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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精英沉沦录 山几 10399 2026-06-05 16:54

  老赵把车停在城中村外面的马路边,熄了火。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昏黄

  的光晕在雾气里散不开。

  「你真要去?」老赵点了根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地方脏得要命,啥

  人都有。你又没那么缺钱,找个干净点的会所不行吗?」

  小周解开安全带,说会所没意思。「那些姑娘长得都差不多,说话也差不多

  ,跟流水线下来的似的。没劲。」

  「那你想要啥?」

  「说不上来。」小周想了想,「就是那种有经历的,带点风尘味儿的。」

  老赵弹了弹烟灰,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他妈闲的。有这功夫不如操心操

  心你那方案,陆姐要是在,看你这样不骂死你。」

  「她骂我我也认。」小周笑了一声,推开车门。老赵在身后喊:「小心点,

  别被仙人跳了!」他摆摆手,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扒着车窗问了一句

  :「赵哥,还有陆姐消息吗?」

  老赵愣了一下,摇摇头。「都几年了,人就这么没了。电话停机,微信注销

  ,她家里也问过,说不知道去哪了。你说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能消失得干干净

  净。」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地上溅开。沉默了两秒,他忽然啧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出不了啥事。你记不记得那年公司团建,在郊区那个度假村,

  晚上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喝酒,旁边工地跑来两个偷材料的,拿着撬棍,五大三

  粗的。陆姐当时脱了高跟鞋就上去了,两个男的被她撂得一个趴地上一个挂在护

  栏上。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练了好多年散打。你说这种人,能出什么事?谁能把她

  怎么样?」

  「那她怎么就没消息了?」小周靠着车门,声音低了些,「迅捷那个案子,

  媒介那块儿我总觉得不对,她在的话,问两句就点通了。她那个脑子,处理这些

  事多娴熟。客户什么脾气、方案哪里不对、底下人怎么协调,她在的时候都不用

  我操心。」

  「现在你不也挺好。」

  「不一样。林姐也好,但不一样。陆姐在的时候,我觉得什么事都有个底。

  她走了以后就总觉得悬着,什么都得自己扛。」他拍了拍车顶,转身走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贴满小广告的墙,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什么液体。几

  个女人靠在墙边,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招呼他:「帅哥,来玩会儿?」他摇头,

  继续往里走。

  巷子尽头靠着墙站了个人,和前面那些明显不是一个路数。穿黑色短裙和肉

  丝,上衣是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不招呼

  ,不抬头,就那么靠着墙,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烟,手腕很松地搭在

  空气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那点光映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忽隐忽现。

  小周放慢了脚步。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又说不上来。巷子

  里光线太暗,加上那女人半低着头,眉眼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线条和叼

  着烟的姿态。那种松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刻意摆出来的姿态完全不同——她

  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琴姐,来生意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女人这才抬起头,朝他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皱了皱

  眉。

  「你找别人吧。」她说完,把烟叼回嘴里,站直身子打算走。

  小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往前走了两步:「我又不是不给钱。」

  旁边几个女人起哄:「琴姐你干嘛呢?这小伙子一看就规矩,你别吓跑人家

  !你不上我上了啊?」

  她停住脚步,偏头看了看那几个起哄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无奈,

  有点自嘲,还有种见惯不怪的江湖气。然后她转回来,看了小周一眼,比刚才更

  长。

  「我真不是坏人。」小周说。

  「谁管你是不是坏人。」她把烟掐灭,随手弹到墙角,「双倍。」

  「……行。」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某种无奈,还夹着一点隐约

  的笑意,好像在笑自己,又好像在笑别的什么。她摇了摇头,像是跟某个只有她

  自己知道的念头说了声算了。

  「走吧。」

  她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小周跟在后面。她的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每一步都很稳,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走对地方。

  筒子楼很旧,楼梯间堆满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她推开三楼一扇铁门,

  里面是个小隔间,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一个洗手池。墙上贴满了旧报纸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

  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个房间。

  她让他在床边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开始解上衣的纽扣。动作利落,没有

  挑逗也没有多余的话,像在处理一项日常工作。针织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接着

  是裙子侧面的拉链。黑色短裙滑落到脚边,肉丝包裹的长腿在暗光里反着淡淡的

  光。她弯腰褪下裙子时,小周看见她胸口有一片烫伤——几块硬币大小的疤,不

  规则地散布在锁骨下方和左侧乳房的上缘。皮肤在那里皱缩成一团,颜色比周围

  深,边缘泛着旧伤特有的暗红。不是烟头烫的那种小圆点,面积更大些,像是被

  什么金属物件灼过的。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手停了片刻。

  「介意的话现在还能退。」她说,语气平淡。

  「不介意。」

  她没有再说话,反手解开内衣搭扣。胸罩松开时,乳房弹出来的弧度让小周

  呼吸顿了一下。又大又软,灯下能看到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乳头颜色偏深,

  已经微微挺起。那几块烫伤的疤痕就伏在白皙的皮肤上,皱缩的纹理在灯光下格

  外清晰。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大腿两侧,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在一

  起的烟味、廉价洗衣液味和皮肤本身的气息。

  她的手很熟练,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拉链,手指探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

  下都恰到好处。她握住他时掌心温热,拇指在顶端轻轻打转,力道刚刚好——她

  真的在感受他的反应,在找他的节奏。他硬得发疼,她却松开手,直起身,当着

  他的面慢慢脱下那条勾了丝的肉丝。丝袜从大腿卷下来时,她的腿在暗光里显得

  又长又直,小腿肌肉绷出的线条紧实有力,是常年走路、站街、爬楼梯累出来的

  。

  她跨坐上来时,大腿夹住他腰侧的力量让他倒吸了一口气。那种力量是习惯

  性的——她习惯了用这双腿支撑自己的身体,支撑生活的重量。她扶着他,缓缓

  坐下去。温热的包裹感瞬间吞没了他,里面柔软潮湿,紧致得不像这个年纪、这

  个职业该有的状态。她动起来时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压得很深,腰肢扭动的角

  度精确到像在计算什么。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喘息,表

  情投入——她真的在跟他做爱。

  小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胸,掌心托着那团软肉,手指陷进去。饱满,沉甸

  甸的,填满他整个手掌。指尖擦过那几块皱缩的疤痕时,触感和周围光滑的皮肤

  完全不同——粗粝,发硬,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他下意识多碰了两下。

  「你挺在意这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周的手顿了顿。「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她幅度加大了些,把那边的胸从他手里移开,俯下身来,脸

  离他更近。台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的轮廓利落得像刀切出来的。「别分

  心,花钱就该好好享受。」

  快感不断累积,小周渐渐有些恍惚。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张

  开的嘴唇,唇形还是记忆里那样,薄薄的,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只是唇

  色比以前深了些,大概是因为抽烟。他撑起上半身,凑过去想亲她的嘴。她正闭

  着眼,感觉到他的动作,脸往旁边一偏,他的嘴唇擦过她嘴角,落在脸颊上。她

  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那双眼睛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一个无

  关紧要的玩笑。

  「婊子的嘴别亲。」

  她说完就重新闭了眼,继续刚才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小周重新躺回

  去,那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不悦,就像在提醒他某个

  公认的规矩。他没有再尝试,只是把双手扶在她腰侧,跟着她的频率,直到她先

  到了。内壁的阵阵收缩绞得他差点没忍住,她伏在他身上喘了几秒,翻身下来,

  躺到旁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还没完呢。」她声音有些哑,伸手握住他,重新引导。

  他翻身压上去,分开她的腿,重新进入。这个角度更深,她仰起脖子,喉间

  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能感觉到她包裹着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痉挛。

  「你好漂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不该这么便宜。」

  她睁开眼睛看他。台灯光照在她侧脸上,颧骨高,下颌线利落,眉眼在阴影

  里显得很深。嘴唇弯了一点弧度,眼睛却没有笑。

  「灯太暗。」她把床头灯拧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

  城市夜光。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灯亮了你就不觉

  得漂亮了。」

  结束之后,小周坐在床边穿衣服。她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

  ,单手拨开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微光照亮了她整张脸——颧骨、眉弓、下

  颌线,还有那双正垂着眼皮看火苗的眼睛。她偏头点烟的动作一气呵成,手指夹

  着烟,小指微微翘起,手腕向外翻了一点点。

  小周捏着腰带扣的手停住了。那个角度,那个手势——他脑子里居然弹出一

  个人,完全超出他意料的一个人,陆姐。刚才在车里刚跟老赵说起她,现在这个

  妓女偏头点烟的动作,手指夹烟的角度,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跟陆姐驳回方案

  时拿着笔的手势完全重合。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那支烟在她指间稳稳夹着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他摇了摇头。太荒唐了。刚聊完陆姐,看谁都

  像陆姐。这种心理暗示他知道——脑子里装着一个人,随便一张脸都能往上套。

  何况是这种地方,这种人。他继续低头系腰带,把那个念头按回脑子里。但那个

  手势还在眼前晃,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不愿意碰的地方。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

  她一眼。她靠在床头,翘着腿,正在弹烟灰,动作随意,浑然不觉。他盯着她的

  侧脸——颧骨,下颌,眉眼的间距,是有点像,可这怎么可能。他抬手拍了两下

  自己的脸,啪啪两声,手掌实实在在打在脸颊上,有点疼。那女人夹着烟看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姐?」

  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女人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转头,只是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暗光里缓缓散开,她转过来

  看着他。这次没有皱眉,没有犹豫,她笑了——一种更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还记得姐姐?」

  小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盯着她的脸,又看她的打扮——黑色短裙,勾

  了丝的肉丝,洗得发白的针织衫。他看看她,又看看这间屋子——铁架床,贴满

  旧报纸的墙,脏兮兮的洗手池。这些东西和他记忆里的陆晚棠拼在一起,拼了三

  次,全都拼不上。

  「怎么……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模样变了,穿成这

  样,完全不是一个人……声音怎么也变了?」

  她靠在床头,翘着腿,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个手势他太熟了,以前

  开会时她拿着笔就是这个手势。可她的声音确实不对。以前陆姐说话,语速快,

  音调偏高,清脆利落,像敲键盘。现在这个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整整一个调,带

  着沙哑的毛边,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他想起刚才黑暗中她在他耳边喘息时,

  喉咙深处有细微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他当时以为是抽烟抽的。

  「姐,你在这干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体验生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里的自嘲比刚才更重了。「体

  验生活?」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是为了生活。你没听说我欠多少钱?」

  「听说了,但我不信。」小周往前坐了坐,手攥着膝盖,「公司里传什么的

  都有,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们说您欠了高利贷跑了,说您跟人跑了,说您精神出

  了问题——我从来不信。陆姐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出那些问题?」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某种疲惫,某种被提起旧事时的迟钝的

  痛感,但很快又被她那层江湖气的壳盖住了。「你倒是忠心。」她把烟叼回嘴里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但你信不信都没用,事就是那么个事。被别人弄的。

  你姐姐给人当了几年玩具。」

  小周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玩具」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旧事实。她说这话时甚至还

  在抽烟,腿还翘着,脚尖还轻轻晃着。

  「啥……啥意思?」他的声音更哑了,「这都是咋回事啊?」

  她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易拉罐拉环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该从哪

  里说起。「被几个人玩了几年,当成玩具玩。全身上下好些零部件都不一样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也是被他们弄的。他们往我嘴里塞过很多东

  西。拳头,管子,各种尺寸的工具。有几次塞得太深,喉咙撕裂了,好了又裂,

  裂了又好。有个人喜欢用粗的,每次都顶到喉管最里面,我咽东西疼了大半年。

  后来嗓子就变了,回不去了。」

  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他,没停。「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片

  烫伤,「金属焊条,烧红了按的。有人喜欢听我喊,拿这个当开关。还有别的零

  件,你看不见的。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小周完全傻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抖。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害怕。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过的、跟自

  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他甚至从她眼里找不到任何波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的声音突然炸开了,整个人站起来,又在狭小的

  隔间里转了个圈,像被困住的动物。「姐,我马上报警。你是被人控制了?是不

  是那人还在控制你?你别怕,我手机就在身上——」

  「傻弟弟。」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住了他的躁动。「控制啥。

  被人玩腻了,扔在这。我现在是老赖,黑户。别人用我身份贷了好大一笔款子,

  几千万,利滚利,翻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所有账户都冻结了,高铁飞机都坐不了

  。我这辈子早废了。」

  小周站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报警电话已经按了一半。他看着

  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眼眶兜不住,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妈呀,姐。」他的声音碎了,「你咋地了。遇到啥人了,不能报警吗?你

  以前那么厉害,那么多事你都摆得平,这次怎么就——」

  「报啥警。」她把烟头扔进易拉罐,靠在床头,姿态反而比他放松得多。「

  我参与的事更多。就是被人算计了,从头算计到尾。你别管了,姐姐现在活得也

  习惯了。一辈子怎么都是活着。」她看着他满脸的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别哭了,这是干啥。」

  小周不知道咋办。他攥着手机,站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她的姿

  态让他无处发力。他想拉她走,想报警,想帮她做点什么,但她说这些话时完全

  没有求助的意思。她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就像以前在办公室里告诉他「这个

  方案不行,重做」一样——结论已定,不接受反驳。他想起以前她就是这个样子

  。有了主意,牛都拉不回来。那时候他觉得这是魄力,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

  「姐,你需要钱不?」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开始翻身上的现金。钱包里的钞

  票全掏出来,皱巴巴的,数都没数就往她手里塞。塞完了又掏手机,打开微信,

  点出转账界面。「这里头还有,我都给你。密码我告诉你,你自己转——」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干这行不收转账的。我也不方便收。」

  「啥呀!」小周的声音又高了,「姐您当初帮我那么多,我这点钱算什么。

  我不能让您烂在这。您跟我走吧,大不了下半辈子我养你。什么老赖黑户,别人

  拿你身份借的吗?总有办法的!您就是遇到坏人了——」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床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

  和下颌的线条还是他记忆里那样利落。她以前摇头也是这样,在会议室里否掉一

  个不成熟的方案,也是这么轻,这么稳,让人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回不去了。」她说,「一切都回不去了。」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微信界面还亮着,转账金额输了一半。她看着他那副样

  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轻松,好像反过来在安慰他。「你要是喜欢姐

  姐,以后可以常来。姐姐花活可多了,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比刚才更凶。他站在那里,一个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浑身发抖。

  她看他哭得越来越伤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右

  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手掌温热,指腹粗糙,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

  动物。

  「姐姐现在很平静。」她收回手,靠在床头,又点了一支烟。「你不用替姐

  姐操心。」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他看着她点烟的样子,想起她摸他

  头的动作——从小到大,除了他妈,只有她这样摸过他的头。那是他刚入职的时

  候,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方案,她看完说「还行,长进了」,顺手揉了揉他头顶

  。他当时觉得被认可了,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她又揉了他的头顶,在这个地方,

  用这只手。

  「你以前不是喜欢姐姐吗?」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现在多好,随便

  你弄了。」

  「什么啊!」小周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姐你别说这种话!

  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们给你洗脑了?你被送去缅甸了?」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我就说不接你这单。果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我倒不在

  乎你认出我,我早不在乎了。我就怕你整这出。别哭了,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

  命。」

  小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重

  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一开始……完全没敢往这上想。你这打扮,这衣服,这丝袜……」他指

  了指她腿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陆姐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从来不穿这些。我

  跟你两年,没见你穿过一次丝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自嘲,释然,还有些许他读不懂的复杂。

  「是啊。那时候我可保守了。我觉得女人穿得太花哨是讨好男人。我想凭其

  他东西,不想靠男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短裙下的大腿,扫过高跟鞋,

  扫过那条勾了丝的肉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深处有

  一小片很暗很暗的东西。「哪想到今天。我成了这个样子。全靠卖肉给男人活着

  。」

  小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发现自己比坐着的时候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他想拉她,想抱她,想把她从这个地方拽出去,但她靠在床头抽着烟的姿态有

  一种奇怪的重量,让他伸不出手。

  「姐,你真别干了。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可以,我没那个福分。我每月给你钱

  ,你找个别的地方行不。那钱你也还不起了,你先顾好自己生活啊。」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要赚钱的。户头用不了,只能干这个。」

  「姐你那脑子,你卖点啥东西,你干点啥不比干这强?」

  「干啥?」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掰着手指跟他数,「我现在连二维码收款都

  麻烦,只能接别人的号用。我是个黑户,大多数买卖都做不了。做小了没意义,

  做大了债主都过来,属于给别人打工。」她放下手,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做

  简报,「只有干这个,债主懒得找我。他们都觉得脏。」

  小周听着这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拧紧。她说「他们都觉得脏」的

  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发慌。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泥

  潭里。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认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骂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

  起。有人在猛拍隔壁的门,铁皮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喊:「臭婊

  子滚出来!欠了钱还他妈敢接客?」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喊:「琴姐!琴

  姐你在吗?阿娟那边来了两个人,堵着门要拖她走——」

  「等一下。」陆晚棠站起来,把烟掐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蹬上,

  拉了一下裙摆,动作干净利落,像出操前整理装备。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小

  周下意识跟在后面。

  走廊那头,两个男人正堵在一扇门前。打头的那个穿着件脏兮兮的polo

  衫,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

  不知从哪捡的铁管。被堵的门里,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孩缩在角落,脸上全是

  眼泪,浑身发抖。

  「让一下。」陆晚棠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走廊里几个探头出

  来的女人都听见了。

  胖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怎么着,你来替她还?

  行啊,三千,拿来。」

  陆晚棠没理他,偏头看了看门里缩着的女孩。「阿娟,欠了多少?」

  「上个月借了八百……他们说要三千……」阿娟声音抖得不成句。

  「还了多少?」

  「还了五百了……」

  陆晚棠转回头,看着胖男人。「听到了?八百借的,还了五百,剩下三百。

  利息按规矩走,到月底翻一倍,六百。现在你问她要三千?」她的语气很平,像

  在处理一份有问题的合同。

  胖男人往前逼了半步,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唾沫星子几乎

  喷到她脸上。「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管?」

  陆晚棠偏了偏头,避开唾沫。她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微微笑

  了一下。那个笑容小周见过——以前在会议室里,客户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她也

  是这样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对方的逻辑漏洞一条条拆穿。但这次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一拳打了过去。

  右拳从腰间直接穿出,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一下上。拳

  头击中胖男人的胃部,声音闷得像砸在沙袋上。胖男人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她已

  经侧身让开他倒下来的方向,左手抓住瘦高个握着铁管的手腕,向外一翻,铁管

  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根铁管上,抬头看着瘦高个。对方捂着

  被拧疼的手腕,退了两步,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

  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三百。到月底还你六百。行不行?」她把铁管踢到墙角。胖男人捂着肚子

  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没说话。瘦高个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铁管,嘴唇动了

  动,最终点了点头。

  「行了。」陆晚棠转身,走到阿娟门口。女孩还缩在角落,整个人抖得厉害

  。陆晚棠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没事了。明

  天休息一天,后天照常上工。钱的事我跟他们说好了,你按时还就行。」

  阿娟抬头看她,眼泪还在掉,说不出话。陆晚棠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小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

  老赵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两个拿着撬棍的偷材料的,五大三粗,陆姐脱了

  高跟鞋就上去了。他没见过那个场景,但他刚才见到了这个场景。一模一样的干

  脆利落,一模一样的不管对面站着多少人、比她高多少、壮多少。一模一样的—

  —他把那两个男人撂倒之后,转身去关心那个被吓坏的女孩,语气还是那样,不

  肉麻,不煽情,只是淡淡地确认一下情况。明明刚才在屋里,她还穿着那条勾了

  丝的肉丝靠在床头,跟他说「回不去了」,说「我这辈子早废了」。可此时此刻

  ,站在走廊里,踩着高跟鞋,一脚踩着铁管,问「行不行」的这个女人,分明就

  是那个练了多年散打、几个男人都打不过她的陆姐。

  她走回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打架?」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说。」她推开门,把他让进去,自己跟进来,关上门。然后她坐到床

  边,重新点了一支烟,好像刚才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姐……」小周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涩,「你刚才……你明明还是你。」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打架打赢了就是我?这地方三天两头

  有人闹事,我不过是打出经验了。」

  「那您还让人这么欺负你?你刚才明明能把他们打趴下,为什么还让人把你

  弄成这样?」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支烟在她指间稳稳夹着,小指微微翘

  起的弧度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姿势。

  「你觉得一个练散打的女人不可能被人弄成这样。弟弟,打架是打架,人生

  是人生。有些事不是你能打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越能打,人家越要打断你的腿

  。懂吗?」

  小周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只夹着烟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一拳

  把那个胖男人打得蹲在地上。

  她靠在床头,把手搭在膝盖上,让那只发抖的手自然垂着。烟雾从她指间升

  起来,散在昏黄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见惯不怪的淡然,好像刚才

  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周看见了。他看见了她出拳时的眼神,看见了她踩住铁管时

  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见了她靠在阿娟门框上说的那句「没事了」。那些瞬间,和

  他记忆里的陆姐完全重合。

  她收回手,把烟掐灭。「太晚了,你该走了。」

  小周站起来,却没往门口走。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沿抽烟的陆晚棠

  ,手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姐,你再想想。我认真的。」

  她弹了弹烟灰。「想什么。」

  「你去我那住。我搬出去,都给你用。我照顾你,我可以不成家。我真接受

  不了你这样。」

  她站在床边,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脱下来,扔进角落的塑料盆里。听见他的

  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谢,但没有动摇。

  「你没家,但我现在有家。我跟你去算什么?」

  小周愣住了。「啥意思?是那个害你的人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展开的事。「他们不

  要我了。你别管这些了。回去吧。」

  小周走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想说很多话——说他不怕,说他愿意

  ,说他不管那些债主,说总会有办法的。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

  乎虚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而是她已经选了这条路

  。不管这条路在别人看来多不可理喻,她选了,她就认。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的东西——不甘,心疼,愤怒,无力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又在点烟。打火机「咔

  嗒」一声,清脆,利落,就像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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