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立下战功的男孩想要神女的祝福
那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伤口就跟着疼一下。疼得厉害,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我不能晕,咬着牙,撑着,趴在那马背上,像一摊烂泥。
那个黑瘦的将官骑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件货物。
我动了动嘴,用藏话开了口。
“谢——谢谢朝廷的救命之恩。”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满嘴的血腥味。
他听见了,转过头来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话回我。
“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从狼部购买的马匹,陇西军很满意。这次来,本是买马的。恰好抓了几个金川部的游骑,才知道他们想抓你。”陇西军。
不是西宁太守的人。
是陇西军。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松了一下。
陇西军,那是朝廷在西边的精锐,归陇右节度使管。他们跟西宁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文官收礼,他们打仗。文官讲规矩,他们讲实力。
他们来买马。
狼部的马。
他们很满意。
所以他们救了我。
我趴在马背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换成了汉话。
标准的汉话。字正腔圆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那种汉话。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个部族做大吧?”他的马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是那种“这人不对劲”的光。
我继续说,那声音还是沙沙的,哑哑的,可那话是清楚的。
“关于金川部想吞并狼部的事,想必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了吧?这次来,除了买马,更是要震慑金川部吧?”他勒住马。
那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血糊糊的脸,望着我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
他开口。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里发出来的。
“你怎么会汉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我说,“我本来就是汉人。当然会说汉话。”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小了,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光在闪。
“汉人?”“汉人。”他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节度使大人的计划?”我没直接回答。
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张黑瘦的脸,这双眯着的眼睛,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皮。
“将军,”我说,“可以叫我韩天。”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扔进他心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大张大合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变。那眼睛睁大了一点,那眉毛动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看出来了。
他打马走近一步,离我更近了。那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兄弟,”他说,那声音压低了,沉沉的,像怕人听见,“你既然姓那个韩——是绍武皇帝韩月陛下的那个韩吗?”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双盯着我的眼睛,这张严肃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来,从那疼得发木的脸上扯出来。我笑着,望着他,望着这个被我这三个字惊住的将军。
“也许是,”我说,“也许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来。
我接着说:“或者现在不是,未来是。谁知道呢?”他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我继续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陛下起于安西。而我的故乡在江南。但都是华夏子民。”他听完,沉默了。
就那么骑在马上,望着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地响。吹得那些骑兵的旗子猎猎地响。吹得路边的草一波一波地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沉沉的,可那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东西,也是那种“我会记住”的东西。
“兄弟,”他说,“我叫燕破军。陇西军左营都尉。”燕破军。
这名字,我记住了。
他接着说:“陇西节度副使玄凝冰大人,即将奉皇命视察青海各部。有什么想争取的,记得抓住机会。”玄凝冰。
陇西节度副使。
奉皇命视察青海。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我点点头,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多谢燕都尉。”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打马要走,我又叫住他。
“燕都尉——”他回过头。
“我有两个侍女,”我说,“刚才沿着那边跑了。往东,进了那片灌木林。你们有看见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
一个副将打马跑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
“去问问,有没有看见两个女人。一个穿青布褂子,一个穿青灰长袍。骑着马,往东边跑的。”那副将应了一声,打马往后队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摇了摇头。
“都尉,游骑搜过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时没找到。已经加派人手了,继续搜。”燕破军点点头,转向我。
“暂时没消息。不过已经派出游骑搜寻了。这片地界,她们跑不远。”我点点头,没说话。
可心里那团东西,又揪起来了。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趴在马背上,任凭那马驮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阿依兰,跟我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
丹珠,刚来几天,就遇上这事。
她们跑的时候,那两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阿依兰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可那泪里有东西——是那种“我不走”的东西。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大人是为了我们”的东西。
她们跑进那片林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西宁。
她们认识路吗?
阿依兰认识,她走过无数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万一迷路,万一碰上金川部的人,万一——我不敢往下想。
燕破军骑在旁边,忽然开口。
“兄弟,你那两个侍女——是普通的侍女?”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望着前方,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跟着你跑西宁这条路的,能让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人吧?”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人见过。在狼部见过。说是你的女官,管着商队,管着买卖,能干得很。”我心里一动。
“你们打听过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
“买马之前,能不打听?谁家的马好,谁家的人实诚,谁家的头人能打交道——这些,都得打听。”我点点头。
“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呢?”他问,“新来的?”我心里又是一动。
“你怎么知道?”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光。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甲洛抢了侄女的地盘,侄女跑了,往东边跑。你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女人,穿青灰长袍的,会说藏话,长得也像那边的人——你说,我能不知道?”我望着他,望着这张黑瘦的脸,这双鹰一样的眼睛。
陇西军。
果然不是吃干饭的。
“是她。”我说,“大金川部酋长的女儿,丹珠·索南措。”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兄弟,你救她,是为了什么?”我望着他。
“什么为什么?”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
“为了狼部?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我沉默了。
为了什么?
为了制衡阿依兰?母亲是这么想的。
为了帮丹珠报仇?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为了拉拢大金川部的旧人,以后对付甲洛?这也是我这么想的。
可这些,能跟他说吗?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嘴角扯了扯。
“不想说,就不说。”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过兄弟,我给你提个醒——”“什么?”“那两个女人,不管为什么跟着你,能跟着你跑这条路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好待她们。往后,有用。”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骑在那马上,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有用。
他说有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话里有东西——是那种“我看得多了”的东西。
---队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营地。
那是陇西军的一个临时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围用木头栅栏围着,里头搭着几十顶帐篷。有哨兵在栅栏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被人从马上抬下来,抬进一顶帐篷里。
帐篷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老头,干干瘦瘦的,留着几根白胡子,穿着件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个药箱。
是军医。
他把我放在一张毡子上,开始给我看伤。
那伤,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处。刀伤,枪伤,还有被马蹄踢的、被石头磕的。身上到处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脱都脱不下来。
老头拿着剪刀,把衣裳一点一点剪开。每剪一下,就有一道伤口露出来。那些伤口,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个在腰上,是被枪刺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
“命大。”他说,“真他妈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
“笑什么笑?腰上这个,再深一寸,你就见阎王了。”我收起笑。
他开始给我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那药抹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浑身冒汗。可我咬着牙,没叫出来。
老头一边包一边嘀咕。
“十五个人。杀了十五个。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没说话。
他包完最后一处伤口,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死不了。躺几天,别乱动。伤口别沾水。过两天我来换药。”我点点头。
他提起药箱,要走。
“老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外面那两个女人,有消息吗?”他愣了一下。
“什么女人?”“我的两个侍女。跑散的。燕都尉说派人去找了。”他摇摇头。
“没听说。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他走了。
我躺在那毡子上,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揪得紧紧的。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夜里,燕破军来了。
他掀开帐篷门,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个皮囊,递给我。
“喝点。暖身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烈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摇头。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没找着。天黑下来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人去。”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苍白的脸,这双陷下去的眼睛。
“兄弟,”他说,“你别急。那俩女人,骑着马,跑得远。说不定已经到西宁了。”我望着他。
“到西宁?”“嗯。她们要是认路,往东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宁。进了城,就安全了。”我心里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对。
西宁。
她们要是认路——阿依兰认路。
她走过无数回。
她能带着丹珠到西宁。
一定能的。
燕破军站起来。
“好好养伤。明天有消息,我告诉你。”他走了。
我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望着那黑黑的影子,望着那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揪着。
可那揪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也许没事”的东西。
也许是。
也许。
---第二天一早,燕破军又来了。
他一进来,我就坐起来,望着他。
那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找到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在哪儿?”“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她们在那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受伤了吗?”“没受伤。可——”“可什么?”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那个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女官,她——”“她怎么了?”“她抱着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坐在村口,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我们的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来的方向。看见我们的人,那女官开口就问——头人呢?头人活着吗?”我心里一酸。
“然后呢?”“然后我们说,活着。在营地养伤。她就哭了。”他顿了顿。
“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抱着另一个人,眼泪往下流,流了一脸。那个人也哭了,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哭,谁都不说话。”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缠着白布,是昨天老头包的。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来的路上。我派人护送着,天黑前能到。”我抬起头,望着他。
“多谢。”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站起来,要走。
“燕都尉——”他回过头。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
“没名字。就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在一条河边。”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松了。
彻底松了。
她们活着。
没受伤。
在来的路上。
阿依兰抱着丹珠,在村口坐了一夜,望着来的方向。
等着我。
等着我活着。
我闭上眼睛。
那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活着真好。
她们活着,真好。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
我听见帐篷外面有马蹄声,有人喊,有人应。然后有脚步声跑过来,跑得急急的,跑到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帐篷门被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几道口子,是被树枝划的。头发散了,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又累又怕又急的白。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望着我这个躺在毡子上、浑身缠满白布的人。
那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涌得满脸都是。
她跑过来,跪在我旁边,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脸旁边抖着,抖着,像风里的树叶。
“头人——”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颤的,尖尖的,“头人——”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那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门口,又一个人走进来。
丹珠站在那儿。
她也换了样子——那青灰的长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披着,那脸上也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望着我这个浑身缠满白布的人。
然后她也跪下来。
跪在阿依兰旁边,跪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跪着,望着我,那眼泪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
那手也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都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
两个女人,跪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流着泪。
我就那么躺着,望着她们,望着这两个从鬼门关跑回来的人,望着这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那种“有人在等我”的满。
是那种“我得好好活着”的满。
帐篷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人在喊,有马在叫,有火把在闪。
我躺在那儿,握着两个女人的手,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那一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狼部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边的山坡上。那些帐篷一顶一顶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兽。人们都睡了,睡得很沉。巡逻的哨兵站在高处,拄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没人看见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是从西边的山沟里摸过来的,一个一个的,贴着地皮,像蛇一样无声无息。他们嘴里衔着刀,那刀在黑暗里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团。他们猫着腰,跑得飞快,脚踩在草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领头的是几个金川部的人,他们熟这片地形,知道哪儿有哨兵,哪儿有狗,哪儿是帐篷的入口。
他们在离营地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地上,等了等。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营地里狗的味道、羊的味道、人的味道,都送进他们鼻子里。
领头那个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身后那些人,齐刷刷地趴得更低了。
又一阵风吹过。
那人手一挥。
那些黑影动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涌进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帐篷。
刀光一闪。
第一个帐篷里,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
第二个帐篷里,有人惊醒了,叫了半声,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声砍断了。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滚出来,在地上爬着,喊着,那喊声尖尖的,刺破夜空。可没爬出几步,就被追上的人一刀砍倒。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来,哭声也很快断了。
火把亮起来。
是金川部的人点的火。他们要把这营地烧了,把人杀了,把狼部的胆子吓破。
火光里,那些杀人的人的脸,狠着,狞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狼部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那些逃出来的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脚下。血把那草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火苗舔着帐篷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这黑夜里炸开。
母亲是被那惨叫声惊醒的。
她睡在镇守府二楼的房间里,那房间是新修的,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窗户上糊着纸。她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沉的。
忽然,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睁得大大的。
有声音。
很远,可很尖。是人的叫声——那种临死前的叫声。
她坐起来。
那动作有点慢,因为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腰沉沉的,动起来不灵便。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远处,西边的山脚下,有火光在闪。那火光红红的,一蹿一蹿的,像一群怪兽在跳舞。火光里,有喊声,有哭声,有刀兵相撞的声音。
母亲的脸,白了。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帐门。
“阿英!阿翠!”两个侍女睡在外间,听见喊声,骨碌一下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
“夫人?”“去敲钟。”母亲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钟?”“镇守府门口那口钟。敲响它。使劲敲。”阿英转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儿,望着母亲,那脸上全是怕。
“夫人,您——您先穿衣裳——”母亲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觉的褂子,单薄薄的,风一吹就透。她点点头,让阿翠帮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头罩了件厚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不勒着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着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钟声响了。
铛——铛——铛——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这黑夜里传得老远老远。一声一声的,像敲在人心上。
镇守府里,那些住着的兵丁、杂役、文书,都惊醒了。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手里拿着刀枪,在那院子里乱糟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母亲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别慌。”她说,那声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抬起头,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楼梯上的女人,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西边有动静。”母亲说,“是敌袭。男人都拿上家伙,去营地集合。老弱妇孺往镇守府靠,这儿墙高,能守住。”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后动了。
乱是乱,可有方向了。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那些人跑出去,望着那些火把亮起来,望着这镇守府从一个睡着的院子变成一个醒着的碉楼。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孩子。
营地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金川部的人杀穿了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正往中心营地冲。他们人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像一股洪流往这边涌。
狼部的人,起初是乱的。
他们从睡梦里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那些跑的人,被追上,砍倒。那些拿刀的人,三五成群地挡上去,可挡不住,人太少,太散,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钟声一响,情况变了。
那钟声从镇守府传出来,铛铛铛地响着,像有人在喊——起来!起来!敌人来了!
那些还在乱跑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方向。他们往钟声响的地方跑,往镇守府跑。那些拿着刀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主心骨。他们不再三五成群地乱挡,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几团,往后退,退到镇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仓央嘉措是第一个带着人站稳脚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个小头人,四十多岁,矮矮壮壮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轻时候跟别的部落抢草场留下的。他住在镇守府东边,离得近,听见钟声就爬起来,抄起刀,冲出门。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伙金川部的人从西边冲过来。
那些人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跑得飞快。
仓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手里也都拿着刀。
“别跑。”他说,那声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没了。”那七八个人站住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冲过来的敌人。
仓央嘉措举起刀。
“跟我上!”他冲上去。
刀光一闪,砍在第一个敌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仓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冲上来,跟敌人杀成一团。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仓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没停,那刀还在挥,还在砍。
又有几个狼部的人从旁边跑过来,看见这边在打,也冲上来,加入战团。
金川部那伙人,本来以为狼部的人都是软柿子,一冲就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伙不要命的。他们愣了愣,攻势缓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齿尊丹巴从另一边带人杀过来了。
他是另一个小头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带着二十多人,从侧面插进来,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人截成两段。
金川部的人这下真慌了。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他们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仓央嘉措浑身是血,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喘着粗气。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他顾不上,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跑过来的人喊——“往镇守府靠!都往镇守府靠!”那些人听见了,往他这边跑,往镇守府那边跑。
一拨一拨的,聚过来,聚过来,聚成一道人墙,挡在镇守府前面。
母亲是在这时候走到楼上的。
那楼是镇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楼有个平台,平时晒东西用的。她扶着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人。
狼部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往这边聚。男人拿着刀枪,站在前面,挡着。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后面,缩着。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望着。
远处,火光还在烧。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在火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金川部的人还在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
风把那些喊声送过来——杀!杀!杀!
母亲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人,有人看见她了。
“神女!”有人喊了一声。
更多人抬起头,往上看。
“神女!是神女!”“神女在楼上!”“神女看着我们!”那些喊声,从人群里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潮水。
母亲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在夜里聚过来的狼部人,望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汗、眼里全是怕的人。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开口。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人耳朵里。
“我在这儿。”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人群里。
那些人,眼里那怕,那慌,那乱,忽然定了一点。
“神女在!”“神女护着我们!”“怕什么!神女在!”那些喊声,从那人群里响起来,一声比一声高。那些拿着刀的男人,站得更直了。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没那么厉害了。那些老人,抬起头,望着楼上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那眼里有光。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回头望了一眼楼上。
然后他转回去,举起刀,对着远处的金川部人吼了一声——“来啊!”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举起刀,跟着吼——“来啊!”他们身后,那些狼部的男人,也举起刀,也吼起来——“来啊!”那吼声,从人群里炸开,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
远处,金川部的人停了一下。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这忽然变了的气势,望着那楼上站着的女人,望着这些忽然不跑了的人。
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们的头人,那个胖胖的、留着两撇胡子的家伙,骑着马,站在队伍后面,正往这边看。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女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在那火光里阴阴的,冷冷的。
他挥了挥手。
几个骑手,打马跑到队伍前面,对着这边,开始喊。
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黑夜里传过来——“狼部的人听着——”“你们的头人死了——”那声音像刀子,扎进人群里。
那些狼部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们的头人,韩天——死了——”“被我们的人杀了——”“死在去西宁的路上——”“尸体都喂了狼——”那喊声,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样,射过来。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不可能!”是仓央嘉措。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屁!头人不会死!”可那声音,有点抖。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那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更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头人——死了?”“不会吧?”“可他们那么喊——”“万一是真的呢——”那些话,在人群里传着,像风一样,吹得人心里的火,一颤一颤的。
楼上,阿翠的脸白了。
她扶着母亲,那手在抖。
“夫人——夫人——他们说的——”母亲没动。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喊话的人,望着那些被喊话动摇的人,望着这刚刚聚起来、又快要散掉的人心。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孩子。
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她开口。
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人耳朵里。
“头人没死。”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人群里。
人们抬起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
“头人没死。”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更稳了,“他活着。他会回来。”远处,那些金川部的人还在喊——“你们的头人死了——”“狼部没主人了——”“投降吧——”母亲望着那边,望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火把,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影。
她抬起手,指着那边。
“他们怕了。”那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怕了,”她说,“所以才造谣。才撒谎。才想让我们自己垮掉。”她顿了顿。
“他们要是真杀了头人,早就把头人的脑袋挑在枪上,举着给你们看了。他们有吗?”人群里,有人摇头。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在那儿放屁。”有人笑了。
那笑从人群里响起来,刚开始是一两声,后来是一片。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笑的人。
“狼部的男人,”她说,“你们就让人这么放屁,放得连刀都拿不稳了?”仓央嘉措的脸红了。
他举起刀,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屁!头人没死!”齿尊丹巴也举起刀——“头人没死!”“头人没死!”“头人没死!”那吼声,从人群里炸开,一声一声的,把那远处的喊声,压了下去。
远处,金川部那个胖头人,脸上的笑没了。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女人,望着那些忽然又吼起来的人,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女人不好对付”的光。
他挥了挥手。
那些喊话的人,停了。
可他们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望着这边,举着火把,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狼。
母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抖。
“夫人——”“没事。”母亲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颤。
她坐在椅子上,喘着气。那肚子有点发紧,是累的,也是吓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慰那里面的孩子。
“夫人,您歇会儿。”阿英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水从嘴里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外面,那些喊声还在。可不再是那种“头人死了”的喊声,而是狼部人的吼声——“头人没死!”“守住!”“神女在!”她听着那些声音,那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了一点。
“阿英。”“在。”“去告诉仓央嘉措和齿尊丹巴,让他们把人都撤进来。围着镇守府扎营,别散出去。金川部的人,天亮前不会进攻。他们人不多,夜战打到现在,也累了。天亮以后,再看。”阿英点点头,跑出去。
母亲坐在那儿,喝着水,摸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心里想着那个人。
那个在去西宁路上的人。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那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儿啊,”她在心里说,“你可要活着。”外面,风又吹起来。
那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声一声的吼声——“头人没死!”“头人没死!”她听着那吼声,那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没笑出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还在喊叫的金川部人。那一声声“头人死了”像乌鸦叫,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那些狼部的男人。
“谁能把那个乱喊的贼人给我剁了——”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去,飘进那些人耳朵里。
“本神女就答应他一个条件。”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仓央嘉措开口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
“神女,”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保卫部族,本来就是咱们男人的使命。不需要什么条件。”齿尊丹巴也点头。
“对。咱们拼命,不是为了换好处。是为了家,为了女人孩子,为了狼部。”旁边几个头人也跟着应和。
“仓央嘉措说得对!”“咱们不是那种讨价还价的人!”“神女您看着,咱们能守住!”母亲站在楼上,望着这些男人,望着他们那一张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狼部有男人”的动。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么野兽发狂了。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他手里握着一根短矛——就是那种打猎用的,木杆子,铁矛头,简陋得很。
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从那人群里冲出去,冲着那些金川部的人冲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扎西!”有人喊了一声。
可那年轻人——扎西——已经跑远了。
他跑着,跑着,跑着。那些金川部的人,本来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也愣住了。
就这一愣,够了。
扎西跑到离那个喊话的骑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声飞出去。
那矛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噗呲一下,扎进那骑手的胸口。
那骑手叫了半声,从马上栽下来。
金川部的人炸了锅。
可扎西没停。他继续往前冲,冲得飞快,冲到那个落马的骑手跟前。那人还没死透,在地上扭着,嘴里冒着血。扎西手起刀落——他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那颗头,骨碌碌地滚下来。
扎西弯腰,抓起那颗头,拎着那头发,举起来。
然后他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把那颗头挂在自己的刀尖上,举得高高的。
那颗头在刀尖上晃着,血往下滴,滴了一路。
金川部的人,全都看傻了。
那个胖头人骑在马上,张着嘴,望着那个跑回去的疯子,望着那个在刀尖上晃着的脑袋——那是他的传话人,是他专门挑出来喊话的,嗓门大,中气足,喊了一晚上没停过。
现在,那颗脑袋在别人的刀尖上晃着。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撤。”那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金川部的人,开始往后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着退着,就跑起来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枪,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满地的东西——火把,刀,帽子,鞋子,还有一百多具尸体。
狼部的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望着那个还在跑回来的疯子。
扎西跑回来了。
他跑到人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人头举得高高的,对着楼上喊——“神女!我把他剁了!”那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个小孩子得了什么宝贝在炫耀。
楼上,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望着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仓央嘉措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扎西后脑勺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脸上的笑,还是开得大大的。
“命有什么要紧!那家伙喊头人死了,喊了一晚上,烦死了!”齿尊丹巴也走过来,望着他,那眼睛里有光。
“好小子。有种。”扎西嘿嘿笑着,把那颗头往地上一扔,抬头望着楼上。
“神女!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站在那儿,望着他。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好。”她说,“先收拾战场。天亮以后,你来见我。”天,慢慢地亮了。
那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一开始是灰灰的,后来变成粉粉的,再后来变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暖色。
狼部的人,开始清点损失。
仓央嘉措带着人,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数。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被杀死的人,那些受伤的、哭着的、抱着孩子发呆的。
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
死的,一百多个。大多是老弱——老人,女人,孩子。那些年轻人,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来的多。可也有死的,十多个,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挡在最前面的。
伤的,两百多个。有的轻,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帐篷里,哼着,叫着,等着孙大夫去救。
烧掉的帐篷,四十多顶。烧掉的房子,七八间。还有那些刚收上来的皮毛,那些准备换粮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烧的烧,抢的抢,散的散。
仓央嘉措站在那些尸体前面,低着头,不说话。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也带着那些女人低低的哭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到他们面前。
“都清点完了?”仓央嘉措点点头。
“神女,咱们死了百来个老弱,十多个青壮。伤的,两百多。”母亲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盖着破布的脸,那些闭着的眼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手。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有一种沉。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齿尊丹巴说,“咱们的人数的,一百二十三具。伤的,他们带走了,不知道多少。”母亲点点头。
“把咱们的人,好好埋了。”她说,“找个地方,埋在一起。立块牌子,写上名字。往后,年年给他们烧纸。”仓央嘉措点点头。
“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母亲说,“问问她们,愿意去谁家。附近的,亲戚的,朋友的,都行。让她们自己选。选好了,你们帮着安顿。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的,没人管。”齿尊丹巴也点点头。
“还有那些受伤的,”母亲说,“让孙大夫好好治。药不够,就去西宁买。钱从镇守府出。”仓央嘉措抬起头,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女真好”的光。
“神女,”他说,“您歇着吧。这些事,咱们办。”母亲摇摇头。
“我看着你们办。”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尸体和哭声中间,望着那些人清点、搬运、掩埋。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挺着,在那晨光里像一个圆圆的鼓。
她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那些尸体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声都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然后,扎西来了。
扎西是从山坡那边跑过来的。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破的,可比昨晚那身干净点。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可他跑得很快,那脚丫子在地上蹬着,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马驹。
他跑到母亲面前,站住,嘿嘿地笑。
“神女!我来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一脸的笑。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仓央嘉措在旁边解释:“神女,灰狼部是咱们狼部最小的一个分支,就几十户人家,住在北边那片山脚下。扎西他——他爹妈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个人过。”母亲望着扎西。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多大了?”扎西挠挠头。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妈在的时候说过,忘了。”母亲没再问。
“你昨晚杀的那个人,”她说,“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着,那脸红了红。
“神女,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点点头。
“说吧。你想要什么?”扎西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他抬起头,望着母亲,望着她这张白白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个挺着肚子的身子。
他开口。
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要糖吃。
“我想要神女的祝福!”那几个字,像几块小石头,扔进人群里。
仓央嘉措的脸,变了。
齿尊丹巴的脸,也变了。
旁边那几个头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怪怪的。
母亲愣了一下。
“祝福?”她问,“你是说——让我给你念经?还是让我摸一下你的头?”扎西摇摇头。
“不是不是!是那个——那个祝福!”他挠着头,不知道怎么解释,转过脸望着那些头人。
“仓央嘉措大叔,你们跟神女说啊!就是那个祝福!”仓央嘉措的脸,更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齿尊丹巴也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望着他们,望着这几个忽然变得怪怪的男人,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阿英。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为什么几位大人的脸色不对?”阿英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那脸上漫开来,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着头,那眼睛不敢看母亲,那手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说。”母亲说,那声音平平的。
阿英抬起头,飞快地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像蚊子叫。
“夫人——那个——神女的祝福——在咱们这儿——意思不一样——”母亲望着她。
“什么意思?”阿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就是——就是——神女要是祝福一个人——就得——就得——跟那个人——交合——”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母亲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英,望着那几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头人,望着扎西那张还在傻笑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交合。
祝福。
跟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里头怀着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扎西。
扎西还站在那儿,嘿嘿地笑着,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神女,行不行?”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吗?”扎西点点头。
“知道啊。他们都说了,是头人的孩子。”“那你还要我的祝福?”扎西挠挠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要啊。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妈说过,被神女祝福过的人,一辈子都会好好的。”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这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就是听了他阿妈的话,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些头人为什么脸色怪怪的。
不知道阿英为什么脸红成那样。
他就想要那个最好的东西。
母亲叹了口气。
“扎西,”她说,“你还小。”扎西愣了一下。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亲说,“等你再大一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那时候再要祝福,也不迟。”扎西挠着头,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可是——”“没有可是。”母亲说,“你昨晚杀的那个人,我记着。你对狼部有功,我也记着。等你以后真的成了男人,再来找我。那时候,我给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
扎西那句话一出口,仓央嘉措的脸就黑了。
“胡闹!”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壮的身子挡在扎西面前,像一堵墙,“神女现在怀着头人的孩子,怎么能给你祝福?”扎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那又怎么了?”仓央嘉措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
“怎么了?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面对这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那些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齿尊丹巴也走上前来,拉着扎西的胳膊。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闹了。你昨晚杀敌有功,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只羊过去。”定祖卓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也开口了。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可那话里有分量。
“扎西,你还小。不懂事。这种事,不能乱要。神女是咱们狼部的神女,不是——不是那种女人。”扎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懂。”他说,那声音低下来,“我阿妈说,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为什么不行?”几个头人面面相觑。
仓央嘉措张了张嘴,又闭上。
齿尊丹巴挠了挠头。
定祖卓玛叹了口气。
旁边那些还没散去的狼部人,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交头接耳。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仓央嘉措的为难,望着齿尊丹巴的尴尬,望着定祖卓玛的叹息,望着扎西那张委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也望着那些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的人。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神女答应的事,能反悔吗?
神女要是跟这小子上了楼,那成什么了?
神女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那孩子可是头人的——这些话,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那些眼神,那些交头接耳的样子,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母亲开口了。
“别吵了。”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头人都住了嘴,都望着她。
她望着扎西,望着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懂的脸。
“扎西,”她说,“你跟我来。”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楼?”“上楼。”仓央嘉措急了。
“神女——”母亲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我答应的事,”她说,“自然不能轻易违背。”她顿了顿,望着那几个头人。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清点损失,掩埋尸体,安抚部族。这些事,比站在这儿看我重要得多。”仓央嘉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女您保重”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齿尊丹巴也跟着走了。
定祖卓玛走之前,回头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个头人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可那交头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巴。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头响一声。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女,”他忽然开口,“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头。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头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人。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女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头人交头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口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破草原上、在这群野蛮人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想起自己穿着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着腰,甩着头发,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里端着酒,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肥肉。
想起散场以后,他们往后台塞钱,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着气的男人。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Coco?
Luna?
还是什么更骚的艺名?
忘了。
只记得那些钱,那些包,那些钻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没忘。
那东西,一直在。
在那个放荡的、骚的、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脱衣舞女郎的身体里,一直活着。
穿越了,也没死。
---扎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神女,您在想什么?”母亲转过身。
扎西站在那儿,站在那屋子中间,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皮袍照得亮亮的。他歪着脑袋,望着她,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岁。
瘦瘦的,矮矮的。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
脸上还带着点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干干的,裂着口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这么个小子。
就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给他祝福。
她答应了的。
母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点,低着头,能看见他那乱糟糟的头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烟火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扎西,”她说,“你知道祝福是什么意思吗?”扎西抬起头,望着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点头,“我阿妈说过,被神女祝福的人,能跟神女睡一觉。睡完,就能一辈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亲愣住了。
“你阿妈——告诉你的?”“嗯。”扎西又点头,“我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上一任神女。那神女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还好看。她也祝福过人,祝福完,那人就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你阿妈说的上一任神女——”她顿了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挠挠头。
“不知道。我阿妈说的时候,我还小。”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祝福,不是她发明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
上一任神女,上上任神女,也许更早——那些被称为“神女”的女人,就是干这个的。
跟人睡觉。
给人祝福。
让那些傻小子们以为,睡一觉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算什么神女?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过来,恰好被这些人当成了神女。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神女来了,神女好看,神女能祝福人。
就像扎西这样。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孩子在动。
那是他的孩子。
是那个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男人的孩子。
她肚子里怀着孙子,却要跟另一个男人——不对。
不是孙子。
是儿子。
她肚子里怀的,是儿子的儿子。
不对——还是不对。
她肚子里怀的,是她儿子的儿子,也是她丈夫的儿子。
因为她儿子就是她丈夫。
这关系,绕得她头疼。
可不管怎么绕,有一点是清楚的——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唯一的男人。
她答应过他。
等孩子生下来,好好给他。
等他回来,好好伺候他。
可现在——现在她站在这个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要给他祝福。
她该怎么办?
---扎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开口了。
“神女,您是不是反悔了?”那声音里,有点委屈。
母亲抬起头,望着他。
“没有。”扎西的脸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来。
“那就好!那咱们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一半是那种——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骚劲儿。
那个脱衣舞女郎,在身体深处叫唤着——睡就睡呗,又不是没睡过。十八九岁的小鲜肉,多好啊。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这小的你都睡过,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另一半是那种——那种作为妻子的愧疚。
他走的时候,抱着她,亲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好好要她。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的。
现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却在屋子里,要跟另一个男人睡。
这叫什么事?
这两半,在她心里打着,绞着,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扎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亮亮的。
“神女?”他叫她,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不说话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阳光里,有点涩,有点苦,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扎西,”她说,“你知道我多大吗?”扎西摇摇头。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
“那又怎么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肚子里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头人的孩子。”“我知道啊。”“头人是我儿子。”扎西愣了一下。
“儿子?”“嗯。”“那——那头人叫您妈?”“嗯。”扎西挠挠头,那脸上有点困惑。
“那——那您跟头人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妈,还是叫您老婆?”母亲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这种问题,他也问得出来?
扎西见她答不上来,自己想了想,又说:“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女。神女跟谁睡,是神女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是根破皮条子,系在腰上,系得紧紧的。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点急,用力一扯,那皮条子断了。
皮袍敞开来,露出里头光光的胸口,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就那么敞着怀,站在母亲面前。
“神女,我准备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敞开的皮袍,这瘦瘦的胸口,这张认真的脸。
心里那两股绳子,还在绞着。
可那一半骚劲儿,好像——好像大了一点。
那脱衣舞女郎在身体深处笑着——看看,多乖的小子,多听话,多想要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那一半愧疚,还在那儿。
可那愧疚,有点模糊了。
他——他会在乎吗?
他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回不来了。
也许已经死了。
那些金川部的人,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她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人在这狼部,往后怎么办?
那些头人,那些男人,那些像扎西这样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挡多久?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画面在闪。
一个是他的脸。那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脸,那临走时候亲她的脸。
一个是扎西的脸。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两个脸,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
然后,她睁开眼睛。
扎西还站在那儿,敞着怀,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口上,照在他那张认真的脸上。
母亲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在那阳光里,像玉一样。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口上。
那胸口,热热的,烫烫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扎西低头,望着她那只手,望着那只白白的、软软的、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他抬起头,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的——怕?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眼睛。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劲点头。
“想!”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点着头的脸。
心里那两股绳子,终于有一根断了。
不是那一半愧疚断了。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活了。
