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落地窗的纱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卧室的地板上,像碎掉的金箔。
她翻了个身,丝绸睡裙的吊带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床头柜上摆着昨晚那场晚会的请柬,烫金字体印着某个她根本不关心的慈善主题——这类二代圈子的聚会从来和慈善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找个由头喝酒玩乐罢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脑袋里还残留着宿醉的钝痛。
昨晚确实喝太多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父亲的秘书周衍的消息,一共三条。
第一条是上午九点发的,提醒她今天下午四点有庭审,两点半司机会在楼下等她。
第二条是十点发的,说衣服和配饰已经送到她的衣帽间。
第三条是十二点发的,只有四个字:现场已清。
庆雅盯着“现场已清”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对话框。
她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衣帽间,果然看见那套衣服已经挂好了——白色无袖旗袍,襟前用金线绣着一枝玫瑰,从腰际蜿蜒而上,花瓣在胸口处盛放。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对金色流苏耳环和一支雕花金簪。
地上则摆着那双鞋,金色细带高跟凉鞋,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绑带,十厘米的鞋跟,是她最喜欢的那双定制款。
就是昨晚宴会上她穿的那双。
也是她踩下油门时脚上穿的那双。
庆雅蹲下来,用手指勾住鞋帮拎起来看了看。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周衍连这个都处理好了,要么是彻底清洗过,要么直接换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新的。
她没问,也懒得问。
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操心。
衣帽间的全身镜里映出她的模样。
二十二岁的庆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年轻时的那股凌厉,五官明艳到近乎锋利,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不化妆时是慵懒,化了妆就是摄人。
她侧过身打量自己,对自己的腰线非常满意。
穿旗袍果然还是得腰细。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少年。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林,也可能是姓凌,她没仔细听。反正是有人送到她卡座来的,说是专门找来的,干净,听话,长得好看。
确实好看。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给她倒酒的时候,灯光从侧面打过去,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她被灌了太多酒,浑身燥热,看见这张脸的时候连血液都跟着烫了几分。
她让他坐近一点,再近一点。
少年很顺从,贴着她坐下来,身上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
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他连耳朵都红了。
后来她拽着他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超跑的蝴蝶门向上展开时,她故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叹,心里涌上一种餍足的得意。
她喜欢这种眼神,喜欢别人看她、看她拥有的东西时露出的艳羡。
“上车。”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少年犹豫了一下:“庆小姐,您喝了酒——”
“我说上车。”
她坐进驾驶座,细高跟踩在刹车踏板上,脚踝的弧度被凉鞋的绑带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她发动引擎,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轰鸣回荡,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之后的事情,记忆是碎片的。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挡风玻璃,少年的手攥着安全带,她笑他胆子小。车速很快,她喜欢快,喜欢风从敞篷灌进来把头发吹乱的感觉。然后是一个弯道,她的脚从油门挪到刹车的动作慢了半拍——也可能是绑带勒得太紧,也可能是酒精让她的反应迟滞了那么一瞬间——然后是一个人影,然后是一声闷响。
挡风玻璃上绽开蛛网状的裂纹。
她踩死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
惯性把她的身体往前甩,安全带勒得她锁骨生疼。
少年在副驾驶上惊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动物。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灯还亮着,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灯光照到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校服,书包带断了,书本散落一地,有一本摊开在路面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血从女孩的身下慢慢洇开,在路灯下是近乎黑色的。
庆雅没有下车。
她坐在那里,盯着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然后是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衍的电话。
“周衍。”她的声音在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撞到人了。”
电话那头只有一秒的停顿,然后周衍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您在哪里?把定位发给我。不要下车,不要动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等我。”
十五分钟后周衍就到了。
跟他一起到的还有两辆车,下来四五个人,动作迅速而安静,像训练有素的某种队伍。
周衍看了一眼现场,跟领头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些人便开始工作。一个人去封路,一个人去检查周边摄像头,一个人蹲在女孩身边,摇了摇头。
周衍走到超跑旁边,拉开车门。他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脸色煞白的少年,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庆雅。
“小姐,我先送您回去。”
庆雅抬起头看他。
她刚刚喘的厉害,但是看到这张脸,莫名就感到安心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静了。
周衍今年二十八岁,在庆家做事六年了。
他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永远表情淡漠,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的父亲庆远山把周衍派到她身边时,她十六岁,正处在最叛逆的年纪,换了三个贴身秘书都被她折腾跑了,只有周衍留了下来。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他,可能是十七岁那年她在游艇派对上喝到酒精中毒,周衍把她从码头一路背到医院,守了她一整夜。
也可能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跟庆远山大吵一架摔门而出,周衍找到她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披在她发抖的肩膀上。
他比父亲更像她的家人。
“他怎么办?”庆雅看向副驾驶上的少年。
周衍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被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缩,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评估,像屠夫看一只待宰的羊。
“最好是……”周衍顿了一下,“您想怎么办?”
“留着他……”庆雅摇摇头,“我想要他。”
周衍的眉心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没说什么。
他示意少年下车,跟另外的人走,然后扶着庆雅换到后座。
庆雅的高跟鞋踩过路面时,鞋跟沾了一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别看。”周衍说,伸手挡在她眼前,“走这边。”
他把庆雅扶进车里,关上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离现场。
后视镜里,那些人影在路灯下忙碌着,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周衍把庆雅送进卧室,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喝下去。
庆雅抱着水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那个女的,是不是死了?”
“是。”
“多大?”
“十六七岁吧,看着像附近高中的学生。”
庆雅的手又抖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金色高跟凉鞋,绑带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周衍,”她的声音很轻,“我会怎样?”
“您不会怎样。”周衍说,“这件事交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我去给您订早餐”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周衍告诉她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监控没有拍到,目击者除了那个少年之外没有别人。警方那边的关系已经打点过,案件定性为交通事故,不会立案。
但有一个问题。
“死者的哥哥。”周衍说,“叫文忠,二十四岁,在本地一家律所实习,他坚持要起诉。”
“起诉?”庆雅皱起眉,“给钱不行吗?”
“他不接受赔偿。他要的是刑事诉讼。”
庆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她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冷的。
“让他告。”她说,“他能告出什么来?”
庭审安排在三天后。
庆雅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出门前在衣帽间里犹豫了一会儿。
那件白色金玫瑰旗袍很合身,但她不确定配那双金色高跟凉鞋是不是太刻意了。
她试了一双裸色的,又试了一双黑色的,最后脱下来,还是换回了那双金色。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漂亮。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白色旗袍,红唇,金簪挽起的长发,耳畔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双金色细带高跟凉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清脆利落,像某种宣示。
她不是来认罪的。
她是来展示自己的。
庆雅在被告席上坐下来,翘起腿,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律师已经在跟法官交涉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保持好看就行。
她确实做到了。
从法官到书记员,从旁听席到原告席,她捕捉到了那些目光里各种各样的成分——惊艳的,忌惮的,愤怒的,贪婪的。
她一一收下,像收取一份份贡品。
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照片,是那个女孩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文忠。
庆雅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的律师正在陈述,声音洪亮而笃定:“我的当事人系过失行为,事发后积极配合处理,并已表示愿意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原告情绪激动,其指控缺乏事实依据,所言不足为信。”
然后是证人。
那个少年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明显很紧张,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不敢看文忠,也不敢看庆雅,只是盯着面前的桌面,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陈述。
他说那天早上下过雨,路滑,那个女孩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庆雅避让不及才撞上去的。
他声音颤抖的说庆雅当时车速并不快,没有违反交通规则——每一句都跟周衍教他的分毫不差。
文忠猛地站起来。
“他在撒谎!”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我妹妹每天晚上十点下晚自习,走那条路走了三年,她从来不会横穿马路!从来不会!你们——”
“原告请控制情绪。”法官敲了敲法槌。
“我妹妹被撞死的时候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底纹路的方向可以证明她当时是走在斑马线上的!你们连这个都没有查——”
“原告!”
文忠被法警按回座位。
他的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
他的目光越过律师,越过证人席,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钉在庆雅身上。
“你杀了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一定会杀了你。”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庆雅终于抬起眼睛,正眼看了他一次。
这个人的眼睛里全是恨意,浓烈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那种恨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收回目光,重新翘好腿,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散落的发丝,没有再看他。
休庭时间。
人群陆续散去,律师去跟法官私下沟通,周衍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站在庆雅旁边不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走开。
文忠还坐在原告席上,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雕塑。
庆雅本应该直接去休息室的。
她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个贱民,一个连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的实习生,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要杀了她。
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原告席。
少年愣了一下想跟上去,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文忠身边,俯下身。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你妹妹死的时候,我穿的也是这双鞋。”
文忠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
庆雅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右脚踩在原告席旁边的台阶上。
金色细带勒着她白皙的脚背,红色美甲在灯光下泛着珠光。
她微微转动脚踝,像展示一件艺术品一样展示那只鞋,然后低下头,目光从下往上地看着文忠。
“你看,很漂亮对吧。”她的嘴角弯起来,红唇像一道刚刚切开的伤口,“它撞上去的时候,声音也很好听,闷闷的,像踩碎了一个西瓜。”
文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抓住桌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发白。
“我要杀了你。”他说。这一次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底发寒。
庆雅笑了一声,收回脚,转身往外走。
少年赶紧跟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她顺势靠在他身上,姿态慵懒而亲密。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文忠,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故意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对少年说:“你说,有些人是不是连给我当狗都不配?”
法庭的贵宾休息室很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果盘。
庆雅一进去就瘫进沙发里,把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她抱怨道,踢掉一只高跟鞋。
鞋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活动了一下脚趾,脚背上被绑带勒出浅浅的红痕。
这双鞋好看是好看,但穿了几个小时就开始磨脚。
她的脚太娇气了,从小没受过一点苦。
少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愣着干嘛?”庆雅把另一只脚伸向他,“帮我把鞋脱了,给我捏脚。轻点,弄疼了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少年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
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光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慢慢把鞋子取下来,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脚,开始轻轻揉捏她的足弓。
庆雅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几张照片。
镜头里的她妆容精致,红唇饱满,金色流苏耳环衬得下颌线条更加利落。
她翻看着照片,越看越满意,然后把手机举高,找角度又拍了几张全身的。
旗袍的腰身收得很好,侧面的开衩刚好露出腿部的线条,搭配那双金色高跟凉鞋——其中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躺在地毯上——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性感。
“我之前还担心旗袍配凉鞋会怪呢。”她自言自语,把照片放大仔细端详,“结果还挺好看的,下次参加晚会还这么穿。”
她把手机递到少年面前:“你觉得好看吗?”
少年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急促的点了点头:“好、好看。”
“敷衍。”她哼了一声,但没有真的生气。
周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庆雅正让少年给她捏另一只脚。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刷社交媒体,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着一缕头发。
地毯上散落着两只金色高跟凉鞋。
“跟法官谈完了。”周衍说,“下午的庭审不会有问题。原告那边拿不出新证据,证人证词已经固定,法官倾向于维持原判。”
“本来也不会有问题。”庆雅连眼皮都没抬。
周衍看了一眼正在给庆雅捏脚的少年。
少年的手法很熟练,手指按压足弓的力度恰到好处,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庆雅的脚在他手里像一件被细心呵护的易碎品。
“我去找法官再确认一下下午的流程。”周衍收回目光,“您先休息。外面有安保,除了我之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知道了。”庆雅摆了摆手。
周衍离开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和少年手掌摩挲她脚心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少年的手很暖,指腹带着薄茧,按在她柔软的足弓上,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你以前学过按摩?”庆雅半阖着眼睛问。
“学过一点。”少年低着头,“以前在会所待过。”
“怪不得。”庆雅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踩在他膝盖上,“这边也按按。”
少年接住她的脚踝,换了一只继续揉。
她的脚确实好看,足弓弧度优美,脚趾修长,指甲上涂着正红色的甲油,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这样一双脚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
庆雅刷着手机,忽然翻到一条新闻,是本地某小媒体发的,标题写着“富二代深夜飙车撞人,警方称系普通交通事故”。下面评论不多,零星几条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之类的话。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个文忠,”她忽然开口,“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个实习生,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拿什么告我?拿什么杀我?”庆雅越说越觉得荒谬,甚至笑出了声,“还在法庭上吼,跟个疯子一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要杀我。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居然觉得有点新鲜。”
她抽回被少年握着的那只脚,抬起来,用脚趾轻轻踩了踩他的脸颊,红色美甲在他皮肤上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还是你懂事。”她的声音变得暧昧,脚从他脸颊滑到下巴,又落回他手心里,“晚上给你点奖励。”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脚重新捧好,继续按揉。她的脚心很软,像一团被体温捂热的棉花。
按了大约二十分钟,庆雅摸了摸肚子。
“饿了。”
少年停下动作:“我去给您买。”
“法庭食堂那些东西我不吃。”庆雅皱了皱鼻子,“你去锦阁给我买一份杨枝甘露和一份榴莲酥,要现做的。远是远了点,你打车去。”
她把自己的包扔给他,里面有现金,也有银行卡。
少年接住包,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但没表现出来。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两只金色高跟凉鞋捡起来,整齐地摆在她脚边,然后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庆雅叫住他。
少年回过头。
庆雅靠在沙发上,一只脚伸进鞋里,另一只还光着,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曲。
她歪着头看他,逆光里她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旗袍上的金玫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快去快回。”她说。
少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庆雅一个人。
她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然后弯腰把另一只鞋也穿好。
绑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她系得很认真,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穿好后她走到穿衣镜前,左右转着身子端详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确实很美。
白色旗袍裹着纤细的腰肢,金线绣成的玫瑰从腰际蜿蜒而上,在胸口盛放成一团锦绣。
金簪挽起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金色流苏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往下是旗袍侧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再往下是那双金色细带高跟凉鞋,把她的脚踝和足弓衬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她从包里拿出补妆的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描摹嘴唇。
正红色,哑光质地,涂上去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抿了抿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一身确实搭得很好。
旗袍配高跟凉鞋,她以前总觉得不够正式,今天试了才知道原来这么好看。
金色和白色的组合,既艳丽又不失雅致。下次参加晚会,她一定要再穿一次。让那些女人看看,什么叫做天生的衣架子。
敲门声响了。
庆雅把口红扔回包里,转身走向门口。
这小家伙回来得还挺快,打车到锦阁来回至少也得半小时,这才——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少年。
是文忠。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因为消瘦而格外突出。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要再施加一点点力道就会断掉。
庆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张嘴想喊安保,但文忠已经跨进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拔出了什么。
一道寒光。
那是一把刀。
刀刃很窄,不到一掌长,但足够了。
庆雅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来不及挣扎,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她低头,看见文忠的手握着刀柄,刀身已经没入她白色旗袍的金玫瑰纹饰里。
她今天特意挑的这件旗袍,金玫瑰的位置刚好在腹部,刀刺进去的时候,玫瑰的花瓣被血洇成了另一种颜色。
文忠松开捂着她嘴的手。
庆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鸟。
她踉跄着后退,高跟鞋的细跟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她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旗袍的开衩被撕裂,金色高跟凉鞋的绑带在摔倒时扯开了一只,鞋子飞出去,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文忠蹲下来,拔出刀,又刺下去。
“人人都只有一条命,你也不例外。”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你既然亲口承认了杀我妹妹,我也不需要什么审判了。”
又一刀。
“我也杀了你,用命来还。”
又一刀。
“这才公平。”
庆雅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流,从腹部的几个破洞里,从她被撕裂的旗袍里,从她精心打扮的身体里。
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天花板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周……衍……”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
那个少年的名字。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姓林还是姓凌,但她还是念了出来。
她不知道到底谁能救她,她本能的祈求有人来帮忙——谁都好,信任的秘书也好,卑贱的男仆也罢,能救她就行。
然而,走廊里很安静。
文忠站起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外套上也溅满了。
他把刀扔在地上,最后看了庆雅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在走廊里发出单调的回响,渐渐远去。
庆雅躺在地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金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耳畔的金色流苏耳环贴着冰冷的地面,不再晃动。
白色旗袍上,那枝金线绣成的玫瑰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深红色。
她的一只脚上还穿着那只金色高跟凉鞋,绑带勒着脚踝,蝴蝶结打得漂亮而整齐。另一只鞋落在走廊中央,鞋跟朝上,金色的细带散落开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
睫毛膏有点晕开了,眼线也有些花,但她的五官依然精致,依然是今天早晨在镜子里欣赏了许久的那张脸。
只是眼睛里倒映的天花板灯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化妆镜还立在休息室的桌上,口红盖子没有盖,正红色的膏体旋出了一截,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
少年提着锦阁的甜品袋回来时,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安保人员围在休息室门口,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维持秩序,有人脸色煞白地蹲在墙边。
他穿过人群,看见了她。
杨枝甘露和榴莲酥从他手里滑落,袋子摔在地上,汤汁和酥皮碎屑溅了一地。
她躺在地上,侧着脸,一只脚穿着高跟鞋,另一只脚光着。
红色美甲的脚趾微微蜷曲,像某种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她的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才对着镜子拍的最后一张自拍。
照片里,她红唇微启,金色流苏耳环恰好晃动在最美的角度。
旗袍的金玫瑰衬着她纤细的腰身,修长的腿从侧开衩处露出来,脚上是那双她最爱的金色高跟凉鞋。
她在照片里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精致、艳丽、无懈可击。
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个高高在上的、娇贵又蛮横的大小姐,庆雅——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