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他,如凝望无法理解之物。
“到一切烧尽之后,你可以在灰烬中对着我的骸骨喃喃自语。”
......
塞萨尔如今意识到,人群之中的不朽存在,也许才是真正的奴隶。他们被推到这世界的极限,也因此感到锁链的束缚,感到命运的啃噬。有人愤怒不已,深陷毁灭欲望;有人挣扎至今,宁可玷污世界;有人醉心于当下的权力,操纵俗世的秩序;也有人甘愿受其约束,遵循与生俱来的使命。
不朽存在自认的自由,不过是锁链松掉了一小部分。于是,它们意识到始源的存在,洞察到自身的限度,开始陷入只有它们自己才能理解的疯狂。
塞萨尔还是送别了伊斯克利格,两名幸存的剑舞者抬着他走上了归途。处决疯王以后,末代人王的意识也遭受重创,他痴呆的症状越发严重,很难不回穆萨里的部族休养。他们还在食尸者的聚落安置了约尔文,信使受到嘱托,不得不拧着眉毛,给这只老兔子寻找他可能存在的同族。
蛇行者们决定在空御繁衍栖息,和精类共存,以新日为图腾重造秩序。虽然青蛇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她还是接过他递来的权杖,当上了新日的主祭。
真龙先知是在他灵魂中建起了屋舍,可她还是有着做不完的事情,把屋舍转交给海之女打理后,她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扎武隆照旧约他在图书馆见面。莱斯莉决心帮她失去双臂的年轻同族制造一对白瓷手臂,但她不想操劳自己,于是强拉了米拉修士入伙,从此开始编织将来的舞台。
阿尔蒂尼雅正在审判和处决叛乱者,戴安娜则忙碌于更进一步的事后清算......即使经历过连年战争,这依旧是这些年最血腥的场面。
伯纳黛特和菲尔丝决定先在奥利丹巡演,然后再把她荒唐的戏剧传至北方。当然,即使有塞弗拉照看,伯纳黛特也不想放过她心爱的戏服人偶,强拽着他的化身留在了剧团。结果直到临行,她也没敢告诉戴安娜他们俩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这其实不是非常......完美。塞萨尔看不到阿婕赫,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能挽回她,他也看不到任何挽回她的可能。如他所说,唯有将她斩首,带在身边,倾听她永无止境的诅咒。直至何时?当然是到新日终于升起,她所谓的使命再也无法实现。
阿婕赫遵循的命运,其实就是这世上一切生灵的命运,只要从始源中诞生,始源的锁链就束缚着他们每一个人。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好在,靠着多方推波助澜,他已经收紧了未来的网。
尽管他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一个人都和他有诸多矛盾,都有深陷诅咒的可能。但是,无所谓,待到他的虚像成为真实,他们都会环绕着新日洒下的光辉行一切事迹。
他要欺骗这世上的一切。
待到夜色吞没大地时,他们已经从安格兰远方的山坡眺望战场了。
卡莲修士和塞希雅屈膝对坐,将她身上烧伤的痕迹缓缓剥离。她原本苍白的手指染上红痕,蜷曲的皮肤亦如鱼鳞密布。伊丝黎抱着账本在旁边书写,按照神殿的规矩计算这次治疗的费用,塞萨尔则发现,她们都对此习以为常。
想来在过去的旅途中,修士正是以此支付佣金,换取她全程追随。时至如今,塞希雅欠下的债务恐怕早已不可计数。
迷思之中,衰老的感觉忽然袭来,待到睁开眼睛,塞萨尔竟发现自己已能下地行走。
女儿啊。他这要命的女儿。
塞萨尔趔趄了两步,适应他过于年少的身体。他捡起襁褓,丢进火堆,目视火焰像那天的斯图瓦一样攀升。随后他来到疗伤之所,很随意地坐在伊丝黎腿上。他顽劣的侄女嘀咕了两声,看起来很想让他吃点苦头,但见他还没长到合适的年纪,最终她选择视而不见。
“我想走陡峭的山路探索历史和残忆。”塞萨尔开口说,“但看起来,你们烧伤到这种程度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已经汲取了大片烧伤的卡莲修士转过脸来。用不着多说,她就抬手拂开耳畔发丝,朝他低下头,正好用她的舌尖托住他流血的指尖。经历过阈界疯狂的旅途,他们已经对此心有灵犀。
眩晕感席卷了她,和醉酒近似,令她白皙的颈项都泛起红晕。“这下真是醉人的神血了,”她说,“你觉得你和那位不可言说的神有多少差距,塞萨尔?”
“我只是拥有一份重造世界的权力而已。”塞萨尔解释说,“但它......我这么说吧,它的不可言说,是因为它的存在还不完备。当它真正显化,降临到这世间,从始源中诞生的一切灵魂都会蒙上灰尘,痛苦会催生堕落的毒素,绝望会像大雪一样层层累积。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邪念,都会在人们心中种下腐化的幼苗。因它不是外力,而是......”
“是我们所有人。”修士说,“我们所有的存在,我们所有的灵魂。”
“为了诞生永恒的炼狱,死亡的秩序会第一个破碎。”他说,“要不了多久了。我只希望我们能趁早做好准备。”
“那条母狼呢?”她追问。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给自己准备的割喉匕首罢了。”他摇头说,“也仅此而已。”
借着篝火光芒,卡莲修士逐渐将塞希雅烧伤汲取殆尽,又靠着他的神血使自己尽快恢复。待到修士入眠,塞希雅拽着伊丝黎一直劳作到深夜。她们俩整理库纳人的遗物,给自己换上轻如丝绸的古老织甲,看起来都是王室遗物,束腰设计,材质形似银丝却柔韧异常。
织甲套在身上就像皮肤一样贴身,却又能挡住利刃劈砍,实在奇妙。塞希雅自己就给自己绑好了系带,伊丝黎却把他拽了过来,让他给自己的侄女绑系带。期间他免不了要扶好她的头颅,免得她人首分离,脑袋像卷心菜一样滚落山坡。等他终于照顾好他多事的侄女,他手扶她的两肩,不由得叹了口气。
“伊丝黎,你可真是......”
“坏了。”伊丝黎的低语声中带着惊异。
“怎么坏了?”
“我发现我喜欢看着比我小的。”她嘀咕说。你咏咏呢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可真是我的亲侄女,伊丝黎。”
今晚无需守夜,他们全都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觉,塞希雅和伊丝黎织甲贴身,不仅有利刃压在她们枕下,还有尖匕贴在大腿边。塞萨尔实在不想靠近她俩,最后还是凑到卡莲修士身边躺了下来。
她纤细的胳膊实在很容易压坏,对孩子来说却枕着刚好,完全依偎在她单薄的怀中,也只有年少的孩子才能享受。此外,对他来说,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也是异常美妙。
然而塞萨尔刚枕在卡莲手臂上,她就睁开了眼睛,面对此情此景,两人不禁陷入漫长的对视。经过片刻思索,塞萨尔将手指放在她嘴边,她不做言语,只是将其咬住,舌尖舔过渗血的伤口。脖颈微红后,她也把她仍然流血的手指按上他的舌尖。两人轻吻对方手指,在微妙的陶醉感中感受到一阵眩晕。
“真叫人堕落。”收回手指时,卡莲说道。接着她掀开被单,小心地将他抱到胸前,拥入怀中。“当神当到这份上,你不会觉得羞愧吗?”她放轻声音说。
塞萨尔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能享受这份甜蜜的怀抱,那我为这个世界重造秩序的说辞,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真难想象你竟然是这么走过来的。”卡莲对他说。
“至少能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有意义。”他说。
“让你觉得自己仍和世间众生一样,需要爱人、孩子、亲吻和拥抱吗?尽管你其实并不需要?”
“我为自己编织意义。”他低声说,“在这之后,才将这份意义给予世人......”
走出帐篷时,塞萨尔鼻尖已经充满了修士身上柔软的味道。黎明破晓,东方天际的金辉正映着山脚下的战场,零星余烬仍在安格兰的废墟中飘起缕缕残烟,久违的鸟鸣在晨曦的寂静中格外飘渺。
“结果到了最后,这地方还是成了一片废墟。”塞希雅声音沙哑,“还有那些撕裂世界的深渊裂隙......往后我们还会看到多少?”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塞萨尔说,“往后,死去的人会在我们的土地上到处蹦跶,痛苦地嚎叫,却怎么也无法真正死去,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就会让人无端发疯,然后带着周围一群人一起堕落发狂。看到这种病入膏肓的景象,就会有一柄提前备好的割喉匕首伸过来,发出狼嚎,要所有人都一起归于虚无。就是这么个叫人绝望的世界啊,我的老师,所以......”
“所以?”她问道。
“所以我会先让我们过的更好受些。”他道,“然后我就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