嫌丑陋,该说是幼儿用腐烂的霉菌当颜料涂鸦出的珊瑚礁才对。到处堆积的船骸建筑、深渊巨口似的河底隧洞、茂密程度可以吞没一整艘船只的水草,还有什么?
塞萨尔往上游了一段距离。因为连绵不绝的暴雨还在倾泻,森里斯河的水流也一如既往的湍急,因此从河底完全看不到河面,当然,从船只上也几乎看不到河面下的事物。他游到隐约能看到一丝阴郁光芒的距离才停下,从这地方,已经可以窥见船只的阴影了。
帝国封锁港口的舰船,他想到。这些船只分布在将近方圆一里的水域中,如黑影一般盘踞在河面上,随着暴风天带来的波涛浮动不止,甲板里颠簸的程度一定难以想象。他还记得菲尔丝随船来特兰提斯的时候吐了一路,换成这种颠簸怕是会直接晕死过去。
这时候塞萨尔看到一条大鱼奋力摆动尾鳍,越过光与影的边界,冲向上方的光亮。那条鱼整体呈现流线型,让人想起剑鱼,但没有任何人类特征,完全就是条鱼。他看到它跃出水面,在暴雨的遮掩下划出条朦胧的弧线,似乎还藏在一片浪涛中凝神观察了一阵水面上的舰船。
大鱼再次落水,顺着激流翻了个身,在远处看着就是个鱼类的黑影。即使对船上的士兵也只是隐约可见,细节难以辨识,丝毫称不上稀奇。
等那条鱼返回,塞萨尔看到一个扭曲的黑影迎向它的影子,上身到处舞动的触须看着势大力沉,让人想起大型章鱼。在它盖住整个上身的触须之间,还有两条的粗长臂膀让他想起血肉傀儡畸形壮硕的手臂。
那些触须落在大鱼身上就像人类抚摸猎犬。这条鱼从触须之间掠过,咬住一大块鲜美的鱼肉,就像狗一样随着那身影迅速消失了。
“这是钩腕鱼人驯养的剑鱼。”海之女说,“因为仅仅是条鱼,所以可以放心用它侦察水面地状况。”
“他们算是猎人吗?”塞萨尔问道。
“算是,但海里的猎物常常比他们自己大得多。”
塞萨尔在海之女的话里品出了一丝骄傲的意味。看起来,这支族群虽然造型可怖,不比潜蜥好出多少,但也算是人鱼氏族庇护下的族群。人鱼氏族和他们往来颇多,还有族群共存的关系,既然捕猎的方向很夸张,她感到骄傲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在这附近,他已经可以品尝到人类的血腥味了,不管是嘴部还是腮部都可以尝到。芬芳的味道止不住地渗透进来,让他感觉像是喝了酒,甚至都不是喝酒,是浸泡在酒坛子里,陷在用美酒酿成的长河中遨游。
塞萨尔缓缓呼了口气,意识到了另一些称不上麻烦的麻烦。在地上的时候,鲜血最多是飞溅在他身上,但在水里,鲜血是无微不至地包裹着他,浸润他的体肤渗入他的鱼鳃,令他全身上下都有些......
“血腥味消失了。”信使这时睁大了眼睛,“不,不止是血腥味。这片水域的鲜血都向你汇聚过来,然后消失了。”
“这是无法抗拒的。”塞萨尔回说道。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戴安娜给他封住了很多东西,他破了别人的身子流出来的血都会被他吸收掉,完全没可能流出去。现在为了稳定特兰提斯的状况,他解放了一部分封印,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抗拒不了鲜血汲取的本能了。换言之,现在这片染血的河水已经不再染血,而是一片......
“是一片纯净的河水。”信使沉思着指出,“比清泉水都要洁净。别人如果问起来,我希望你回答说自己净化了水域。”
“这说法合适吗?汲取鲜血和净化水源差的是不是有点远?后一个是女神的传说吧?”
“这就是事实。”信使断言说,“即使只是一部分事实,它也是事实,确凿无疑。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只要把这部分事实说出去就好了。哪怕用法术检查你有没有说谎,你说的也是真话,无可置疑。”
海之女端详了信使一阵,“你们的言语真是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