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所向啊,约尔文,”塞萨尔说,“我们怎能遗忘?”
“不!”黑兔子闷声吼叫,手爪撕裂岩层,痛苦亦扭曲面孔。其利齿如铁钳一样紧咬,眼中种种情绪不断凝结,化作无法挽回的绝望。塞萨尔不知道他犯下过何等罪行,才要把自己困在阈界的无边黑暗中,但他一定犯过,心中充满悔恨。
如信使所言,这些古老的勇士都是备受敬重的英雄,死后也受祭祀,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在黑暗的牢狱中受困千年。
他需要做的,就像先知一样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引出他的创伤。
“无可挽回吗?”塞萨尔问他。
野兽人跪倒在地,抱住头颅,膝盖重击地面扬起沙尘和烟雾。蛛网一样的血丝在他骇人的痛苦中交错密布。“不——!”他那大张的口中利齿如同鬣狗。
“我们的时代已经逝去!”
他重击地面,令岩层震颤。
“我们的领土已经沦亡!”
咆哮声接连不断,就像风暴飞掠而过。
“一切都陷入黑暗!不复存在!”
狂暴的黑影嘶吼着已经不再有意义的往事,他记忆中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甚至被历史遗忘,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萦绕在每一声嘶吼中,因空腔的结构传出回音。
这些野兽人的过去,未必就不是他们的明日。
“我在食尸者的巨巢中见过很多混种,”塞萨尔对着黑影说,“其中一些,其实还有古老的特征尚存。”
约尔文低头注视自己手爪上的猩红色血光。“那些驯养他族弃儿的老鼠,他们竟然能苟活到今天......”
“他们的氏族彼此庇护,筑起巨巢,不仅自己繁衍生息,还喂养了数不清的混种和他族弃儿。放在其他族群,这是可以想象的吗?”塞萨尔质问说。
当然,这话掺杂了很多水分,隐瞒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食尸者在巨巢中驯养混种野兽人,其实只是把他们当作战争奴隶使用。但是,他们的氏族已经分裂两端,塞萨尔完全可以把罪过推到分裂出去的血骨那边。
由于氏族人手极其匮乏,信使那边仍然带着一批混种野兽人充当劳工,其中有多少混种野兽人存有古老的特征,可以视为这只老兔子的后裔,塞萨尔当然从未关注过。此事是真是假,当然也全凭他信口胡说。
不过现在,意志的征服才是要紧事,即使信使那边没有一个野兽人符合要求,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不仅和他们的氏族结下盟约,还和他们的领袖诉说爱意。我们的孩子,将会夺回你们曾经失去的希望和荣誉。”塞萨尔对他说。
“我们的希望和荣誉已无法再挽回。”黑兔子低声说,双掌沾满沙尘,在他自己切开的裂口中流出黑血。
“我曾挽回过一个在和智慧之间挣扎的混种野兽人,”塞萨尔缓缓开口,“这不是假话。”
约尔文手爪低垂,呼吸如同锯子切割树桩。他时刻感受着野兽人的灵魂起伏,注意到他正在坠落,几乎要跌入深渊,深陷虚无。
这时候最适合展示希望。
塞萨尔抓住海之女的手腕,人鱼虽然无奈,但还是合拢眼帘,用力抿了下嘴。她定是先在心底里找出许多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才加入了他手段并不光彩的劝诱。
“我真感觉你要让我堕落了。”她的眼神在说。
一段古老的挽歌诵出,相比她真正的嗓音略有些心虚,但更显柔和。幽灵般的鲜艳双唇缓缓开合,漆黑的野兽也在颤抖中握拳。莱斯莉带着欣赏的意味飘了回来,一如既往显得兴致昂扬,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仿佛她既没有逃得无影无踪,也没有隐匿在不可见的地方拍手看戏。
“我们仍可夺回已经逝去的希望。”塞萨尔说,“就在真神的启示中。”
......
那枚巨塔般的金属心脏悬在空中,不受任何法术影响,将周遭断裂的岩层和破碎的地板都浸在庞然阴影中。那张惨白的面孔如用山体铸就的巍峨石雕,俯瞰着地上的一切,百余米高的身躯和心脏紧密相连,从后脑到腰部都渗出许多黑色物质,如阴影之河在虚空中流淌,汇入心脏中翻涌不断。
自愿受诅的巨人。
即使腰部以下都融入心脏中,那位发疯的库纳人先王仍如雕塑屹立,法术的反光映出他苍白无发的颅骨轮廓,勾勒出道道弯弧。库纳人王伊斯克利格一边和其教父持剑对峙,一边绕着心脏踱步。
那位教父长袍下的双足看似踏地,实则已经悬浮半空,肉躯在膝弯处断裂,化作烟黑色的触须舞动不止。
“他们都已深陷诅咒。”塞萨尔开口,蠕动的触须纠缠着铸造厂的利刃,整具化身都依附在刻满铭文的金属骨架上,“如果你想解决你的父亲,我会为你应付你的教父,反过来也一样。”
伊斯克利格只是将和他父亲一样苍白的侧脸转向他。“你这身狱卒的破布斗篷是为恐吓囚徒?”
“不怎么有效,”他说,“至少不够恐吓所有人。不过,我正试着说服这地方真正的狱卒。”
“但你不召回你的化身保护自己?”
“时间不够。”
“你总是在死亡边缘行走,一步失足就会跌落深渊中。”
“因为这才是唯一的路途,”塞萨尔说,“必须尽快争取每一份可以争取的力量。”
伊斯克利格的教父和他的教子彼此对峙时,库纳人先王却将惨白死寂的面容仰向洞顶,仿佛他可以直接凝望苍穹,而非空御层层堆积的岩层。他双唇翕动,似在无声祈祷,双臂带着惊人的威势抬向两侧,却未掀起一丝狂风。塞萨尔看到他五指紧并,仿佛托起了无形的巨墙。与此同时,整个铸造间都开始摇晃......你林咏林梅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连那些库纳人都在踉跄后退,双腿纷纷断裂,化作烟黑色触须,带其升入半空中。
沿着塞萨尔杀死数名法师和守卫开出的小路,塞希雅和青蛇本打算继续打开缺口,此时却只能不断后退。莱斯莉随之升入半空,从漆黑空洞的面孔中发出惊叹的大笑。野兽人正在攀上岩层。
不,是整座空御都在升起,塞萨尔意识到。这名苍白巨人的举动,已经证明了他就是空御的核心。受诅的库纳人幽魂纷纷环绕着他飘浮,发出低声嚎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