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出了破庙继续往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前面出现一群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的都是好料子,但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也散了,像被人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他们围着一辆马车,车轮陷进坑里,几个男人在推,推了半天纹丝不动。一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站在路边,十四五岁,长得白净,一双大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不推车也不着急,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忙活。
赵红缨从旁边走过去,没看一眼。柳如烟跟在她后面,也没看。顾如昭牵着顾如晞走过去,顾如晞倒是看了那姑娘一眼,又转回去了。李明珠拉着顾敏慈走在最后面,顾敏慈手里还攥着那把削笔刀,攥了一路没松过。顾天命从马车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姑娘开口了。
“喂,你。”
顾天命没停。
“戴面具那个,你站住。”
顾天命停下来,转过头。姑娘已经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脖子细长,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张开。
“你会武功?”
“会一点。”
“能帮我推车吗?”
“不能。”
姑娘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拒绝她。从小到大,她说什么别人都听,没有不听的时候。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当朝九公主。”
顾天命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姑娘以为他被吓住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你帮我推车,我赏你银子。”顾天命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路走了。
马车后来怎么了,他不知道。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顾天命回头,那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侍卫,正往这边追来。她骑术不差,但跑得太快,几次差点从马上颠下来,身后的侍卫急得直喊“公主慢点”。她勒住马,停在顾天命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很利索。
“你为什么不帮我推车?”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赶路。”
九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女人。赵红缨按着刀柄,柳如烟面无表情,顾如昭把妹妹拉到身后,李明珠拉着顾敏慈往后退了几步。
“她们是谁?”
“家人。”
“你成亲了?”
“定了亲。”
九公主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赵红缨。“她?”顾天命没说话。九公主哼了一声,“不怎么样。”赵红缨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远处传来喊声,不是侍卫,是另一群人。几十个黑衣人骑着马从官道那头冲过来,手里举着刀,喊声越来越近。侍卫们拔刀迎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砍刀,马撞马。黑衣人比侍卫多,武功也比侍卫高,没几下侍卫就倒了七八个。九公主的脸色白了。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顾天命身边,手抓住了他的披风。
“帮我。”
顾天命没动。
“我出钱。你要多少给多少。”
顾天命还是没动。刀砍声越来越近,黑衣人冲破了侍卫的防线,朝这边冲过来。九公主的手在发抖,抓着披风的指节发白。“求你了。”
顾天命拔刀。“前辈饶命”从鞘里弹出来,黑刀身没有反光,云纹在阳光下像水波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九公主的手从他披风上滑下来。
赵红缨的刀也出了鞘。柳如烟拔出“如烟”,刀尖在面前画了一个圆,圆劲把冲在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刀带偏了,赵红缨一刀鞘砸在他脑袋上,人从马上栽下来。顾天命连刀都没用,判官笔从腰间弹出来,笔尖点在黑衣人的手腕上、肩膀上、胸口上、膝盖上,每点一下就有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十个黑衣人全趴在地上了,有的在叫,有的在爬,有的一动不动。
九公主站在后面,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着顾天命把判官笔插回腰间,把刀插回鞘里,从头到尾刀上的血都没沾过。
“你……你叫什么?”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九公主念了一遍,念得结结巴巴的。“什么怪名字。”她又问,“你收徒弟吗?”
“不收。”
“我拜你为师。”
“不收。”
“我就要拜。”九公主蹲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师父。”顾天命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九公主跟在后面,赵红缨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柳如烟没回头,顾如昭牵着顾如晞往前走,顾如晞回头看了好几眼,李明珠拉着顾敏慈走,顾敏慈也回头看了好几眼。
九公主的侍卫还有几个能站起来的,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走了半个时辰,顾天命停下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师父。”
“我没收你。”
“你救了我。救了我就得负责。”
顾天命看着她,看了几秒。“你家在哪?”
“京城。回不去了。那些人就是来杀我的。”
“谁要杀你?”
“皇兄。他觉得我碍事。”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九公主跟在后面。赵红缨走上来,和顾天命并排。
“公子,你真要带着她?”
“带着。”
“她可是公主。麻烦。”
“已经带了七个了。不差一个。”
赵红缨没有再说什么。
天黑的时候,几个人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来。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块平地。顾天命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练功。站桩,一炷香。”
赵红缨站好了。柳如烟站好了。顾如昭站好了。顾如晞站好了。李明珠站好了。顾敏慈站好了。九公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站到了队伍最后面。她不知道什么叫站桩,学着前面的人的样子,双腿分开,膝盖微曲,腰背挺直。顾天命走到她身后,用树枝点了点她的右腿。“往后移一寸。”她往后移了。点了点她的左肩。“沉下去。”她沉下去了。点了点她的腰。“弯一点。”她弯了一点。
“你叫什名字?”
“朱若兰。”
“从今天起,你叫朱若兰。不是九公主。在这里,没有人把你当公主。”
朱若兰咬了咬嘴唇。“知道了。”
一炷香烧完了,几个人开始练各自的功夫。赵红缨打掌,柳如烟画圆,顾如昭练掌,顾如晞打拳,李明珠扎马步,顾敏慈跟着扎。朱若兰站在一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走到赵红缨面前。“你能教我吗?”赵红缨看了她一眼。“找公子去。”朱若兰又走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没看她。她又走到顾如昭面前。顾如昭收了掌,看着她。“你从扎马步开始。”
朱若兰蹲了一个马步,刚蹲下去腿就开始抖,抖了几下就坐在地上了。她爬起来又蹲,又坐了。顾如晞在旁边笑得弯了腰,被姐姐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收住笑但肩膀还在抖。朱若兰蹲了第八次的时候撑住了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倒。顾如昭点了点头。朱若兰的嘴角翘了起来。
夜很深了,赵红缨在槐树下生了火。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朱若兰坐在最边上,离她们隔了一步远。她没有说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顾天命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火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明一下暗一下。朱若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师父。”
“嗯。”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怕吓到人。”
朱若兰没有再问。
第三天一早,顾天命从树干上起来的时候,朱若兰已经蹲在马步了。没人叫她,她自己起来的。腿在抖,脸上全是汗,但她没有起来。顾天命走过去,用树枝在她右臀上抽了一下。“腰弯一点。”她把腰弯了一点。树枝在她左臀上又抽了一下。“大腿往下压。”她把大腿往下压了。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倒。顾天命收回树枝。“今天扎马步,扎满一炷香。扎不完不许吃早饭。”
朱若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